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艰难
海域的墨绿像化不开的浓痰,黏在船底的藻类散发着腐臭。
我扶着船舷呕吐时,看见水里漂浮着无数张脸——紫水晶的、松柏的、还有冬至的。
他眼尾的疤在浪里忽明忽暗,像在对我招手。
数据流把平板拍在我面前,屏幕上跳动的波纹扭曲成章鱼的形状:“这是生物电干扰,就像海市蜃楼。”
纸伞的玉簪插在船板上,发出嗡嗡的震颤。
她正用小刀剖开一条跃上船的食人鱼,鱼腹里滚出半张照片,是折纸师姐的侧脸。
“它们在害怕。”她指尖划过照片边缘,“越靠近核心,这些东西就越疯狂。”
我把橘子糖纸塞进防水袋,海水溅在上面,晕开淡淡的水渍,像极冬落雪前的阴云。
穿过这片海时,船底的撞击声从未停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用指甲刮擦木板,数据流说那是深海压力导致的金属疲劳,纸伞却在船尾画了道符,说能挡三分之一的邪祟。
草地在雾里铺开时,我差点以为回到了圣玛利亚学院,但草叶上的露珠坠落后,在地面砸出细小的坑,坑里爬满透明的蛆虫——是那些没来得及变成结晶的异想体残骸。
“步频保持每分钟六十次。”数据流报着参数,靴底碾过草叶的声音像在嚼玻璃,“这里的重力场不稳定,快走会陷进去。”
纸伞的旗袍下摆沾了草汁,变成难看的深绿色,她突然蹲下身,从草里抽出根银链,链坠是半块碎掉的星星,是溯洄师姐的东西。
“她们来过。”她把银链缠在手腕上,玉簪的光突然暗了暗。
我走得很慢,怕踩碎那些藏在草下的幻觉,有好几次,我看见冬至穿着军大衣坐在远处的石头上,手里举着烤红薯,可只要我加快脚步,他就会像烟一样散开。
数据流说那是我的脑电波和环境共振产生的投影,纸伞却递给我一张符:“能让你看得清楚点。”
火山喷发时,我们正躲在一块玄武岩后,岩浆溅在岩石上,冷却成玻璃似的壳,里面冻着扭曲的人影。
数据流的平板在高温下开始冒烟,他却盯着那些玻璃壳傻笑:“看,这就是蝰说的鹦鹉螺壳,一层包着一层。”
纸伞用玉簪在岩壁上刻着什么,火星溅在她手背上,烫出细小的水泡。“师姐们在这里留下过记号。”她指着一道歪歪扭扭的刻痕,像朵没开完的花,“是溯洄师姐画的,她说这代表‘前方有光’。”
我把糖纸贴在胸口,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那点凹凸不平,岩浆映红了半边天,我又看见冬至了,他站在火山口边缘,军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次我没动,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直到他的身影被火山灰吞没。
穿过森林时,树藤像活物般缠上来,数据流用激光刀劈开藤蔓,空气中飘出甜腻的香味,他说这是某种致幻素在挥发,可我明明闻到了极冬支部的雪松香。
纸伞的玉簪终于彻底暗了。
她把簪子收好,从背包里翻出把短刀——是先导师傅留给她们的。
“最后一段路了。”她的声音有点哑,“森林尽头就是雪山。”
雪山的风刮在脸上,像被冰碴子割过。
我喘着粗气爬上最后一道坡,脚下的冰壳突然裂开,露出下面层层叠叠的结晶,每一块里都冻着张脸。
数据流瘫坐在雪地里,平板已经彻底黑屏了,纸伞靠在一块岩石上,手腕上的银链正在发烫。
我站在坡顶,望着远处被雪覆盖的主峰。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我却突然笑了。
橘子糖纸在口袋里硌着我,像颗小小的心脏在跳。
冬至。我想。我快到了。
不管你是在岩浆里,在结晶里,还是在某个我没见过的地方,我都会找到你。
就像你当年穿过枪林弹雨来救我那样,这次换我走向你了。
雪落在睫毛上,融化成水,流进眼里时有点疼,我抹了把脸,继续往山顶走。
身后的数据流和纸伞跟了上来,脚步声在雪地里踩出深浅不一的坑,像串歪歪扭扭的省略号,通向我们要找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