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沙盘
我们跟随那些疲惫的巨兽向南方行进。
巨鸟时而飞下来,时而在空中盘旋。
直到我们步入一片灼热的地带,或者说直到那些巨兽走入一片灼热的地带,它们消失了,粗糙的皮毛落在地上,骨骼和肌肉钻出来,缓慢地、坚定地回过头去,从它们来时的路回去了。
只有血迹斑斑的皮毛证明它们来过。
陨石带着火焰从天际线上落下来,它们砸向那些脆弱的肌肉组织,骨头和肉经过火焰的炙烤,逐渐又生出新的皮毛来,粗糙开裂,仿佛是干涸的土地。
当我踩上火山周围的地面时,才愕然发现地面是有弹性的——密密麻麻铺满了巨兽的皮毛,像是一场又一场无穷无尽的轮回。
我惊恐地意识到,巨兽的命运就是我们的未来,我们也将被重置,被焚毁,直到遗忘,直到皮毛铺满了地面。
突然!大地开始震颤!
起初只是细微的抖动,像是沉睡的巨兽在翻身。
脚下的土地裂开细小的缝隙,蒸腾的热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带着硫磺的刺鼻气味。
“要喷发了!”糖棕大喊。
我们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却见那些刚刚还在地上堆积的巨兽皮毛突然燃烧起来。不是被岩浆点燃,而是从内部自发地燃烧,化作一缕缕青烟升上天空。
火山口喷出的不是岩浆。
是光。
刺目的白光从火山口喷薄而出,将整片天空染成惨白的颜色。
那光太过纯粹,太过明亮,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吞噬进去,溯洄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却在指缝间看到——
无数透明的丝线从天空垂下,每一根都连接着一具行尸走肉,他们机械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光柱中,隐约可见巨兽的轮廓在上升。它们的皮毛重新生长,肌肉组织在光芒中重组,就像被一双无形的手重新捏塑的陶土。
“它们……在重生?”糖棕喃喃自语。
溯洄的瞳孔剧烈收缩:“不,是在重复。”
也许有一个巨大的沙盘,里面的小人儿正沿着固定路线来回走动,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伸进来,将倒下的棋子重新摆正。
拾伍突然跪倒在地,白布下的眼睛流出鲜血。
恍惚间我以为那些光不是救赎,而是牢笼,每一次重生都是同样的痛苦,同样的结局。
火山继续喷发着白光,天空开始下火雨。
不是真实的火焰,而是细小的灰烬,落在皮肤上留下灼烧的痕迹,灰烬中夹杂着闪光的微粒,像是破碎的星辰。
溯洄伸手接住一粒,那光芒在她掌心闪烁两下,随即熄灭,在最后的光芒中,她看到了师姐的脸。
我看到一本厚重的书自动翻动着书页,同样的故事在不同的章节重复上演。羽毛笔蘸着墨水,将命运二字写得力透纸背。
白光渐渐消散,火山恢复了平静,地面上只留下焦黑的痕迹和仍在飘落的灰烬,那些巨兽的皮毛不见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们……继续走吧。”糖棕的声音有些发抖。
没有人回答。
但我们都隐约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那种顿悟就像指间沙,越是用力想要抓住,流失得就越快。
有些真相,不知道反而比较幸福。
山沉默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但空气中漂浮的灰烬提醒着他们,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我拉起拾伍准备继续向南走,但是、火。
你明白吗?火,无风自燃,火。
没有预兆,没有火星,没有引燃物。
就在我们眼前,一簇火苗突然从空气中迸发出来,像被无形的手点燃,然后是第二簇,第三簇……转眼间,整片焦黑的土地都开始燃烧。
“这不可能……”糖棕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火势蔓延得极快,却不是沿着地面,而是悬在空中燃烧,火焰呈现出诡异的青白色,没有温度,却让人眼睛刺痛。
更可怕的是,当我凝视那些那些火焰,火焰里浮现出无数张人脸,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呐喊,却没有声音。
拾伍突然抓紧了我的手,她的指尖冰凉,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火焰最密集处,隐约勾勒出一扇门的形状。
一扇燃烧着的门。
“那是什么?!”溯洄指着天空。
只见一阵狂风突然袭来,火焰猛地蹿高,在空中扭曲成文字的形状。
我看不懂那是什么,但是我认出那是一个词语,会是什么呢?我不知道。
它们转瞬即逝。
“我们得离开这里,现在。”糖棕说。
但往哪走?南边的路已经被火墙阻断,北面是巨鸟,东面是火山,西面是湖水,我们无路可逃。
这时南边的火焰突然分开一条路。
不是熄灭,而是像舞台幕布般向两侧拉开,露出后面焦黑的土地,那条路的尽头,隐约可见一片森林的轮廓。
太过刻意,太过巧合,就像被设计好的逃生路线。
就像一个孩子蹲在沙盘前,用树枝划出一条通路,满意地看着蚂蚁沿着他设计的路线爬行。
我们……也正是那样的蚂蚁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