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我来时不逢春——笛冬
偏我来时不逢春——笛冬
1.
风雪,以人们的痛苦为力量,从不曾怜惜任何。
孤身倒在极冬支部的冬至,临死前竟然看到了一丛鲜花。
这时候的他其实已经分不清那是现实还是幻象了,究竟是长达十一个月的冰寒终于过去了,还是大脑为了让他安心离去而制造的残影呢?
冬至不知道。
花朵娇艳欲滴,冬至朝它伸出手,霎时间,冰霜消融了、褪去了,融化的雪水凉丝丝的像泪。
花朵于是争相盛放,占领了冰原,在阳光下摇晃,好不美丽。
临死前,冬至的最后一个念头不是释然,而是悲切。
他死在花中了,死在美丽的花朵中了,身躯作为花的养料了。
真是可悲。他想。偏我来时不逢春,偏我去时春满城。
2.
冬至其实是一个孤儿,但是比起东区或西区的孤儿们,他少了一群友善的邻居。
其实这也不怪他们,极冬支部孤儿的存活率本来就低得吓人,冬天太冷了,太久了,风雪敲打人们的窗户,闭门之初人们就把善良团吧团吧,像丢垃圾一样扔出去了,把心冻得比阳台上的冰溜子还硬。
没人在乎一个被赶出去的男孩,甚至没人知道他往哪儿去了——你会在乎一只濒死的蝴蝶最终飞向哪里了吗?
他走了太久、太远,双腿都麻木了,灵魂在风暴中不甘地哀嚎。
他跪倒在圣玛利亚学院冰冷的铁门前,彼时,恰逢冬至。
3.
冬至——这是那个女孩给他起的名字,从这天起,男孩不再是“扫把星”或者“那个孤儿”,他有了名字,他叫冬至。
冬至一睁眼,就看到了这样一双眼睛。
一双黑珍珠一样的眼睛,外壳像巧克力蛋卷,像磨砂一样疲惫而固执地睁着,内里一定是水汪汪的,是吗?
一定是的。
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连中心城区的圣玛利亚学院里都铺满了雪做的毯子。
夜里积雪融化吸收了仅剩的热量,冬至在单薄的被单下瑟瑟发抖。
“冷吗?”女孩问他。
“有一点……”冬至回答,“你不冷吗?”
“这里都是这样,”女孩说,“你要习惯。”
“这样是不行的呀!”冬至突然跳下了床,把单薄的被子盖在女孩身上,“每个人都应该吃得饱穿得暖呀!”
“我习惯了,习惯了这样,寒冷笼罩着我,这样随时会死去的人生。”
冬至认真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他说:“我心疼你,真不知道你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会习惯这些事情。”
他说:“以后不会了,我是大哥哥,我来保护你。”
他笑起来,琥珀色的眼睛像蜜糖:“我抱着你,这样就不会冷了。”
“……”女孩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她呆呆地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冬至问。
“肆号。”女孩顿了一下,像是察觉了自己的不堪,过了一会儿,她才继续说,“我叫肆号。”
4.
肆号是个成熟稳重的大姐姐,圣玛利亚学院的其他孩子们都喜欢她。
冬至也喜欢她,不是那种孩子们对姐姐的喜欢,而是那种,一个男孩对另一个女孩的喜欢。
肆号的嗓音很清澈,像春天的风,每次听到她说话冬至就以为春天来了。
实际上春天还远得很呢——
而在肆号眼睛里,冬至像春天的花。
张扬的、热烈的、鲜艳的、炽热的花。
她有点后悔给冬至起名叫“冬至”了,他应该是一朵花才对啊!绝对不是冬至寒风中打了卷儿的梅花,而是正正好春天的时候,开得耀眼的花。
随便什么花都好——请不要在冬天凋谢。
肆号对冬至的喜欢,就像喜欢暖烘烘的太阳,太阳温暖他,又让她恐惧甚至后怕——要是当时五角星队长没有来,没有救下他,那么太阳会熄灭吗?
5.
这是冬至第一次上战场,
他已经不记得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了,大概是春天来临前的一个星期吧。
壹号和贰号深入敌营不见了踪影,只有叁号和肆号在门前苦苦支撑。
冬至的心脏猛地颤了一下。
她们会死的。这个念头令冬至无法呼吸。
如果她死了。冬至想。那春天大概永远不会来了。
他站起来,不顾被推倒了的椅子,朝着那扇门奔去。
“你不能过去。”伍号拦住他,“那边很危险。”
“那他们为什么会去?!”冬至质问道,“为什么明知道危险还要让他们去?!”
“他们是去送死的。”伍号说,“未来我也会去,我们别无选择,但你不一样,冬至,你不是‘我们’,你可以离开的,别趟这趟浑水。”
“我偏要去趟。”
“……傻子。”
话是这么说,伍号侧过身,让开了路。
7.
【风雪】,以人们的痛苦为力量,从不曾怜惜任何。
那些冰晶钻入他的头颅的时候,他笑起来。
他以自己为抵押,他借用了【风雪】的力量,他救了肆号。
哪怕灵魂死后不得安息,哪怕身躯沦为【风雪】的奴隶,哪怕在历史上被称为伥鬼。
他不害怕,也不后悔。
手臂开始结冰的时候,他听到了肆号的哭泣。
“不……不……冬至!”肆号想去拥抱他,却不知从何下手,不知谁的血液和异想体的残肢被融化的雪水冻在一起,她看到她的花面色苍白,将要凋谢。
“别哭……”冬至抬起完好的那只手,碰了碰他的春天。
“春天……很快就会来……对吧?”
“一定会的。”
7.
很多年以后,当冬至回想起那一天,他不后悔。
不后悔装上机械手臂,也不后悔向【风雪】献上余生。
他只是想……一定要救下这个冬天。
很多年以后,当风笛回想起那一天,一朵花向她献上了春天。
花说:“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肆号,你给了我名字,所以我也给你名字,我们再也不孤独,我们互相为对方的春天。”
花说:“你喜欢的我都喜欢,因为我喜欢你,不仅仅是被命运蹉跎的你,还有那脆壳下的、仍然充满希望的你。”
花说:“我永远不会后悔,因为为爱人付出一切都是值得的。”
花于是问:“你愿意吗?”
春天回答:“我愿意。”
风笛与冬至在拱形窗下亲吻,交换了手编的草环,就像一对新人在玫瑰拱门下交换了戒指。
他说:“我爱你。”
她回答:“我也是。”
8.
冬至是一个很温柔的。
他温驯、又充满了韧性,不为困难低头。
风笛是一个冷静到近乎冷漠的人,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
但是他们有一个非常理想主义的约定——事实上圣玛利亚的每一对搭档都会有约定,那可以帮助他们熬过无数寒冷的夜晚——他们约定,要去一个地方,一个有阳光、有鲜花、有面包的地方。
他们约定要晒太阳,要卖面包,要填饱肚子,要一起变成老爷爷老奶奶。
等到那时,他们还要交换戒指,在一个春天来临的时候,他们慢慢闭上眼睛,再也不醒过来。
约好了,永远不分开。
9.
离开圣玛利亚学院去极冬支部代理特别行动队队长三年之前,冬至似有所感。
这样一个温柔的人,做的最后一件事是留下了一大罐水果糖,叮嘱爱人一天吃一颗,告诉她糖吃完了他就会回来。
这一生中他做过的最自私的事情就是在离开之前对风笛说:“风笛,别忘了我。”
他们拥抱,而后风笛目送冬至登上开往极冬支部的列车。
还剩1095颗糖。
风笛偶尔会在深夜惊醒,下意识看向身侧,然而身侧的床铺空无一人,床头柜上的玻璃糖罐反射着月光。
还剩730颗糖。
风笛给冬至的信永远没有回信,她不知道极冬支部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能告诉自己,他一定很忙——忙得没时间回信,绝不是……
还剩365颗糖。
风笛想告诉冬至,一切都很好,他的学生拾伍已经毕业,在东部战区任职,他的小妹妹玖也长大了,在圣玛利亚学院担任校医。
还有,她很爱他。
还剩127颗糖。
距离春天不到两天的时候,前线传来了极冬支部特别行动队队长冬至失踪的消息。
风笛盯着罐子里见了底的糖发愣,突然暴起猛地推翻了糖罐。
玻璃罐子碎了,一地星光,彩色的糖果在黑暗的角落里藏着,无辜地眨眼睛。
风笛像是终于回过神,小心翼翼地把满地的碎片捡起来。
“骗子,冬至。”她喃喃,“骗人。”
还剩31颗糖。
风笛再也没有吃过糖,她本来就不喜欢进食,那时候只是抱着冬至会回来的念头,强迫自己把糖果吞咽下去。
吃完之后,他真的会回来吗?风笛不确定。
但是她不敢去试。
如果糖吃完了,而冬至没有回来……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还剩31颗糖。
“冬至,你个混蛋,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还骗我说什么吃完糖就会回来……等你回来了,我非揍你不可。”
还剩31颗糖。
“冬至,春天又来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还剩……31颗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