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年少有志
巴特尔决定走的那天,大卫城的天灰蒙蒙的,像块用旧了的羊皮。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白日里照常去校场,跟着周济臣练刀。老将军今日教的是“劈”字诀,一刀劈下去,力要透到刀尖,收要收在三寸。巴特尔劈了三十七刀,每一刀都比前一刀更稳。
周济臣站在他身后,空洞的眼眶对着他的背影。
什么都没说。
收操时天已经擦黑。巴特尔把刀擦干净,插回刀鞘,跟自己的铺盖卷放在一起。
然后他蹲在地上,发了一会儿呆。
帐篷里没有点灯。隔壁传来老卒们喝肉汤的呼噜声,远处是当归偶尔打响鼻的动静,再远些是城门口那只灰鹦鹉在喊“打回去——打回去——”
他忽然笑了一下。
才十五岁,笑起来还有点孩子气。
他从铺盖底下摸出那柄短刀。
刀是李二狗临去火焰山前留给他的。普通铁铺打的,刀鞘是生牛皮裹的,刀柄缠着褪了色的蓝棉绳。值不了几两银子,可他擦了快半年,擦得刀锋锃亮,能照见自己的脸。
他把刀别进腰间。
又把那件破了一半的羊皮袄裹在身上。
然后他掀开帐帘,走进夜色里。
———
城门口值夜的是个老卒,姓王,从前是周济臣麾下斥候,断了两根手指,退下来守城门。
他看见巴特尔走过来,眯起眼。
“小子,这大半夜的,去哪儿?”
巴特尔把羊皮袄领子往上拽了拽。
“解手。”他说。
老王头“哦”了一声,没再问。
巴特尔从他身边走过,走出三步。
“王伯。”
老王头没回头。
巴特尔顿了顿。
“我那个刀法,您给看看,”他说,“还成吗?”
老王头沉默片刻。
“还成。”他说。
巴特尔点点头。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戈壁滩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老王头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越走越远的少年背影。
他没有喊。
他只是在巴特尔走了很久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断了两根手指的右手。
———
周济臣追出八十里。
老将军的马是三十年前那匹老战马,跑了一夜,口吐白沫,蹄子都快磨平了。
他在一处被风沙侵蚀的土丘下追上了巴特尔。
少年蹲在土丘背风处,正用雪搓冻僵的手指。
听见马蹄声,他抬起头。
月光下那张脸青涩稚嫩,颧骨上两团冻出来的红,嘴唇干裂起皮。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周济臣勒住马。
他低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半年的少年,看着他腰间那柄磨得锃亮的短刀,看着他怀里那个装干粮的布袋子——瘪瘪的,顶多够撑三天。
老将军没有说话。
巴特尔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在戈壁滩上对峙着,只有那匹老战马偶尔打个响鼻。
过了很久。
周济臣翻身下马。
他走到巴特尔面前,蹲下。
空洞的眼眶对着少年那张倔强的脸。
“你知道那七个人里头,”他开口,声音沙哑,“有一个临走时回头看了你一眼。”
巴特尔点头。
“知道。”
“你知道他为什么看你。”
巴特尔又点头。
“知道。”
周济臣沉默片刻。
“你阿妈在王庭。”他说,“耶律雄把她从土默特接走那天,斥候的信鸽就到了大卫城。”
巴特尔的睫毛颤了一下。
可他没有低头。
“我知道。”他说。
周济臣看着他。
“那你知不知道,这一去,能回来是万夫长,回不来就是一捧土?”
巴特尔想了想。
“知道。”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
“可将军,那是我阿妈。”
他顿了顿。
“她把我养到十五岁,一口肉都舍不得吃,全省给我。”
他抬起头,看着周济臣那双空洞的眼眶。
“将军,您等了老主人三十年。”
他说。
“我阿妈等我回去,能等几年?”
周济臣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刀。
那刀比巴特尔腰间那柄长三寸,刀鞘是黑鲨皮的,刀柄缠着褪了色的红丝绦。
他把刀放在巴特尔膝上。
“这刀,”他说,“末将用了三百年。”
巴特尔低头看着那柄刀。
刀锋没有开刃,却隐隐泛着寒光。
“末将年轻时也像你,”周济臣站起身,“也以为只要把刀磨得快快的,就能护住想护的人。”
他顿了顿。
“后来发现,刀快不快是一回事,敢不敢拔是另一回事。”
他翻身上马。
老战马疲惫地迈开蹄子,往大卫城的方向走。
走出十几步,周济臣忽然停下。
他没有回头。
“巴特尔。”
“在。”
“末将等你回来。”
他顿了顿。
“当万夫长。”
马蹄声渐渐远了。
巴特尔跪在那座土丘下,把那柄三百年的短刀握在掌心。
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刀别进腰间,跟李二狗那柄并排放着。
然后他站起身,裹紧羊皮袄,往东边走去。
———
巴特尔走后第七日,大卫城外驿道上出现了第一具尸体。
是漠北王庭的斥候。
咽喉一道刀伤,极细极深,一刀毙命。
周济臣验过刀口。
老将军沉默了很久。
“是咱们的刀法。”他说。
耶律明珠站在他身后,望着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
“他摸到王庭外围了?”她问。
周济臣摇头。
“不是摸到。”他说,“是有人故意放他回去报信。”
他顿了顿。
“这孩子……是想让耶律雄知道,他阿妈的儿子,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耶律明珠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东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风从那里吹来,带着漠北草原的气息。
还有三个月才开春。
可她知道,巴特尔已经把春天,揣进了怀里。
———
巴特尔第一次杀人,是在入漠北的第九天。
那斥候比他高一个头,刀法比他老辣,经验比他丰富十倍。
可他太急了。
他以为一个十五岁的牧羊少年,见了血只会腿软。
他不知道巴特尔这半年在校场上劈了多少刀。
一万三千刀。
每一刀都劈在周济臣划的那道线上。
斥候扑上来的时候,巴特尔甚至没来得及害怕。
他只是侧身,拔刀,横着划了一道弧。
那是周济臣教他的“收刀三寸”。
刀锋入肉,切过喉管,三寸即收。
血溅在他脸上。
热热的。
斥候的尸体倒在他脚边,眼睛还睁着。
巴特尔低头看着那张陌生的脸。
他蹲下身,用手合上那双眼睛。
然后他站起来,把刀在靴底蹭干净,插回刀鞘。
他的手很稳。
———
巴特尔潜入王庭外围那天,是四月初三。
他扮成从土默特部来王庭卖羊皮的小贩,牵着一头瘸腿老羊,在集市边缘蹲了两天。
第三天傍晚,他在王庭东侧那片囚禁“要犯家眷”的毡帐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他阿妈。
她老了。
比他离开土默特那年老了十岁不止。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穿着王庭赏赐的好衣裳,却像穿着别人的寿衣。
她蹲在毡帐门口,就着夕阳,在缝一件羊皮袄。
那袄子很小,是给十来岁孩子穿的。
巴特尔认得那针脚。
他阿妈缝衣裳,总是把线头藏在最里头,说这样穿起来光溜,不硌人。
他站在原地,隔着三十丈,看着那件慢慢成形的羊皮袄。
他没有冲过去。
他只是把那只瘸腿老羊的缰绳系在木桩上,转身走进人群。
那天夜里,王庭东侧毡帐外多了一捆干柴。
柴捆里塞着一封信。
信很短,歪歪扭扭,是他学了半年才学会写的漠北文:
阿妈,等我来接您。
刀练成了。
——巴特尔
———
消息传回大卫城,是四月十七。
钱满仓把斥候密报呈给耶律明珠。
公主读完,沉默良久。
她把信折起来,压在案头那本《大卫城志》底下。
“传周将军。”她说。
周济臣应声入帐。
“扩军,”耶律明珠说,“再征五千人。”
周济臣单膝跪地。
“公主,粮草——”
“钱掌柜会想办法。”
钱满仓在一旁摇扇子,手顿了一下。
“……臣尽力。”
耶律明珠站起身,走到帐口。
外面是黄昏的大卫城。炊烟升起来,孩子们在城门口追跑,灰鹦鹉蹲在枝头喊“列阵——列阵——”,当归跟着跑了几步,被艾丽莎牵住缰绳。
她望着那片宁静的烟火人间。
“将军。”
“末将在。”
“明年开春,”她说,“咱们回漠北。”
周济臣抬起头。
空洞的眼眶里,仿佛有火。
“遵命。”
———
李二狗蹲在校场边削木头。
这是第四十九个小木人。
艾丽莎蹲在他旁边,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手背上。
“巴特尔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李二狗没抬头。
“不知道。”他说。
“他会回来的吧?”
李二狗削木头的动作停了停。
“会。”他说。
艾丽莎点点头。
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
她只是把头靠在膝上,望着校场上那些还在练刀的新兵。
“李二狗。”
“嗯。”
“你十五岁的时候在干嘛?”
李二狗想了想。
“擦柜台。”他说,“给客人打酒,听胡麻雀说书。”
艾丽莎歪着头看他。
“没想过当大侠?”
李二狗削下一片木屑。
“没想过。”他说,“就想着什么时候能攒够钱,把忘忧馆盘下来。”
艾丽莎沉默片刻。
“那现在呢?”
李二狗没有答。
他把削好的小木人跟地上那四十八个排成一排。
“现在也没变。”他说。
他顿了顿。
“就是想盘下来的地方,多了几个。”
艾丽莎低下头。
辫梢的银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她没有再问。
远处,当归在胡杨树下撒欢,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
灰鹦鹉蹲在枝头,歪着脑袋看它。
“傻——”鹦鹉喊。
当归不理它,继续转圈。
艾丽莎忽然笑了一下。
李二狗转头看她。
她没解释,只是把当归喊过来,揉了揉它额间那撮白毛。
晚风从东边吹来。
那是王庭的方向。
也是巴特尔正握着刀、蹲在某个黑暗角落、等待时机的地方。
他今年十五岁。
腰里别着两柄短刀。
一柄是跑堂的剑客留的,一柄是三百年的老将军送的。
他阿妈缝的羊皮袄,还差一只袖子没完工。
可他不急。
春天还有三百天。
他等得起。
(第56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