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笼中鸟
天空的那边有黑色的积雨云,狂风令小船猛烈地摇晃起来,这种幅度的摇晃让松柏回忆起母亲在风中无力晃动的双腿。
他感到一阵恶心,就像晕了船,趴在船边上干呕。
船是柔软的,覆盖着一层鱼鳞似的细腻的东西,松柏嗅到了一种鱼类特有的腥味。
渔船?鱼船!
松柏的眼睛亮了亮,他一口咬了过去,船、不,这条像船一样的大鱼吃痛地扭动起来,引得折纸和雪莲一齐看过去。
“别乱动。”雪莲说。
松柏的嘴里塞满了腥臭的鱼肉,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雪莲扭过头不去看他,她正盯着远方阴沉的天空发愣,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折纸看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抖动,像在抚摸什么。
折纸皱起了眉头。
她在摸什么呢?会是一只粉色的小鸟吗?
云层靠近的时候下雨了,雷声炸开令雪莲短暂地清醒了一瞬,她下意识看向肩膀的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她猛地站起来,四处寻找,但当她想要说话却像是被捏住了喉咙的公鸡,只能发出急促的嗬嗬声。
她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和折纸对视,然后是松柏,最后她颓然坐了下来。
刚才在找什么呢?不记得了。
雨点落在海面上,形成一圈一圈细小的波纹,它们互相碰撞,撞碎了,变成玻璃一样的美丽的花纹。
闪亮亮的。折纸混沌的思维中冒出这样一个念头。闪亮亮的,像——
她在迟钝的脑海里搜寻了一会儿,找不到一个恰到好处的词语来形容它,这令折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雪莲靠在船边上,身体探出去,用手拨弄墨绿色的海水,当她好奇地捧起海水时,她突然意识到这可能并不是一片海,而是湖。
巨大的、墨绿色的湖。
这个念头出来的一瞬间松柏拉了她一把,力道之大让她跌倒,仰面躺在船底,就连折纸都看了过来。
下一秒,湖水中跃出一条狰狞的鱼,它凌乱的尖利的牙齿带着水珠,闪着寒光,雪莲愣愣地看着这道银色的身影飞过去,腐烂的皮肉中掉出血水和脓液,落在她的脸上,冷冰冰的,黏糊糊的,很恶心。
松柏一巴掌把这条鱼拍入湖水里,紧接着更多的、密密麻麻的鱼群疯了一样涌上来,层层叠叠筑起高塔,互相啃食,血液从鱼群的中央涌出来,像一个红色的喷泉,染红了墨绿的湖水。
这是一场狂欢,食人鱼的狂欢,大餐是昨日的亲朋好友,配菜是邻居家的小儿子。
皮肤先大脑一步反应过来,因为寒冷的空气而浮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颤抖着身体,雪莲突然有些想哭,脑海中冒出各种古怪的画面,很难用人类的方式表述出来,她想起古人类在战争时期最喜欢的一句话——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雪莲低低地啜泣着,记忆闪回到父亲死去的那一天,他绝望地伸直手臂,他在祈求谁能救救他,让她回忆起很多很多年之前的一个春天。
山花烂漫,母亲捧着花束在她的植物园中穿梭,星河璀璨,父亲从工作中抽身把小小的她举起来,手掌托着她的腋下,滚烫的、让她的骨头有些痛,但是她在空中咯咯直笑,夜晚凉爽的风吹过她的耳畔,闻上去就像……就像……死亡。
然后是另一个春天,万物复苏,就连恶魔都醒了过来,母亲在她的眼前化为碎肉,她听到母亲临死前的大喊:“跑!快跑!”
但是恶魔如影随形,她怎么逃也逃不脱。
雪莲感受到已经好了的手臂又钝痛起来,控制不住地发抖,仿佛又断了一次,脸上的已经不知道是什么了,她号啕大哭。
船只将风暴甩在身后,雨停了,他们嗅到属于死亡的味道,甜腻、腐坏,像一条烂鱼,船只也在混乱中被食人鱼咬了几口,幸好它并不美味,否则他们就要一路游到这里了。
折纸突然听到一声悲切地嚎哭,她看向雪莲,但是雪莲已经平静下来了。
不是她。
这是一声带着恐惧的哭泣,折纸又看向松柏,他还在自言自语,重复着那些说烂了的誓言。
不是他。
紧接着折纸凝视鱼船,她发现它大睁着眼睛,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光,也就是这一秒她意识到——这条大鱼是被逼无奈的。
“停下!停下!”折纸尖叫起来,但是已经太晚了,他们步入了一个巨大的、蓝黑色的建筑群,它们横在湖面上,就像漂浮的枯木、像倒塌的灯塔、像破碎的神庙。
建筑?不!不对!它正在缓慢移动,它是活的!那些横七竖八的枯木伸展着,这个岛一样大的建筑群动了起来,抖动腕足,舒展吸盘,然后把自己埋回水里。
那是一只巨大的、沉睡着的章鱼。
它在睡梦中抖动触手,恍惚间雪莲以为它睁开了眼睛,蓝黑色的三角形的瞳仁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捂住了试图尖叫的折纸的嘴。
幸运的是,章鱼并未被吵醒,它肥硕的腕足上的吸盘无规律地收缩扭动。
扩大、颤抖、缩小,白色的环状物缓慢地蠕动,让松柏感到恶心,还有恐惧。
这些吸盘大到能完全吞下一个成年人,刚开始的时候松柏甚至没能认出这是什么,它们抖动,仿佛下一秒就会暴起,吞下这可怜的船,他做出了防御的姿势。
一种诡异的认知在所有人的脑海中流淌,这种认知让折纸几乎发疯,她的牙齿上下打颤,发出微弱的咯咯声。
她握紧了手中的那个东西,它能救她一命,它能让她从生之苦海中解脱,它是属于她的神明赐予她的东西,能与那种生物匹敌的也唯有神明了吧?
鱼船慢悠悠地在触手间穿梭,折纸甚至以为它也正在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触手,唯恐惊醒了祂。
明明是他们在靠近章鱼,但是却感觉到章鱼正在逼近他们,一种奇妙的名为死亡的味道充斥他们的鼻腔,带着腥味、潮味,还有若有若无的、甜腻的味道。
他们正在靠近世界的真理——唯一的真理。
折纸突然感到悲哀,信仰了那么多年的神明仍未出现,而她正面对着另一位存在双腿发颤,甚至那都不是真身,只是一个、一个……一个异想体。
它沉睡,它不会醒来,它伟大、强大而美丽。
它蓝黑色的躯体如此迷人,它承载着生命的重担,它!他!祂!折纸几乎要尖叫起来,因为她看到章鱼皮肤之下鼓动的东西,它们正在孵化,在蠢蠢欲动!如果船不小心碰到它的皮肤,那些东西会钻出来,永远不知道满足,直到把一切都吞噬殆尽。
“不……不……”折纸绝望又恐惧地喃喃自语,“停下……别再往前……”
一切都太晚了,当船撞上冰山,就算是游轮也会四分五裂,更别提是一条可怜的小鱼了。
它醒了!祂醒了!
湖水荡起狂暴的浪,那只巨大的章鱼伸展了触手,腕足不耐烦地在水中摆动。
“啊——”第一声尖叫是有气无力的,折纸睁大了眼睛,连表达恐惧都要费尽全力鼓足勇气,章鱼的触手在顶鱼船的底部,几乎要把他们掀翻,“啊——啊!!!”
“啊!!!!!”
触手卷住折纸的腰,冰冷湿滑的东西缠在她身上,折纸在发抖,但是她来到空中,她竟然愣住了,忘记了挣扎忘记了一切,因为她看到了一个颠覆一切的东西,她可怜的大脑停摆了,只是张大嘴,瞪着那东西。
恐惧之中松柏使用了天赋,拳头带着烈焰打在触手上,他记得要保护队伍里的其他人,但是触手上的肌肉紧实,吸盘瑟缩了一下,而后暴怒,被抓起来的时候他还在用力锤打腰间的触手,感受着眼睑逐渐收紧的鸡蛋,他最后一次向着一直敬重的研究员伸出手。
“雪……莲……”
他还有很多很多想说的话,他想告诉姐姐自己没有逃跑,他想回答母亲临死前的疑问,他想……想要……活着。
真好啊,活着真好啊……
松柏的面容舒展了,他露出一个微笑,身体被触手挤碎了,骨头发出咯吱咯吱清脆的响,就像挤碎了一颗鸡蛋,蛋壳支棱着,蛋黄和蛋清糊了满手,顺着触手的纹路滑下去,染红了墨绿的湖水。
带着火焰的陨石撕开天空,坠向湖水,在空气中带出美丽的、闪耀的光芒。
就像她做的那个梦。
雪莲没有动,她站在鱼船上竟然出奇地冷静,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她紧盯着伸来的触手,手指飞快活动,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陨石落在湖面上,发出呲呲啦啦的声音,一人一鱼竟然在湖水中僵持着,谁也没有别的动作。
当雪莲被卷起来,她愕然发现章鱼的头颅是透明的,中间有一个孔,一些像火焰的东西落下去,落在墨绿色的液体中,一只拥有无数腕足的章鱼横亘其中,它的触手停在空中,似乎正卷着什么东西。
雪莲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透过漫天火焰和熔岩,她看到乌云褪去了,陨石撕开的那个小洞的上方,赫然是她抬起头看向天空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