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时间

老树的影子在训练场上拉了又短，短了又长。

无弦站在树下的第一千八百三十天，指尖终于不再摩挲那枚空糖纸——草莓糖的甜味早在第二年就散尽了，只剩下透明的糖纸粘在掌心，像拾伍走那天的雨痕。

他还是每天天不亮就来。

晨光漫过他的发梢时，总能听见他在数地砖缝，从东头数到西头，再从西头数回东头，脚步声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双子星兄弟总笑话他是笨蛋，可只要拾伍留下的那把铜铃轻轻响动，他总能第一时间抬头，眼睛在晨光里亮一下，又暗下去

“她听声辩位那么厉害，要是想回来，早该顺着风回来了。”玖把烟蒂摁灭在窗台上，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后面的话她没说，我也没接话，只是看着无弦忽然蹲下身，耳朵贴在地面上，手指在泥土里划出细碎的纹路——那是拾伍教他的，说这是什么“物理学知识”，固体传声最快。

乌有就是这天来告别的

他背着无忧走进办公室时，春雪正落在肩头，像落了满身的碎盐，无忧的呼吸比去年平稳些，却还是离不开轮椅，乌有把弟弟安置在暖炉边，从怀里掏出份烫金文件，封面上【破晓计划】四个字刺得人眼睛疼。

“五芒星说，去外太空能找到治无忧的药。”他的声音很轻，指尖在文件边缘捏出了白痕，“她说我的天赋……是唯一的人选。

我盯着他手腕上的疤——那是当年拒绝五芒星时在风雪中留下的。

原来从一开始，那场惩罚就不是惩罚，是早就系好的绳，杀害他的父母，只等他为了无忧，心甘情愿把脖子伸进去。

“她骗你的。”我抓住他的手腕，“只要玖想，哪儿有治不好的？”

“那玖会救无忧吗？”他突然问，问住了我，问得我哑口无言，“她会救无忧吗？五芒星队长会救我们吗？她会允许吗？”

乌有笑了，笑得比春雪还冷：“我知道的。”

他低头看了眼暖炉边打盹的弟弟，喉结滚了滚：“风笛老师，我没得选，你得帮我照顾好无忧。”

“求你了。”

送他们去发射基地那天，无弦也跟来了，他站在远处的观礼台上，手里攥着那把铜铃，风吹过铃绳的声响里，隐约能听见他在数“一、二、三”——那是拾伍当年教他记步数的法子。

“等我找到真正的星星，就摘一颗给你当药。”乌有朝我们摆摆手，“等我回来。”

又是这样。

等待，无休无止的等待，等待一个不可能回来的人回来。

无弦的铜铃突然响了，叮铃铃的声音里，他忽然转身往回走，离开，不要再等了。

训练场上的老树又抽出了新芽，他踩过那些嫩绿的叶子，脚印里渗出细碎的金光——那是拾伍的天赋残留，像在替她回应这场漫长的等待。

后来，无弦开始在树下刻记号，每道刻痕都深得能嵌进阳光。

乌有从太空发回的最后一段通讯里，只有电流声和一句模糊的：“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