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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起缘来

共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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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古庙藏锋

乱葬岗在凉州城西五里外,是座荒了百多年的坟山。说是岗,其实只是地势略高些的土坡,上面歪歪斜斜插着些残破的木牌石碑,大多连名字都看不清了。野狗和乌鸦是这里的常客,白日里也阴森得紧,少有人至。

卯时初刻,天还黑沉沉的,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点惨淡的鱼肚白。李九玄背着个粗布长包裹,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坟茔间的荒草。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四周静得出奇,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风穿过枯草和石碑缝隙时,发出呜呜咽咽、仿佛叹息般的声响。

他按姜老头说的,绕过乱葬岗,后面果然有一片榆树林。树木高大,枝桠扭曲,在微光中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鬼手。林间雾气弥漫,更添几分诡谲。

李九玄在林子边缘停下,紧了紧背上的包裹。包裹里是那柄生锈的旧剑,用旧布仔细缠好了。手里,依旧握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扁担。

“来了?”姜老头的声音从雾气深处传来,飘忽不定。

“来了。”李九玄应道,循声走进林子。

姜老头就站在林中一片不大的空地上,依旧是那身打扮,竹竿插在脚边。他面前,竟有一座破败不堪的小庙。庙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屋顶的瓦片所剩无几,几根焦黑的椽子倔强地支棱着。庙门早已不见,只剩下一个空洞的门框,像一张没了牙的嘴。

“这是……”李九玄有些意外。凉州城外荒僻处有破庙不稀奇,但在这乱葬岗后的老林里,着实诡异。

“前朝一个守陵人歇脚的小庙,早没人了。”姜老头用竹竿指了指庙里,“进去。”

李九玄没多问,迈步跨过腐朽的门槛。庙内比外面更暗,充斥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灰尘气。借着门外透进的微光,能看见正对着门的神龛空空如也,不知原来供的是哪路神佛。地上散落着碎瓦和鸟粪。

姜老头随后进来,从怀里摸出个火折子,晃亮了。一点昏黄的光晕在破庙中漾开,照亮了斑驳的墙壁和蛛网。

“把剑拿出来。”姜老头说。

李九玄解下背后包裹,层层打开,露出那柄黯淡的锈剑。

火光映在剑身上,那些暗红的锈迹仿佛活了过来,流转着微弱的、血一般的光泽。剑一暴露在空气中,李九玄便感觉到怀中玉佩又开始微微发热,与剑身似乎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共鸣。

姜老头接过锈剑,枯瘦的手指抚过剑脊,眼神复杂,像是在看一个久别的故人,又像是在看一件不祥之物。“知道这是什么剑吗?”

李九玄摇头。

“它没有名字。”姜老头缓缓道,“或者说,它的名字,早就被人刻意抹去了。但它有个来历——百二十年前,大魏龙庭崩塌前夜,最后一任‘镇国剑师’,用宫中秘藏的九幽寒铁,混合了三位皇子自愿献出的心头热血,于紫薇殿前,以身殉炉,铸成了这柄剑。本意是要以此剑镇住国运,可惜……剑成之时,叛军已破玄武门。这剑还没来得及饮外敌之血,就先浸透了铸造者的绝望和不甘。”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破庙里回荡,带着一种苍凉的磁性。火折子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后来,这剑流落江湖,几经易手。每一位得到它的人,要么横死,要么疯癫。有人说它受了亡国诅咒,是不祥之器;也有人说,是剑中蕴含的亡国龙气与饮血凶性太重,常人根本驾驭不住,反受其噬。”姜老头看向李九玄,“你得到它,是机缘,也是劫数。”

李九玄看着那柄在火光下沉默的锈剑,喉头发干:“那它怎么……在我这儿?”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姜老头把剑递还给他,“或者说,问给你这剑的人。”

李九玄接过剑,冰凉沉重的触感传来,伴随着玉佩愈发清晰的温热。他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画面似乎又翻滚了一下——宫阙,烽火,无尽的雪。

“我记不清了。”他低声道。

“记不清,就先别想。”姜老头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瓦,在手里掂了掂,“今日不练‘刺’了。练‘听’。”

“听?”

“听风,听势,听敌意,也听……剑自己的声音。”姜老头手腕一抖,那块碎瓦毫无征兆地激射而出,直奔李九玄面门!

速度不快,甚至能看清瓦片旋转的轨迹。但就在瓦片离李九玄还有三尺时,姜老头食指凌空轻轻一弹。

“嗤!”

一道细微却锐利之极的破空声后发先至,击打在瓦片边缘。瓦片瞬间改变轨迹,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到李九玄左侧太阳穴位置,速度骤增!

李九玄汗毛倒竖!身体的本能快过思考,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拧腰,侧头,手中扁担由下往上斜斜一撩!

“啪!”

扁担侧面精准地拍在瓦片上,将其击飞,撞在庙墙上,粉碎。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

“反应不错。”姜老头点点头,“但你是‘看’到瓦片变向才躲的,不是‘听’到的。”

李九玄喘息未定,心脏狂跳。刚才那一下,若不是这几日千万次的直刺让他身体对“线”和“点”有了近乎本能的敏感,绝对躲不开。

“刚才我弹指那一下,有风。”姜老头道,“不是自然的风,是‘劲风’。动手之前,气息、肌肉、意念,都会有细微的变化,带动周遭空气流动。你要练的,就是捕捉这变化,在真正的杀招到来前,‘听’到它。”

他说话间,又捡起几块碎石、瓦片、甚至是一小截枯枝。“接下来,我会用不同的力道、角度、速度丢这些东西,偶尔会加入真正的‘劲风’干扰或改变它们轨迹。你不用眼睛看,闭上眼睛,用你的耳朵,用你的皮肤,用你练剑时对‘直’的感觉,去‘听’,去‘感’,然后……”

他顿了顿:“用你的扁担,把它们都拦下来。拦不住,就挨打。”

李九玄看了一眼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暗器”,又看看自己手里的扁担,最后看向姜老头那张在火光下看不出情绪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黑暗降临。其他感官瞬间被放大。破庙里灰尘的味道,远处林中早鸟的第一声啼叫,风吹过庙顶破洞的呜咽,还有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咻——”

第一块石子来了。从左前方,速度中等,直取肩膀。

李九玄“听”到了石子破空那细微的尖啸,扁担抬起,挡在身前。

“嗒。”石子被磕飞。

紧接着,是两块碎瓦,一左一右,几乎同时。李九玄勉强分辨出两道不同的风声,扁担左右连摆。

“啪!啪!”瓦片碎裂。

然后是一段枯枝,轻飘飘的,轨迹却更飘忽。李九玄凝神去“听”,扁担挥出,却挥空了。枯枝擦着他耳边飞过。

“错了。”姜老头的声音传来,“枯枝虽轻,但它被掷出时,我手腕有一个向上的抖动,带起的风是旋转的。你没听到。”

话音刚落,“嗤”一声锐响!

是劲风!从右侧袭来,目标却不是李九玄,而是紧接着从正面射来的另一块石子!

李九玄心头一紧。他“听”到了石子飞来的风声,也“听”到了侧面那股锐利气流的尖啸。两股声音在脑海中几乎重叠!该挡哪个?石子是实,劲风是虚?还是劲风会改变石子?

电光石火间,他凭借那千万次直刺练出的、对“线”的直觉,判断出劲风的目标是石子中段!他扁担没有去挡石子最初的轨迹,而是向预判中石子将被撞偏的位置提前递出!

“咻——啪!”

石子果然在半空诡异地横移了半尺,恰好撞在等候的扁担头上,粉碎!

“很好!”姜老头的赞许声中,攻击却骤然密集起来!

石子、瓦片、枯枝、土块,从四面八方,以各种角度、速度飞来,间或夹杂着一两道无声无息却凌厉致命的“劲风”。破庙里顿时充斥着“咻咻”、“嗤嗤”、“啪啪”的声响。

李九玄闭着眼,站在空地中央,手中扁担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影。他额头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后背衣衫迅速被浸透。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异常的风声,皮肤感受着空气细微的流动变化,身体根据那千万次重复得来的“线感”,做出或格挡、或闪避的反应。

一开始,他失误很多。被石子打中手臂,火辣辣地疼;被碎瓦划破脸颊,留下一道血痕;最危险的一次,一道劲风擦着他脖颈飞过,带走几缕发丝,冰冷的触感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但渐渐地,失误在减少。那些纷乱的声音和气流的扰动,在他紧闭双目的黑暗世界里,似乎开始呈现出某种“轨迹”。不是用眼睛看的线,而是用全身心去“感知”到的、一种更为本质的“动向”。

扁担的挥动,不再仅仅是格挡,开始有了预判,有了引导,甚至偶尔能借力打力,将射来的瓦片反撞向另一块石子。

不知过了多久,攻击突然停了。

李九玄还闭着眼,扁担横在身前,胸膛剧烈起伏,浑身如同从水里捞出来。

“可以了。”姜老头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

李九玄缓缓睁开眼。庙内光线亮了些,天已大亮。他脚下散落着一层碎石碎瓦的粉末。脸颊和手臂上的伤口传来刺痛。

“感觉如何?”姜老头问。

“……很累。”李九玄喘着气,“但……好像能‘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了。闭着眼的时候。”

“那叫‘心眼’,或者‘剑心通明’的雏形。”姜老头从怀里摸出个粗瓷小瓶,丢给他,“抹上,止血化瘀的。”

李九玄接过,道了谢,将一些淡绿色的药膏抹在伤口上,一阵清凉。

“记住今天的感觉。”姜老头走到破庙门口,望着外面亮起来的天色,“真正的厮杀,很多时候来不及用眼睛看。你要学会用剑去‘听’这个世界。风声,雨声,人声,杀意……都是‘声’。听懂了,你的剑才知道该往哪里去。”

他转过身,看着李九玄手中那柄一直未曾出鞘的锈剑:“至于它……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你什么时候,能用扁担‘听’清我全力弹出的一记‘指风’,再想着碰它吧。否则,剑出鞘时,被吞噬的可能是你自己。”

李九玄默默点头,将锈剑重新包裹好。

“明日,还是老闸口。练‘刺’。”姜老头扛起竹竿,“回去吧。今天你耽搁得久,你那掌柜的怕是要跳脚了。”

两人前一后走出破庙,穿过榆树林,离开乱葬岗。回城的路上,晨光普照,驱散了林间的阴森雾气,也照亮了李九玄脸上新添的伤痕和眼中尚未完全平息的锐光。

他背上的包裹沉甸甸的,里面不止是一柄剑,还有一个被缓缓揭开的、沉重而血腥的过往。

而他手中的扁担,在朝阳下,那磨损的尖端似乎闪烁着一点不同于木质的、微弱的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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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忘忧馆,果然已近巳时。孙掌柜脸色难看,但看到李九玄脸上的伤和浑身的灰尘,到了嘴边的责骂又咽了回去,只挥挥手让他快去收拾。

馆里已经坐了两三桌早客。李九玄打了水,仔细洗去脸上手上的血污尘土,换了件干净短打,这才拿起抹布走向前厅。

他脸上的伤不重,但痕迹明显。胡麻雀见了,吓了一跳,凑过来低声问:“九玄,你这脸……又跟人动手了?”

“不小心摔的。”李九玄随口道,擦着桌子。

胡麻雀显然不信,但也没多问,只是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雷黑塔今日没来,据说是接了城外一趟急活,给人修缮农具,一早就出城了。

李九玄一边干活,一边暗自回味着清晨在破庙中的感受。闭上眼睛,周遭的声音似乎真的变得层次分明了许多——客人的交谈、碗筷的碰撞、胡麻雀紧张的呼吸、甚至后院孙掌柜嘀咕柴火又贵了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他尝试着不用眼睛,仅凭声音和空气的流动,判断身后一桌客人起身的动作,提前侧身让开。果然分毫不差。

这奇妙的体验让他心神微震。

午时前后,馆里客人多了起来。李九玄忙碌穿梭,递酒送菜,动作看似与往常无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转身,每一次避让,都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流畅和精准。

就在他刚给一桌客人上完菜,转身往回走时,馆门帘子被猛地掀开!

几个人闯了进来,不是昨日白虎堂赵执事那般穿着体面的人物,而是五六个一看就是市井泼皮的汉子,敞着怀,露出胸口的刺青,手里拎着短棍,眼神不善。

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目光在馆内一扫,落在了李九玄身上。

“你就是李九玄?”疤脸汉子歪着头,语气挑衅。

馆内瞬间安静。客人们纷纷低下头,不敢吭声。胡麻雀脸都白了,往后缩了缩。

李九玄停下脚步,转过身,手里还端着空托盘:“是我。几位有何贵干?”

“贵干?找你聊聊!”疤脸汉子一挥手,身后几个泼皮散开,隐隐堵住了门口和通往厨房的路。“有人托我们给你带个话——凉州城有凉州城的规矩。坏了规矩,就得付出代价。”

李九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什么规矩?”

“张员外的面子,就是规矩!白虎堂的招呼,就是规矩!”疤脸汉子狞笑,“你小子不识抬举,还敢打伤我们兄弟?”他指的是昨日那几个来挑事反被李九玄巧妙绊倒吃了暗亏的混混。

“是他们自己走路不小心。”李九玄道。

“少他妈废话!”疤脸汉子啐了一口,“今天要么你跪下磕三个头,从老子裤裆底下钻过去,再赔五十两汤药钱,要么……”他掂了掂手里的短棍,“老子就替你松松筋骨,让你知道知道,马王爷到底几只眼!”

气氛骤然绷紧,剑拔弩张。

李九玄看了一眼他们手中的短棍,又扫过他们站立的位置和姿态。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害怕,而是在调动清晨破庙中练就的“听”感。

疤脸汉子见他闭眼,以为他怕了,更加得意:“怎么?知道怕了?那就……”

他话没说完,李九玄忽然动了!

不是向前,也不是后退,而是毫无征兆地向左横跨一步,手中托盘平平递出,恰好挡住左侧一个想偷偷摸上来的泼皮砸下的短棍!

“铛!”木棍砸在托盘上,发出闷响。

与此同时,李九玄右脚向后轻巧一勾,一张条凳无声滑出,绊在右侧另一个扑来的泼皮脚踝上。那人惊呼一声,踉跄向前扑倒。

疤脸汉子大怒,抡起短棍劈头盖脸砸来!风声呼呼!

李九玄依旧没完全睁眼,只是凭着“听”到的风声和感知到的杀气,身体微侧,那势大力沉的一棍擦着他肩头落下,砸在桌角,木屑纷飞!

不等疤脸汉子收棍,李九玄手中托盘沿着一个诡异的角度向上斜撩,“啪”一声脆响,正中对方手腕!

“啊!”疤脸汉子吃痛,短棍脱手。

李九玄脚下步伐不停,如同穿花蝴蝶,在几个泼皮之间游走。他始终没有完全睁开眼睛,只是偶尔睁开一线,更多是依靠听觉和对“线”的感应。手中的托盘时而格挡,时而拍击,时而当做盾牌推搡,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地打在对方发力将发未发、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节点上。

“哎哟!”

“我的腿!”

“这小子邪门!”

惊呼痛叫声接连响起。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工夫,五个泼皮已经倒下了三个,抱着手腕或小腿哀嚎。剩下两个被李九玄那闭眼游斗、却每每料敌机先的诡异打法吓住,举着短棍不敢上前。

疤脸汉子捂着手腕,又惊又怒,他完全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你……你使的什么妖法?!”

李九玄这才缓缓睁开眼,眼神清亮,没有得意,只有一片平静。他将略有变形的托盘放在旁边桌上。

“还要聊吗?”他问。

疤脸汉子脸色变幻,最终狠狠瞪了李九玄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看他手中那根不知何时已握紧的扁担(李九玄在游斗时顺手从墙边拿起的),咬牙道:“好!好小子!你等着!这事儿没完!我们走!”

他扶起倒地的同伙,狼狈不堪地退出了忘忧馆。

馆内死寂一片。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李九玄,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总是睡不醒的伙计。

胡麻雀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李九玄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一根短棍,看了看,又丢到门外。然后他拿起抹布,继续擦拭刚才被弄乱的桌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他握着抹布的手,稳定如初。而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一丝属于剑的冷冽锐光,悄然闪过,又很快隐没在惯常的惫懒之下。

麻烦,果然不会轻易罢休。

而且,似乎越来越近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