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父与子

“难道人生永远不可能变好吗？一切都会变得糟糕，直到把人们逼死？”

“我的父亲是一个酒鬼，”松柏回忆道，“但是刚开始不是的，什么时候变了呢？”

“有谁一开始就是坏蛋？”他又问自己。

“我几乎没怎么见过他，他为总部效力十年，从没回来过。”

姐姐应该见过父亲，他那时是什么样的呢？意气风发？身材魁梧？当松柏第一次见到父亲时，他已经被掏空了，身体像落叶一样颤抖，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折断。

“母亲说父亲是凭本事考进中心城区的，中心城区是所有有目标有梦想的人毕生的追求，无论是上前线保家卫国还是成为科研人员——所有人都渴望去到那里。”

“留下来的小家就住在东区的巷子里，夏天的时候蚊虫到处飞，冬天的时候邻居的孩子们在空地上玩雪。”

“那是非常非常幸福的生活，大家赞赏我们的父亲，赞美他的舍身取义，羡慕他得到了中心城区的长官们的青睐，大家都很好。”

姐姐是个聪明的人，她有天赋又努力，只等父亲回来照顾母亲，她就会像鸟一样飞出去，不会被困在生活的琐碎里。

母亲又温婉又勤劳，像故事书中的好母亲一样，她很幸运，孩子们偶尔调皮但也算得上听话，她一定会安享晚年，而丈夫——

松柏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像是高速行驶的摩托车突然按下了手刹发出刺耳的尖啸，他黑色的眼睛透出迷茫。

“有的时候我就在想，他干脆不要回来好了，他干脆就死在战场上好了。”

父亲不是衣锦还乡，与之相反，他是个逃兵。

逃兵的家人会背上巨额债务，那是打工一辈子也还不起的债务，它们会和高利贷一样，利滚利最终将人压垮。

母亲想要劝阻，可是父亲勃然大怒。

“你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我十年没有回家，我日日打仗，死亡然后被拽回人间！我没有半点时间休息！该死的！”父亲大声咒骂，语无伦次，松柏躲在门外听着这一切，“该死的五芒星，她从没把我们当人看！”

他先是癫狂地笑，然后哭了出来，呜咽着。

“救救我，老婆，救救我，我、我不想死啊。”

好母亲用一次心软葬送了一生。

“好人的人生太脆弱了，稍不留神就会像折断一根脆弱的骨头似的，未来一眼看得到头，被击打了个粉碎。”

父亲开始酗酒，也许他真的遭遇了难以言说的折磨，只能靠着酒精麻醉痛苦的神经，但是也有可能他只是单纯的变坏了。

这种事情很难说，说不清楚的，总而言之父亲的逃跑让家里背上了巨大的负担，大家唾弃他们，法律规定亲人们不能施以援手。

这是一种惩罚，这是权利的象征，没人能帮他们，只能他们自己扛着。

走投无路之下母亲卖掉了自己身体，而后是各种器官，可是仍然无法还清债务。

期间中心城区的长官来了一次，他可怜人们的遭遇，他表示：只要父亲回去工作，债务就会一笔勾销。

父亲没有说话，他只是用无神的眼睛凝视着自己的妻子，一瞬间一座大山压在了母亲的肩膀上。

长官离开了。

可是母亲和姐姐竭尽全力也没能为这个家拼出一个未来，母亲最终被拖垮了，她踩上板凳，颤抖着手，把头埋进那个小圈圈里。

松柏始终没能跨过那扇门，他看着母亲在半空中出于本能挣扎着，最终没了气息。

他看到窗户打开着，窗外暴雨倾盆，雨水飞到屋内，屋子里一塌糊涂。

母亲的双腿在狂风中摇晃。

这是一个夏夜里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雨夜了。

姐姐拖着烂醉如泥的父亲回了家，看到母亲时她松开了抓着父亲衣领的手，父亲像木偶一样砸在地上。

松柏已经不记得姐姐当时是什么表情了，悲伤吗？还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姐姐慈爱地摸了摸弟弟的头，踩上板凳把母亲解下来，母亲的身体瘦弱得像纸片，姐姐把她轻轻放在床上，什么也没说，她走向厨房拿起了刀。

父亲连反抗都没有，姐姐举起刀，当时她在想什么？想起了自己被迫放弃的学业？想起了邻居们的恶意和皮条客的嘲弄？

或者她什么也没想，因工作而粗糙的手紧握着刀柄。

“结束了。”姐姐说，“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人死债销，姐姐锒铛入狱，用自己的未来保住了弟弟，弟弟被送进福利院，等到姐姐回来时，弟弟已经步入青年了。

他们只见了一面，那时候姐姐喝得神志不清，她终于也变成了一个沉溺酒精的家伙。

姐弟俩再没见过面。

可能人总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父亲是酒鬼，女儿也会是酒鬼，父亲是逃兵，儿子也会是逃兵。

“不……”松柏喃喃自语，不知道在想什么，“只需要等待，只要等到——”

“我会证明他们是错的，等我回去，姐姐会回去，母亲也会回去，我们一家三口都会回来，我们还住在东区的小巷子里，夏天有蚊虫到处飞，冬天……”

“等待那时我不会再调皮，不会再惹母亲生气，如果我回到那时候，如果我早一点知道人死债销，我一定会……”

他在自言自语些什么呢？

折纸看向盯着墨绿色湖水的松柏，他自说自话了将近两个小时，像在呢喃，像在呜咽，讲述一个灾难。

但是没有人理会他，折纸收回视线，雪莲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船上的三个人各自想着各自的事，天的那边有黑色的积雨云。

风暴。

风暴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