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乌恩预言

从圣湖回乌恩毡帐的路，李二狗是骑着巴特尔家那头老毛驴走的。

驴是老驴，背脊硌人，走三步喘两声。李二狗躺在驴背上，翘着二郎腿，怀里揣着三柄剑——镇国锈剑用破布裹了插在行囊里，归藏剑挂在腰侧，至于新得的小幽獓剑，被他系了根红绳挂在脖子上，说是“当护心镜使”。

玉清璇走在前头，背影笔直如剑。钱满仓摇着折扇跟在驴屁股后头，嘴里念叨：“李兄啊李兄，你说你怀里揣着能伤神魂的神兵利器，脖子上挂着专破炼虚高手护体罡气的归藏剑，背后还背着前朝镇国剑——这架势，活像乞丐揣着三块金砖满街晃悠，生怕贼不惦记？”

李二狗眼皮都不抬：“惦记呗。反正债多不愁。”

耶律明珠骑马走在旁边，闻言抿嘴一笑：“李大哥这话在理。草原上有句老话：身上虱子多了，反而不痒了。”

“那是你们草原，”钱满仓叹气，“在中原，虱子多了能咬死人。”

正说着，前方毡帐已到。

乌恩老萨满正坐在帐前篝火旁烤羊腿，火光照着他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像是把整片草原的风霜都刻了进去。老人头也不抬：“来了？坐。羊腿快好了，漠北的规矩，客人进门得先吃肉。”

李二狗翻身下驴，一屁股坐在老萨满对面，盯着羊腿咽口水：“老爷子，您这羊腿烤得……啧，比凉州张记的酱羊肉还香。”

“香就多吃，”乌恩撕下一条腿肉递给他，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天门里的事，风语石都传给我了。小子，你怀里那东西，少拿出来晃悠。”

李二狗咬肉的动作顿了顿。

乌恩又撕了条肉给耶律明珠，慢悠悠说：“老国王病了。不是寻常的病，是寿元将尽的天人五衰——这事王庭瞒得紧，可草原上的风会说话。大王子耶律雄三个月前秘密接触了青龙会的‘玄’字旗主，萨满教大祭司上个月去了三次狼神庙，每次都在月落后进去，日出前出来。”

耶律明珠手里的羊腿掉在火堆里，溅起一片火星。

“父王他……”她声音发颤。

“还能撑三个月，”乌恩往火里添了根柴，“但王庭等不了三个月。耶律雄已经在暗中调遣血狼卫，萨满教准备了‘替天择主’的祭典，只等老国王咽气，就要以狼神的名义推大王子登基。”

篝火噼啪作响。

李二狗嚼着羊肉，含糊不清地问：“老爷子，您跟我们说这些，是想让我们去王庭掺和一脚？”

乌恩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不是‘你们’，是你和明珠公主。老朽活了二百三十七年，见过七次王权更迭，每次都是血流成河。但这次不一样——青龙会掺和得太深，他们要的不是漠北王权，是漠北的气运，是狼神遗骨里那点上古残魂。”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三根焦黑的兽骨，在地上摆了个三角形。

“这是老夫用三十年阳寿卜的三卦，”乌恩指着第一根骨头，“这一卦说，老国王若死于非命，漠北将有三年大旱，草原枯黄，牛羊饿死八成。”

第二根骨头：“这一卦说，若耶律雄登基，青龙会将借王庭之手开启‘万灵血祭’，以十万牧民性命为代价，唤醒狼神庙下的太古遗阵。”

第三根骨头最焦黑，几乎要断裂。

乌恩盯着它看了很久，才缓缓说：“这一卦……老夫看不透。只看见血月当空，草原深处有东西要爬出来。那东西若是醒了，漠北将成人间鬼域。”

帐外忽然刮起一阵妖风。

篝火摇曳，三根骨头咔咔作响。玉清璇按剑起身，钱满仓折扇合拢，巴特尔握紧了腰间的短刀——只有李二狗还在啃羊腿，啃得满嘴流油。

“所以呢？”他咽下最后一口肉，抹了抹嘴，“老爷子，您就直说吧，想让我们怎么干？”

乌恩收起骨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明珠公主必须回王庭见老国王最后一面，拿到传国金刀——那是狼神信物，能调动漠北十二部。但这一路，大王子的人、萨满教的人、青龙会的人，都会盯着她。”

“您让我护着她去？”李二狗挑眉。

“不止护着，”乌恩从怀里掏出一枚骨牌，递给李二狗，“老国王年轻时欠老夫一个人情，答应日后若老夫派人持此牌觐见，可满足一个要求。你带公主进王庭，见到老国王后，把牌子给他看，然后……”

老人压低声音，说了三句话。

李二狗听完，沉默半晌，忽然笑了：“老爷子，您这买卖划算啊。我替你跑腿卖命，你就给个破牌子？”

“破牌子？”乌恩也笑了，“小子，你可知这牌子能换什么？”

“总不会能换个公主吧？”李二狗随口胡诌。

耶律明珠的脸唰地红了。

乌恩却认真点头：“还真能。漠北旧制，持狼神骨牌者，可向王庭提三个要求——只要不危害漠北根基，老国王必须答应。你要真想要个公主，也不是不行。”

李二狗被羊肉呛得直咳嗽。

钱满仓摇扇大笑：“李兄，机会啊！这要是成了，你可就是漠北驸马了，到时候小弟我上你那蹭吃蹭喝，你可别关门。”

“滚犊子。”李二狗踹他一脚，把骨牌揣进怀里，站起身拍拍屁股，“行吧，这活儿我接了。不过老爷子，丑话说前头——我就一跑堂的，打架还行，玩宫斗可不在行。要是把事情搞砸了，您可别怪我。”

乌恩摆摆手：“你只管去。草原上的鹰飞得再高，也得落回地面。王庭这潭水再浑，总会有清的时候。”

众人各自散去准备。

李二狗牵着老毛驴走到帐后草坡，望着远处王庭方向连绵的毡帐群，忽然叹了口气。怀里的幽獓剑传来意念：怕了？

“怕倒不怕，”李二狗摸了摸小剑，“就是觉得吧，我这辈子好像跟‘安稳’二字有仇。在凉州当伙计有人找茬，来漠北看个热闹又卷进王权斗争——徐老头说得对，我这就是个招灾的体质。”

幽獓剑轻轻震动：我帮你，吃光他们。

李二狗乐了：“你当是吃羊肉呢？说吃就吃。”

正说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玉清璇走到他身边，沉默片刻，忽然说：“我也去。”

“你去干啥？”李二狗挠头，“你们昆仑不是不掺和世俗王权么？”

“我不代表昆仑，”玉清璇看着远方的地平线，“我只是……想看看，你这种走到哪儿乱到哪儿的人，最后会搅出多大的风浪。”

李二狗咧嘴：“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命硬。”

夜色渐深。

毡帐里，乌恩老萨满收起三根焦黑的兽骨，又取出一根全新的、洁白如玉的骨头。他咬破指尖，在骨面上画下一个古老的符号。

骨头微微发烫，浮现出模糊的画面：王庭金帐、病榻上的老国王、帐外潜伏的黑影……还有，一个蹲在屋顶啃饼子的惫懒身影。

乌恩笑了，低声自语：“徐福啊徐福，你找的这‘契机’，还真是个妙人……”

他将骨头投入火中。

火焰猛地蹿高三尺，化作一头苍狼虚影，仰天长啸，旋即消散。

帐外，李二狗正往驴背上绑干粮袋，忽然打了个喷嚏。

“谁念叨我？”他揉揉鼻子，翻身上驴，冲等候的众人挥挥手，“走着！去王庭——吃烤全羊！”

驴蹄嘚嘚，踏碎月光。

草原深处，狼嚎声隐隐传来，像是在送行，又像是在警告。

这一去，王庭的风，就要起了。

（第4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