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生
第一日初入
我第一次亲眼看到凤尾蝶使用天赋。
当时黎明抱着仪器从电梯中走出来，我提着灯，凤尾蝶高举双手像要触碰太阳，她割开手腕，墙壁竟然开始后退，只留下规整的、用来承重的石柱，岩石和土壤也没有消失，它们飘起来、组合起来，化作了各种家具。
这种能力和使用在大厦上的并无不同，这些家具大都不符合力学常识，以诡异的状态存在着，未知的力量支撑着它们。
接着凤尾蝶把巨大的白纸铺平，割裂手指在白纸上作画，血痕隐隐发光，我对这个没什么研究，我猜大概和电力系统有关。
我们携带的灯管从电梯中飞出来，安在了天花板的凹槽里，灯光闪烁了一下，亮了。
这才让我们看清楚这里的全貌，初始的空间大约二十五平米左右，是一个不规则的圆，扩大后大概有五十平米，灯光很明亮，气温也回暖了，凤尾蝶浑身都是汗，摇摇晃晃倒了下去，我帮她把外套脱下来，把她安顿到被褥中。
收拾好东西，我随口问：“外面有什么？”
没有回答，一转头，黎明定定地看着那面墙壁。
第二日显现
凤尾蝶每次休息几天就会把空间再扩大一点，每次都自虐似的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竭。
由于过度使用天赋，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我给她的牛奶和糖果她通常不接，但这次她主动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
“如果我快点干完，是不是就能快点回家？”
“……”我挣扎了一下，“是的，姐姐会在墙那边等你。”
凤尾蝶无力地躺了回去，她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
“我不明白，别再提她了，为什么要骗我呢？姐姐明明不会再回来了，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回家，”她啜泣起来，“我不明白，我只是想回家，我做得很好了，我很乖了，但是你们离开了。”
“什么？”
“爸爸妈妈、姐姐、还有紫水晶阿姨，为什么要离开我呢？”
我抱住她颤抖的身体，安抚道：“我在这儿呢。”
“不！紫水晶阿姨不在这儿！她还在大厦里！我看到了！她没从大厦出来！我看到了！”凤尾蝶歇斯底里喊道，她双手抱着头。
我皱了皱眉头，也许是幻觉，在这种情况下陷入疯狂是很恐怖的事情，况且我们还要用她的天赋。
“黎明！”我转头向黎明寻求帮助，“帮我把镇定剂拿来。”
血珠从针孔中渗出来，黎明看着我。
“那栋房子根本看不到大厦。”
第三日迷茫
分析完最后一管土壤，看着手中的报告，我终于安下心来。
这儿什么也没有，我分析了一切我能找到的东西，这儿什么也没有，没有神明或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闹剧结束了，黎明。”我开心地笑着，“我已经证明了我是对的！我们回家。”
“不再待一段时间吗？”
“哈哈哈，泥土和结晶毫无关系，岩石不能帮我们驱逐异想体，空气中也没有我们曾经疯狂渴求的东西，我现在感觉好极了！”
这么说着，黎明走后，我又陷入了迷茫，我失落地看着墙壁，机械的大脑把一切发生的事情连接起来，我感觉有什么钻进了脑子，带着微醺和钝痛，一时之间竟然天旋地转起来。
我靠在墙壁上，温热的东西顺着脸颊流下来，我伸手一摸。
血。
这么多年，血充斥着我的生活，可是现在我恍然大悟了，我透过血看到了葡萄藤和美酒，金黄的、鲜红的、轻盈的、醇厚的！
我看明白了！但是、别再看了！还有凤尾蝶，还有黎明，不能抛下他们！
我用力去抠自己的眼睛，血洞里涌出苦涩的酒浆。
“紫水晶！”
我听到了黎明的声音。
黎明回来了，或者说他根本出不去。
越往上去，电梯行进得越慢，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吸住了，要离开就要打破那个临界点。
我几乎可以想象黎明在疼痛和窒息中最终决定返回，因为没人知道还有多久才能上去，在没有期限的等待中，人类很难坚持下来。
胸腔压迫肺部，要飞起来的小鸟被铁链锁住，硬生生拽下来。
我疲惫地闭上眼。
别再想了。
第四日苦痛
“不能再往外挖了，凤尾蝶。”黎明拦住了准备再一次使用天赋的凤尾蝶。
过度使用天赋的弊端显现出来，她骨瘦如柴，皮肤紧紧贴着骨头，长发枯死了、掉落了，左手用来取血画图的手指也萎缩了，苍白的皮肤裸露着。
由于瘦弱，凤尾蝶的眼睛显得大得不正常，眼睛无神地大睁着。
或许是变成干尸，或许是猝死，总之她要死了。
当时我在做什么？我日复一日地计算，企图从那些数据中得到什么新的东西，我可能是疯魔了，唯一正常的黎明也只是理智尚存。
他说：“外面是岩浆。”
我抬起头，似乎真的是看到了翻涌的岩浆，它翻滚、沸腾着，我看见岩浆表面炸裂的气泡。
我漠然收回了目光。
耳边凤尾蝶哀求着：“最后一次！就差一点儿了！”
“什么就差一点儿了？”黎明问。
凤尾蝶舔了舔干燥的唇：“门！那里有一扇门！我马上就会回家了！”
“那里什么也没有！”
“怎么没有？！怎么没有？！”凤尾蝶咆哮着，她扑向那面墙，耳朵紧贴着墙壁，指甲剐蹭着墙面，“你看！你看！不！你、你听！姐姐在外面呢！她正在叫我！”说着她就要割自己的手腕。
黎明夺过了刀，一点儿没收力，刀子深深扎进他的手心，凤尾蝶哭泣着。
“没事的，凤尾蝶，”他用完好的手摸了摸凤尾蝶的头，“不是你的错。”
第五日折磨
我被叫醒了，从无穷尽的研究中醒过来，黎明站在桌子对面双眼猩红。
我猛地咳嗽起来，摇摇晃晃想要去喝杯水，黎明跟在我身后，转过身时我和他撞了一下，水从杯子中泼出来。
“干嘛？”我哑着嗓子问。
“我也看到了！”
“什么？”我不理解。
“门！”他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那儿有扇门！”
我看过去，那是一面光洁如新的墙，墙上连缝隙都没有。
看到我疑惑的目光，黎明干脆挥斧砍向墙壁，斧头卡在墙里不能动弹半分，他不可置信地后退，我听到他喃喃自语：“不对……不对……错了……”
凤尾蝶呆呆坐在床上，我看着她晃动双腿，听着鞋跟敲击在石头做的床沿上。
“哒……哒……哒……”
“哒、哒、哒。”
“哒！哒！哒！”
这么多天我第一次合上眼，灯光刺着我的眼皮，好像我是实验台上的小鼠，我不敢睁开眼，我害怕，害怕看到墙上真的有那么一扇门，它引诱我把它打开，它发出一些声音，让我误以为对面有我梦寐以求的生活。
但那是假的！那扇门是不存在的！门那边可能有岩浆，可能有尸体，就是不可能有美好生活。
别被它骗了，紫水晶。我对自己说。一旦被欺骗，我们不会再有机会逃开……不会……
“从一开始就错了。”
第六日癫狂
在长时间的恐惧和衰败之后，凤尾蝶打开了那扇门。
一扇门，带着小女孩去了未知的地方。
那里明明什么也没有，就算真的有那一扇门也只会通往滚烫的岩浆，她却打开了它，不应该存在的门。
墙上留下一个黑洞，凤尾蝶不知去向，当我凝望那面墙，我看不见任何东西，那边空无一物，我甚至无法分清那是什么颜色，因为我贫瘠的语言无法描述它。
那是个什么东西呢？它存在着，它是什么样的呢？它就待在那儿，像响尾蛇一样发出满足我们的渴望的声音，引诱我们过去。
我疑心它根本什么都没做，静静地看着我们控制不住地扑向它。
它就在那儿，我相信了，它就在那儿，还承载着更可怕的东西。
虚无。
我看见了那扇门，门扉大开，空洞洞的，让我想起从电梯下来时看到的那个区域，未知的、神秘的，我宁愿里面冒出扭曲的怪物，这样好歹我们不会恐惧，因为所有怪物都是可以被打败的——我允许自己败给强大的敌人，而不是败给自己人。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五角星。
第七日生死
我终于从狂热和悲观中挣脱出来了，他就像舍弃一个提线木偶把我给舍弃了，我终于重获了自由，终于可以写下这些文字。
我一遍又一遍和黎明道歉，黎明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知道的，不怪你。”他说。
“至少在最后时刻，我们是清醒的，”黎明疲惫地笑起来，“我们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利，这也算是一种仁慈了。”
线条从黎明的脖子那里伸出来，向着四面八方延伸，甚至扭曲了空间，他被紧紧勒住了脖子，粗重地喘息着，就像被捏住脖子的大鹅。
我试图催眠他，收效甚微，他抓挠脖子留下血痕，最后选择割开喉管，拼尽全力呼吸着。
我想做点什么，黎明摆了摆手，血流干之前我在他眼睛里读到：“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去救你们。”
不管他是不是这个意思，我都不会再知道了。
黎明死了。
整个地下连生物呼吸的声音都没有，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死了，我不确定我的心脏是否仍在跳动，唯一能做的两件事就是研究和写记录，复盘之前发生的一切。
那扇门总会移到我的面前，一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我听到它发出的细微声响，似乎它才是活的而我是死的。
我能忍住不去看它。
但是这样下去有什么意义呢？苟延残喘？像五角星说的，苟延残喘没有任何意义，我已经下定了决心。
这之后日子就不那么难熬了，我想好了。
一楼、二楼、墙壁、地板，全是门，它们形状不一、颜色不一、大小不一，它吸引我过去。
那我就过去。
我要找这么一扇门，它有最漂亮的花纹，可以补偿我这么多年的颠沛流离，它有最华丽的装饰，可以满足我这么多年对美好的幻想，它会发出最动听的声音，它呼唤我。
我甘心走进这样一扇门。
所以直到最后所有的门都消失了，只留下那美丽的、华丽的、动听的门。
那么让我看看吧，到底是什么神秘的存在呢？
我把黎明的身子拖到电梯里，希望尸体能够回到地面上，再不济，就算出不去，看看最爱的太阳吧。
我握住了门把手。
我闻到了甜酒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