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等待

据说折纸的天赋是某种再现，我们都亲眼看到了那个可怕的大肉球从纸张中浮现，生殖器官和残破的肢体，软塌塌的，在腥红的夜幕中扭动，风拂过无知觉的表面，剐蹭出狰狞的血痕。

娇嫩的肉比蚌肉更柔软，更鲜嫩多汁，砂石在肉中打滚、融合，难道也会像贝壳一样生出滑腻腻的珍珠吗？它们像泪水一样从裂缝中滚落，不知情的孩童拾起这样的“珍珠”，惊喜地大叫，就像捡到了什么宝贝，殊不知只是同类苦痛的结晶。

我感到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小鸟蹭了蹭我的脖子，柔软的粉色羽毛挠我的身体，它发出动人的鸟鸣。

至于折纸就没那么好运了，她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恐怖的一幕，也许是有些感同身受了？总之是很憔悴的样子，偶尔我碰见她从敲碎结晶解救所谓同胞的工作中睁开浑浊的双眼，抬起头，我们目光交汇，她惨然一笑。

“我错了，雪莲，我将迷途知返。”

可是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漠然移开目光，手指一刻不停为小鸟梳理羽毛，它黑色的眼睛仿佛黑曜石，它在闪烁、发光，当我凝视着它，似乎我也正一刻不停地凝视爱人的双眼。

团队里萎靡不振的状态持续了二十八天，下行时间来到七十五，那扇门重新开启了，十天之后，松柏和折纸得到了命令，八天之后，他们绑着绳子进入了那扇门。

就像是一滴水陷入了大海，无影无踪了，了无生息了。

我试着拽了拽那根绳子，对面一点回应也没有，如实上报之后，我等待着下一个周期。

我总结了两次下来“对接仓”出现到离开的现象，发现了如下规律：

第1天至第15天，期间未发现任何异常，后那扇门开启；

10天后，第25天，剧烈震动，对接仓出现并开始移动，缓慢靠近；8天后，第33天，对接仓对接成功；4天后，第37天，剧烈震动，墙体脱落；5天后，第42天，对接仓开始移动，缓慢远离；3日后，第45日，对接仓彻底消失，整个过程持续30天。

2天后，第47天，未知生物敲击墙壁，门关闭；28天后，第75天，门重新开启，整个过程持续三十天。

10天后，第85天，剧烈震动，对接仓重新出现；8天后，第93天，对接仓对接成功……

四天过去，墙皮窸窸窣窣掉下来，露出后面彩色的壁画，刮掉上面的白灰，我发现了一株植物的标本，根据旁边的古文字，我认出这是一种名为“槲寄生”的植物。

趴在冰凉的桌子上，我用手轻轻抚摸小鸟半透明的喙，看它灯光下透亮的血管，看它抖动顺滑的羽毛，摘下其中最美丽的一支叼到我的手上，然后歪着脑袋期待地看着我。

它的眼睛水润润的，像在发光。

看着这双眼，我想起仍在地面上的那只小鸟，她仍然被关在办公室里吗？她也会爱惜自己的身体吗？

囚鸟，我的爱人，她也有明亮且坚定的眼眸，与其他人的截然不同，明明只过去了三个月，我怎么会那么想念她？……我想吻她。

我从没听说过，非要说的话我曾经在未知生物研究院的档案里见过槲寄生的相关记录，传说在它下面接吻的恋人会永远在一起——现在它已经灭绝了——其实大灾难之前就灭绝了。

在本市人漫长得近乎于永恒的生命中存在了太多的变数了，无论如何努力也不可能达到所约定的那个永远，难道这样一株小小的植物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从历史的舞台上黯然离场？

想到这儿，我低低笑了起来，手中的小鸟好奇地望着我，我摸了摸它头顶的羽毛。

突然，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前所未有的疑惑，这样的疑惑让我忍不住遍体生寒，连皮肉都在发麻颤抖。

槲寄生这种植物，在大灾难之前没有任何记录，我作为顶尖植物学家的女儿，从未听说过这种植物。

这是一个足以颠覆所有关于本市理论的假设。

假设在大灾难的天翻地覆之间发现的古人类的书籍并不是和我同时代的人书写的，而是更古老同时也充满智慧的生物所编著的。

不……可是如果那样的话，为什么我们从未得到这样的原始生物的任何信息呢？他们也是人类吗？

他们是否还存活？

他们是友好还是邪恶？如果他们是邪恶的，我们从废墟中得到的古籍真的是准确的吗？我们应该如何分辨哪些是古人类的著作，而哪些是那些更古老的存在的遗物呢？

我闻到了一种奇异的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