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老师
圣玛利亚学院的钟楼敲响第三遍时,我正蹲在训练场边,看拾伍用那柄旧斧子劈开最后一块木柴。
金色的纹路顺着她的手腕爬上脸颊,像融化的阳光淌过皮肤。
斧刃嵌在木柴里,她偏过头朝我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和当年冬至第一次把风铃塞给我时,眼里的光一模一样。
“风笛老师,你又在发呆啦。”她拽着斧子往后退,木柴“咔嗒”一声裂成两半,“冬至老师说,发呆会被异想体偷袭的。”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远处传来下课铃,冬至抱着一摞作业本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当年为了救我而留下的疤。
他看见我们,脚步顿了顿,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刚好能接住夕阳的余晖。
“拾伍的劈砍姿势还是不对,”他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接过我手里的水壶,“手腕要再沉一点,你看——”
他握住拾伍的手调整姿势,指尖碰到她手腕上的金色纹路时,那纹路竟轻轻颤了颤,像有生命似的。
“是这样吗?”她仰头问,金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病房见到她的样子:蒙着眼睛,像只受惊的小兽,白布条下渗出的血染红了半张脸。
那时谁也没想到,这个从【人类驯养计划】的最后一个实验品,会成为学院里最耀眼的存在。
“今天就到这儿吧。”冬至揉了揉拾伍的头发,“明天教你用结晶。”
拾伍蹦蹦跳跳地跑远了,书包上挂着的铃铛叮铃作响——那是她用自己劈开的第一块木柴做的,说要送给“最厉害的风笛老师”。
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被人轻轻碰了碰胳膊。
“又在想以前的事?”冬至的声音带着笑意,“院长说下周要给新生做入学讲座,你准备好讲稿了吗?”
我哼了一声,故意撞了撞他的肩膀:“难道要我告诉他们,你们的风笛老师当年是个告密者?”
他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我嘴里。
甜味在舌尖漫开时,他忽然低头,在我耳边轻声说:“你告诉他们,风笛老师后来学会了怎么守护想守护的人,就够了。”
钟楼的灯光亮了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训练场的沙地上。
远处传来拾伍和其他孩子的笑闹声,混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像极了当年福利院那串总在夜里叮铃作响的风铃。
我忽然明白,圣玛利亚学院从来不是偷来的日子。
是我们用无数个伤疤、无数次挣扎换来的——换一个让金色眼睛的女孩能自由奔跑的地方,换一个名字能代替编号的地方,换一个冬至的手掌永远温暖的地方。
“走吧,”我拽着他往教学楼走,“拾伍说明天要吃你做的土豆汤。”
他笑着应好,晚风掀起他的衣角,我看见他后颈那道浅浅的疤。
我轻轻贴了上去,感受到他的身体颤了颤。
星星,很明亮。
如果能一直一直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下去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