第10章 荒祠血月
子时的梆子声在凉州城各坊间幽幽回荡,像垂死者的叹息。
李九玄换了一身深色短打,将扁担用粗布缠裹好背在身后。怀中除了那枚温热的玉佩,还有一把姜老头午后悄悄塞给他的、尺许长的无鞘短匕。匕首样式古朴,刃口隐有暗纹,触手冰凉沉实。
慧明依旧是一袭灰衣,赤足站在忘忧馆后院阴影里,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见李九玄准备停当,他低声道:“此去凶险,对方必有埋伏。小僧会在祠外百步,以佛门‘他心通’秘术感应祠内大致情形。若情势危急,或施主以特定方式引动气血(他教了李九玄一个暂时激发气血、使玉佩微光外显的小技巧),小僧便会感知,设法接应。切记,首要在于确认柳施主下落与对方意图,非到万不得已,勿要硬拼。”
李九玄点头,将慧明的叮嘱记在心里。他最后看了一眼孙掌柜屋里微弱的灯火,和蜷缩在柴房门口打盹却眉头紧锁的雷黑塔,身形一纵,悄无声息地翻过后院矮墙,融入浓稠的夜色。
城西,乱葬岗。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有边缘透出惨淡的晕。荒草萋萋,夜枭怪叫,废弃的坟茔石碑在黑暗中像蹲伏的怪物。那座破败的小庙——荒祠,就在岗子尽头的老榆树林边缘,门洞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距离荒祠尚有几十丈,李九玄便停下脚步,伏在一座半塌的坟包后,闭目凝神。
姜老头的“听”,慧明的静心咒,在此刻交融。他放缓呼吸,将感官尽可能延伸。风穿过蒿草的沙沙声,远处野狗的呜咽,泥土下虫豸的蠕动……还有,荒祠方向,刻意压低的呼吸声,不止一道!至少有五六人,埋伏在祠内及周围树林中。其中一道呼吸格外绵长粗重,带着铁锈般的腥气,显然功力不弱。
没有柳七的气息。至少,祠堂内没有活人平稳的呼吸。
李九玄心往下沉。果然是个局。
但既然来了,就没有回头路。他紧了紧背后的扁担,将短匕滑入袖中,身形如狸猫般在坟茔间潜行,借着地形和阴影,悄无声息地靠近荒祠。
就在他距离破庙门洞仅剩三丈,正欲寻找最佳切入角度时——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一个嘶哑难听的声音,突兀地从祠内传出。
被发现了?李九玄心中一凛,但并未慌乱。他沉住气,没有立刻现身。
“哼,倒是沉得住气。”那声音带着讥讽,“李九玄,我们知道是你。不想你那书生朋友立刻死的话,就滚进来!”
话音未落,破庙内骤然亮起火光!不是烛火,而是几支松明火把被点燃,跳跃的光焰将庙内景象映照出来。
只见神龛前的空地上,竖着一根木桩。木桩上绑着一个人,披头散发,衣衫褴褛,低垂着头,看身形衣着,正是柳七!只是他一动不动,不知死活。木桩周围,站着四个手持钢刀、面目狰狞的汉子,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方才说话的正是他。除了这四人,祠堂两侧的阴影里,还各有一人持弩隐伏,弩箭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而在那“柳七”侧后方,一个穿着黑色劲装、怀抱长剑的中年人,背靠着残破的墙壁,双目微阖,似乎对眼前一切漠不关心。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沉凝如山的压迫感,比那独眼龙强烈十倍!此人呼吸几乎微不可闻,正是李九玄之前感应到的那道绵长气息。
至少七人,有弩,有高手。柳七生死不明。
李九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知道再隐藏已是无用。他从藏身处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那洞开的庙门。
火光将他年轻却沉静的脸庞映亮。
“放了他。”李九玄在门口停下,目光扫过木桩上的人,又看向独眼龙。
“放了他?”独眼龙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可以啊。把你背上那根烧火棍,还有怀里那点值钱玩意儿留下,再跪下,从爷爷裤裆底下钻过去,学三声狗叫,爷一高兴,说不定就放了这穷酸。”
他身后的汉子们哄笑起来。
李九玄眼神微冷:“你们不是要我独来吗?我来了。划下道吧,到底想怎样?”
“想怎样?”独眼龙笑容一收,独眼中凶光毕露,“老子就想看看,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骨头到底有多硬!敢跟张员外、跟白虎堂作对?老子今天就敲碎你全身骨头,让你知道凉州城谁说了算!给我上!”
他一声令下,木桩旁四个持刀汉子立刻呼喝着扑了上来!刀光闪烁,封住了李九玄左右闪避的空间。
李九玄早有准备,在对方动的同时,他也动了!
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背后的扁担不知何时已滑到手中,布条散开,他双手握持中段,迎着正面劈来的刀光,不格不挡,只是将扁担猛地向上一挑!
这一挑,用的正是姜老头今日所授“扫”的变式,力从地起,经腰腹,过肩臂,最后凝聚于扁担一端,带着一股向上崩挑的劲道!
“铛!”
扁担头精准地挑在正面那汉子握刀的手腕下方!那人只觉得一股怪异的大力传来,整条手臂酸麻,钢刀把持不住,脱手向上飞去!而李九玄的扁担借势画弧,顺势横扫,狠狠抽在左侧另一汉子的肋下!
“咔嚓!”轻微的骨裂声,那人惨叫着倒地。
右侧两人的刀已劈到!李九玄脚步一错,身体如风中芦苇般向后微仰,两刀擦着前胸掠过。他左手闪电般探出,袖中短匕滑落,贴着其中一人的刀背向上一撩,火星四溅中,格开这一刀,同时右脚无声无息地勾出,踢在另一人膝弯。
“噗通!”那人重心失衡跪倒。
电光石火间,四个扑上来的刀手,一人兵器脱手,一人肋骨折断倒地,一人被踢跪下,只剩被格开刀的那人踉跄后退,满脸骇然。
独眼龙独眼圆瞪,显然没料到李九玄身手如此利落狠辣。“废物!”他骂了一声,从腰间抽出两把泛着蓝光的短叉,显然是淬了毒,“老子亲自料理你!”
他刚要上前,那一直抱剑靠墙的黑衣中年人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慢。”
独眼龙身形一顿,恭敬地退后半步:“褚先生?”
被称为褚先生的黑衣人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没有丝毫感情的眼睛,像两口枯井。他目光落在李九玄手中的扁担和短匕上,尤其在短匕上停留了一瞬。
“你不是他的对手。”褚先生对独眼龙道,随即看向李九玄,“小子,身手不错。谁教的?”
李九玄不答,只是调整着呼吸,全身肌肉微微绷紧。这褚先生给他的压力极大,远超独眼龙。他眼角余光瞥向木桩上的“柳七”,那人依旧毫无声息。
“不说?”褚先生嘴角扯动一下,算是笑了,“那便试试你能接下我几剑。”
他话音未落,人已动了!
没有残影,没有风声,只是极其简单的一步踏出,怀中长剑却已出鞘,化作一道灰蒙蒙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黯淡剑光,直刺李九玄咽喉!快!准!狠!更带着一股阴冷刺骨的杀意,仿佛能将人的血液冻结!
李九玄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他几乎是凭着无数次“听”劲训练出的本能,在剑光及体前的刹那,猛地向后仰倒,同时扁担向上格挡!
“嗤啦!”
剑尖擦着他咽喉的皮肤掠过,留下一道冰冷的刺痛和浅浅血痕。扁担与剑身相交,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股阴寒凌厉的劲气顺着扁担传来,震得李九玄手臂发麻,虎口剧痛,几乎握不住扁担!
好强!这就是真正的武林高手?与姜老头喂招时的感觉完全不同!这是真正的、毫不留情的杀人之剑!
李九玄借力向后翻滚,拉开距离,胸口剧烈起伏。方才那一下,生死一线!
褚先生“咦”了一声,似乎有些意外李九玄能躲开这一剑。但他动作不停,剑光再起,这一次不再是直刺,而是化作一片绵密阴冷的剑网,笼罩而下!剑势飘忽,如同附骨之疽,封死了李九玄所有退路!
李九玄咬紧牙关,将姜老头所授的“守”意与“扫”式催发到极致,扁担挥舞,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在身前布下一道道防御。但双方实力差距太大,褚先生的剑法诡异刁钻,劲力阴毒,每一剑都震得他气血翻腾,手臂酸麻欲裂,扁担上很快布满深深剑痕,几欲断裂。
“嗤!”又是一剑,划过李九玄左臂,带起一溜血花。
“铛!”扁担被剑尖点中,脱手飞出!
李九玄踉跄后退,背靠破庙墙壁,大口喘息,左臂鲜血直流,右手虎口崩裂。短匕还在左手,但他知道,在这褚先生面前,恐怕难有作为。
“就这点本事?”褚先生收剑,眼神淡漠,“看来你背后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人物。独眼,拿下,废了手脚,带回去交差。”
独眼龙狞笑着上前。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木桩上那个一直毫无声息的“柳七”,忽然猛地抬起了头!虽然脸上沾满污垢,但那双眼睛在火光下却异常明亮锐利,哪里有半分书生的怯懦?
“动手!”假柳七低喝一声,绑住他双手的绳索不知何时已被他自己解开!他手腕一翻,两把细长的柳叶刀滑入手中,身形如鬼魅般扑向离他最近的一个持弩埋伏者!
与此同时,庙外漆黑的树林中,传来几声短促的闷哼和倒地声——显然是外围的埋伏哨被解决了!
褚先生脸色一变:“有埋伏!”他反应极快,长剑一振,却不是攻向假柳七,而是再次刺向靠墙的李九玄!他要先拿下这个主要目标!
李九玄在假柳七暴起时就已明白,这恐怕是另一方势力将计就计设下的局!他来不及细想,生死关头,将慧明所授的激发气血之法猛地运转!
怀中玉佩骤然灼热!一股微弱却清正的气流自胸口散开,融入他几乎枯竭的体力之中!
面对褚先生夺命一剑,李九玄不退反进,将仅存的力量灌注于左手短匕,不是格挡,而是迎着剑光,以一种同归于尽的惨烈架势,直刺褚先生心口!这一刺,将他这些日子苦练的“直刺”精髓发挥到了极致,一往无前,毫无保留!
褚先生显然没料到李九玄在重伤之下还能发出如此凌厉决绝的一击,剑势不由微微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功夫!
一道柔和的、却沛然莫御的掌风,无声无息地自庙门外袭来,后发先至,轻轻印在褚先生侧背!
“噗!”
褚先生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刺向李九玄的长剑顿时偏了方向,擦着李九玄耳畔刺入土墙!而他本人则向前踉跄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黑血,骇然回头!
只见庙门口,慧明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灰衣赤足,面色平静,右掌刚刚收回。方才那一掌,正是他所发!
“迦叶山……般若掌?!”褚先生声音带着惊怒与一丝恐惧,“你……你是迦叶山的人?!”
“阿弥陀佛。”慧明缓步走入,目光扫过惊呆的独眼龙和几个残余打手,“放下兵器,散去煞气,或可免去更多苦楚。”
独眼龙等人早已被这连番变故吓破了胆,尤其是褚先生竟被这年轻和尚一掌击伤!他们哪里还敢反抗,叮叮当当丢下兵器,跪倒在地。
那假柳七也解决了弩手,走过来,对慧明和李九玄拱手:“在下‘影枭’,奉命查探白虎堂勾连官府、构陷良民之事。多谢二位相助,搅了此局。”
李九玄靠着墙壁,剧烈喘息,看着眼前戏剧性的变化,心中惊疑不定。影枭?奉命?奉谁的命?慧明师父原来一直跟在附近,而且实力如此强横?
褚先生脸色变幻,死死盯着慧明,又看看影枭,忽然厉声道:“好!好得很!迦叶山也要插手凉州之事吗?还有你们……是北边来的,还是南边来的?”他显然将影枭当成了某方秘密势力。
慧明不答,只是看向李九玄:“李施主,伤势如何?”
李九玄摇摇头,示意无碍,他更关心柳七:“柳大哥他……”
影枭接口道:“柳七书生无恙,只是被转移关押,不在他们手中。我们的人正在设法营救。此番利用李兄弟为饵,引出这褚良和其爪牙,实属无奈,还望见谅。”他语气倒是诚恳。
李九玄这才稍松一口气。柳七暂时安全就好。
褚先生(褚良)忽然冷笑:“营救?做梦!郑刺史已经决定明日结案,柳七‘病死’狱中!你们就算抓了我,也改变不了什么!白虎堂的势力,不是你们能想象的!”
他话音未落,庙外夜空,那厚重的云层忽然剧烈翻滚起来,一道暗红色的、不祥的月光,艰难地穿透云隙,恰好投射在荒祠残破的屋顶和院中。
血月凌空。
几乎在同一时刻,凉州城地底深处,那道庞大的龙气猛地一震,发出一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的、充满了痛苦与狂怒的咆哮!这一次的震动如此剧烈,连荒祠地面都微微颤抖,灰尘簌簌落下。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异象惊住。
慧明蓦然抬头,望向凉州城方向,天眼通下意识开启。他“看”到,那紫黑色的龙气之中,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血色怨气,正从某个方向(似乎是州衙大牢位置)升腾而起,疯狂地注入龙气之中,使其暴戾之气陡增数倍!
“不好!”慧明脸色首次大变,“有人以邪法催动怨气血祭,刺激龙气彻底狂暴!柳施主危矣!凉州城恐有大难!”
李九玄闻言,心头剧震,顾不得伤势,猛地站直身体:“柳大哥有危险?在哪里?!”
褚良却发出疯狂的大笑:“哈哈哈!晚了!祭仪已经开始!姓柳的书生活不过今晚!凉州城……也要为我们陪葬!堂主神机妙算,岂是你们能破?!”
影枭脸色也极为难看:“速回城内!”
慧明不再犹豫,对李九玄道:“施主还能行动否?需立刻赶回!”
李九玄重重点头,抹去嘴角血迹,捡起地上的短匕和布满剑痕的扁担。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心中的焦急与愤怒,压过了所有疼痛。
血月映照下,荒祠内外一片狼藉。一场针对李九玄的杀局,意外揭开了另一场更庞大、更邪恶阴谋的序幕。
众人不再理会瘫软在地的独眼龙和面如死灰的褚良,迅速离开荒祠,朝着凉州城方向疾奔。
夜风呼啸,带着越来越浓的血腥气。
凉州城的劫难,似乎提前到来了。
而李九玄的剑,今夜,或许注定要染上真正的血。
(第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