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魔盒
火蛾去大厦的次数变多了，每次过来也都很焦躁，显得忧心忡忡。
有一次她说要见我一面，赴约时她在门外抽闷烟，当时我就发现不对了，她欲言又止，我给她点了一份巧克力蛋糕。
火蛾盯着桌上的蛋糕，也没吃，刀叉切碎圆形的蛋糕，就像要破开命运之环。
“你有没有发现五角星不对劲？”她问。
火蛾的情绪很不稳定，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别担心了，五角星总是对的，我们不正是因为这个才追随他的吗？”
“不！不是的！”她拍案而起，看着我的眼睛，“我和缄言说过了，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五角星只是忙昏头了，这话你信吗？忙昏头了所以要……”
她突然停了下来，我反问：“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
火蛾哭泣起来，坐在座位上捂住脑袋，我过去抱住她轻轻拍她的后背，她的身体很暖和，她正在熊熊燃烧着，生命之火点燃天空，火烧云在天边翻涌。
几乎是同时，我和火蛾接到了消息，五角星让我们回去。
赶回去时已经很晚了，我们都看到了【命运】的流光，一黑一白两只小鸟拖着和自己颜色一样的光芒，天空暗沉下来，空气中浮起凌乱的黑白方块，我隐约看到了那只巨大的眼睛，眼眶是平面的，眼球是凸出的，羽毛形状的瞳孔转动着，潦草地扫过我们，停留在医院上空。
鸟鸣响彻天际。
紫罗兰！我一下想到了正在生产的紫罗兰，她在医院里，而那两只小鸟正朝那儿飞去。
“该死！”火蛾的脸上露出了恐惧，她狂奔着，掀起灼热的风，我停了下来，头颅被未知的力量控制住，视线没办法移开，连眼睛都闭不上。
我眼睁睁看着小鸟闯入窗户，我听到了玻璃破碎的声音，听到了紫罗兰痛苦的呻吟，隔得太远了，呻吟声经过风声的稀释听上去就像是——鸟鸣。
火蛾发出悲戚的哭声。
紫罗兰死了，坚硬的方块撑大了她的毛孔，堵塞了她的呼吸，方块从毛孔中钻出来，因为重力坠落，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带出灰色的、粘稠的、恶心的脓液。
爱漂亮的小姑娘大张着嘴，喉咙里塞满了簇状的晶体，以最不雅甚至于恐怖的样子死去了。
“不！不！不！别睡！不要！紫罗兰！紫罗兰！醒醒！醒醒！不！”
火蛾带着哭腔呼唤着，颤抖着把手伸进紫罗兰的喉咙去破开那些结晶，没有用，于是她破开紫罗兰的喉咙希望让空气顺着气管进入肺里。
“紫罗兰！紫罗兰！求求你……求求你……醒一醒……我是火蛾啊！我是火蛾啊！姐姐！姐姐……”
没有用，她突然停了下来，因为紫罗兰的身体里已经没有血了，全是那种恶心的灰色脓液，她后退了一步，收回手，终于反应过来，最爱自己的姐姐再也不会回应自己了。
她终于意识到紫罗兰死了，不敢置信地用指甲抠自己的脸，最后跪了下来，趴在紫罗兰的身上痛苦地哭泣，太过悲伤了，所以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连泪水都流不出来，呼吸都停滞了，像是要陪着紫罗兰一起去死一样。
这时火蛾猛地想起来，还有一个孩子，还有自己的姐姐留下的、唯一的骨肉，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轻轻掀开被子。
那是紫罗兰的孩子，柒号。
柒号的胸口破了一个大洞，内脏变成了毛绒绒的白色羽毛，身体是苍白的、瘦小的，已经没了呼吸了。
紫罗兰的儿子也死了，小孩的身体最容易僵硬，火蛾抱起他时他已经凉透了。
他死透了，姐姐最后的骨肉，死了。
不！不行！
恍惚间她冲出去想找医生，才想起医生已经变成了半人半鸟的怪物，被自己拦腰切断了，血肉骨骼从皮囊里爬出来，飞走了，都飞走了。
“没了……没了……”火蛾失魂落魄地抱着那个婴儿，我找到她时她正喃喃自语着。
我伸出手想要去碰火蛾，可是突然！奇迹般的！那婴儿发出微弱的哭泣声。
我浑身汗毛倒竖，因为我也看到了他胸口的大洞，羽毛飘落下来，让他圣洁得像天使。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火蛾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她在挣扎，一方面这是她最爱的人的骨肉，另一方面，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怪物。
看向紫水晶的病房，火蛾恢复了理智，她抬起手颤抖却果断地拔刀砍下了婴儿的头。
更可怕的是，失去了头的婴儿的喉管里，发出来微弱的、鸟叫似的啼哭声。
火蛾已经崩溃了，她不停摇头，泪水涌出来，她冲进紫水晶的病房，用头一下一下地去撞墙壁。
这个时候，【命运】看了过来，火蛾被无形的力量拖拽到窗边，她恐惧地仰着头和【命运】对视，然后她的身体瘫软下来，伏在地上干呕着，吐出一地黑色的羽毛。
紧接着【命运】和我对视，我迟钝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这是一种惩罚！因为火蛾杀死了柒号？
我突然福至心灵，捡起那颗头颅，接在柒号的脖子上，伤口渐渐愈合了，留下淡淡的、肉粉色的疤，一条项链出现在伤疤的位置，火蛾晕死过去，我立刻冲过去帮她把口鼻清理干净。
安顿好火蛾和柒号，缄言姗姗来迟。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
“先导把那个笼子打开了。”
我想先导大概是被鸟笼影响了，他对着我怒吼：“你看不到吗！你听不到吗！那是神啊！那是赐福啊！多少人穷极一生都无法得到神明的一瞥，可是我做到了！祂在看我！祂不仅是看我！祂还在看我的孩子！我会成功的！总有一天，等到我彻底掌控了那种力量我会救所有人！你不明白吗，紫水晶？我是为了所有人啊！我甘愿放弃我的一切！为了所有人啊！”
“紫罗兰也是甘愿死的吗？”我问。
他不说话了。
“你猜猜发生了什么？失去了内脏的柒号啼哭着，火蛾把他斩首了，但是他仍然在哭，失去了头的婴儿竟然在哭，他还算人类吗？救救他吧，先导，因为他也应该在你所说的所有人里。”
先导反过来笑了：“就是这样！还不懂吗，紫水晶？他会带领我们走向一个新时代！人类不再孤立无援了，因为神明站在我们身后，柒号就是一个完美的例子！这会是一个新的时代！神的时代！”
已经没必要和他争论什么了，他确实疯了。
我离开了牢房，【命运】还没离开，灰暗的命运笼罩着天空，横平竖直的命运之线延伸着，向着看不见尽头的深渊。
那两只小鸟飞出来时黎明也看到了，他抢先一步闯入房间桎住先导。
五角星递过来一根绳子。
现在他们正在医院看监控，画面定格在紫罗兰绝望地挣扎上，五角星反复倒带，看小鸟冲破窗子，看紫罗兰狰狞的惨状，看无头的婴儿瘆人地啼哭。
“黎明，去看看火蛾好吗？她好像吓着了。”我说。
黎明离开以后五角星看向我。
“你也觉得我们会迎来一个神的时代吗，五角星？”
他没说话。
“我明白了，五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