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三人同行
玉清璇走了。
李二狗蹲在湖边,从黄昏蹲到半夜。
艾丽莎的羊汤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喝。
灰鹦鹉在他肩头蹲着,难得安静,歪着脑袋看他。
“笨蛋。”它小声说,像怕吵着他。
他没理。
后半夜,钱满仓来了。
他蹲到李二狗旁边,从怀里摸出那柄从不离身的金算盘,搁在膝盖上,没拨。
两人蹲着,看湖面。
月亮很亮,照得湖水白茫茫一片。
“问清楚了?”钱满仓问。
“嗯。”
钱满仓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那丫头,我查过。”
李二狗偏头看他。
“玉清璇?”钱满仓说,“她七岁入昆仑,被掌门收入门下。之前三年住在后山石室,没人知道她从哪儿来。”
他顿了顿。
“现在知道了。”
李二狗没说话。
钱满仓把算盘拿起来,拨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办?”
李二狗想了想。
“不知道。”
钱满仓点点头,把算盘收起来。
“那就先蹲着。”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蹲着蹲着就想明白了。”
他走了。
李二狗继续蹲着。
天亮的时候,艾丽莎又来了。
第五十回。
还是糊的。
她把碗递过来,蹲到他旁边。
“一夜没睡?”
“嗯。”
她把羊汤往他手里塞了塞。
“喝。”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糊的。
但热乎。
她看着湖面,没说话。
他喝完,碗递回去。
她接过来,搁在膝盖上。
“那个玉清璇,”她忽然问,“是你妹妹?”
他沉默了一会儿。
“嗯。”
她点点头。
“那她以后还杀你吗?”
他愣了一下。
想了想。
“不知道。”
她看着远处,没再问。
三天后,大卫城来了一位稀客。
青衫,竹鞘剑,骑着一匹白马。
玉清璇。
她没进城,直接去了月牙泊。
李二狗还在那儿蹲着。
她下马,走到他旁边,蹲下。
两人并排蹲着,看湖面。
“你怎么又来了?”他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
“没地方去。”
他偏头看她。
她看着湖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昆仑封山,”她说,“回不去。”
他点点头。
“那就蹲着。”
她没说话。
两人蹲到中午,艾丽莎端着羊汤来了。
第五十一回。
还是糊的。
她走到两人面前,愣了一下。
看看李二狗,看看玉清璇,又看看李二狗。
“她怎么又来了?”
“没地方去。”
艾丽莎沉默了一会儿,把羊汤往地上一搁。
两碗。
她蹲到李二狗另一边。
三人并排蹲着,看湖面。
灰鹦鹉飞过来,落在艾丽莎肩上,歪着脑袋看玉清璇。
“笨蛋。”它说。
玉清璇偏头看它。
它憋了一会儿,又憋出一句:“爸爸。”
玉清璇愣了一下。
艾丽莎低头笑了一下。
李二狗端起一碗羊汤,喝了一口。
糊的。
他把另一碗递给玉清璇。
“喝。”
玉清璇接过来,喝了一口。
眉头皱了一下。
“糊的。”
“嗯。”艾丽莎说,“第五十一回。”
玉清璇看着她。
“你数着?”
“嗯。”
玉清璇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喝。
三人蹲着,喝完羊汤。
灰鹦鹉在枝头蹦跶。
“糊了!”它喊。
没人理它。
那天晚上,李二狗没蹲湖边了。
他蹲在城门口,看月亮。
玉清璇蹲在他左边,艾丽莎蹲在他右边。
三人一排,像三只蹲着的麻雀。
周济臣巡营路过,看了一眼,没说话,走了。
钱满仓骑着瘦驴经过,也看了一眼,也没说话,走了。
耶律明珠从城头探出脑袋,看了半天,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三碗羊汤下来。
没糊。
“尝尝,”她说,“我炖的。”
三人接过来,喝了一口。
李二狗点点头。
“还行。”
艾丽莎喝了一口,愣了一下。
“比我炖的好。”
玉清璇喝了一口,没说话。
耶律明珠蹲到他们对面,也端着一碗。
四人围成一圈,喝羊汤。
月光照在碗里,亮晶晶的。
灰鹦鹉飞过来,落在李二狗肩上。
“爸爸!”它喊。
李二狗没理它。
它又飞到艾丽莎肩上。
“糊了!”
艾丽莎拿筷子敲它脑袋,它飞走了。
玉清璇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
没笑出来。
但李二狗看见了。
喝完了,耶律明珠收碗走了。
三人继续蹲着。
沉默了很久,玉清璇忽然开口。
“那个死在石室里的男孩,”她问,“叫什么名字?”
李二狗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我爹娘死的时候,我才三岁。”
她点点头。
“那你哥叫什么?”
“也不知道。”
她沉默着。
艾丽莎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又沉默了很久,玉清璇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已经发黄了。
就是那天给李二狗看的那张。
“妹妹,等我回来。”
她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条递给他。
“你留着。”
李二狗接过来。
“这是你哥写的,”她说,“应该给你。”
他看着那张纸条,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两枚平安扣。
一枚针脚密,一枚疏。
他把那枚疏的递给她。
“这是我娘给我缝的。”他说,“你留着。”
她接过来,看着那枚平安扣。
翻过来,看到内壁刻着的“平安”二字。
“你娘缝的?”
“嗯。”
她攥着那枚平安扣,攥了很久。
然后她从怀里也摸出那枚平安扣,针脚密的。
“这是谁缝的?”
李二狗看着那枚扣子。
“应该也是我娘。”他说,“给你缝的。”
她看着那两枚扣子,并排放在膝盖上。
一模一样。
“你娘缝了两枚?”她问。
“嗯。”他说,“一枚给我,一枚给你。”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枚密的收进怀里,把那枚疏的也收进怀里。
两枚一起收着。
李二狗看着,没说话。
又沉默了很久。
艾丽莎忽然开口。
“那个……”她顿了顿,“你们俩,谁是哥哥?”
李二狗愣了一下。
玉清璇也愣了一下。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
“她比我小一岁。”李二狗说。
艾丽莎点点头。
“那你就是哥。”
玉清璇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是李二狗第一次听她这么小声说话。
像只猫。
那天夜里,三人蹲到很晚。
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落。
灰鹦鹉早就飞走了。
城门口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旗杆的声音。
玉清璇忽然站起来。
“我去走走。”
李二狗抬头看她。
“去哪儿?”
她没答,翻身上马,往北走了。
艾丽莎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去哪儿?”
李二狗想了想。
“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玉清璇没回来。
中午,也没回来。
傍晚,艾丽莎端着羊汤来的时候,李二狗还蹲在城门口。
第五十二回。
又糊了。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她蹲到他旁边。
“她呢?”
“不知道。”
两人蹲着,喝羊汤。
灰鹦鹉飞过来。
“爸爸!”它喊。
李二狗没理。
喝完了,他把碗递回去。
她接过来,搁在膝盖上。
“她会回来的。”她说。
他偏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她看着远处。
“因为你在这儿。”
第三天,玉清璇回来了。
她骑着她那匹白马,从北边慢慢晃悠过来。
下马,走到李二狗旁边,蹲下。
三人又并排蹲着。
“去哪儿了?”李二狗问。
“后山。”她说。
他愣了一下。
“什么后山?”
“昆仑后山。”她看着远处,“那间石室。”
他看着她。
“你去看了?”
“嗯。”
“看见了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具白骨,”她说,“被人埋了。”
李二狗没说话。
“但有人在坟前立了一块碑。”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
李二狗接过来,展开。
纸上拓着一行字:
“李家长子之墓”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姜尚立”
李二狗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姜尚。
又是姜尚。
那个教他直刺的老头。
那个在乱葬岗破庙里告诉他锈剑秘密的人。
那个一字定住凉州时空的圣人。
青龙会天字旗主。
杀他全家的主谋。
给他大哥立碑的人。
他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
玉清璇看着他。
“姜尚是谁?”
他沉默了很久。
“我师父。”
那天晚上,李二狗没睡。
他蹲在湖边,把那本账本翻了一遍又一遍。
姜尚。
那个名字在第一页。
“主谋:天字旗主姜尚。”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艾丽莎端着羊汤来找他。
第五十三回。
糊的。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她蹲到他旁边。
“想通了?”
“没有。”
她看着湖面。
“那就慢慢想。”
他喝完羊汤,碗递回去。
她接过来,搁在膝盖上。
两人蹲着,看日出。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湖面上,金光闪闪。
灰鹦鹉在枝头蹦跶。
“爸爸!”它喊。
远处,玉清璇也蹲在那儿,看着这边。
三人隔着几十丈远,蹲成三个点。
李二狗忽然笑了。
“这日子,”他说,“挺好。”
艾丽莎偏头看他。
他没解释。
她也没问。
远处,玉清璇站起来,往这边走了几步,又停住。
蹲下。
继续看日出。
灰鹦鹉飞过去,落在她肩上。
“笨蛋。”它说。
她偏头看了它一眼。
没说话。
但嘴角动了一下。
李二狗看见了。
(第69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