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解脱

“他们是活着的，是生命的一种。”

折纸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在她笔下，一处人间炼狱活了过来。

天上的存在睁开双眼，人类架起长枪短炮，火焰裹挟着铁块飞向天空，轰碎了天上的存在虚伪的假面，围墙陡然碎裂，层层剥落，幕布升起，自猩红幕布后露出可怖的真容。

神说：“当罚。”

举着枪炮的人类被无形的巨大力量卷曲起来，卷曲、汇拢、粘黏，身体扭曲变成奇妙的角度，互相拼凑，变作肉色的巨球，肉色的巨球可怜地吐着血水，仿佛新宰杀的羔羊，在血液的流失中迎接被吞噬殆尽的可悲命运。

扭曲了面目的人类只余下双眼可以活动，牙龈裸露，牙齿在寒风中颤抖，肢体已经不属于任何人，无法带动肌肉的活动，只能感受到折断的钝痛，因生理反应抽搐着。

神明伸出手指，球体滚动起来，那些无用的肢体在球体的滚动中被折断，碾碎，化作肉沫，血肉糊住双眼，天地也化作血色，流淌出一条血液的长河。

神说：“无礼。”

无法闭合的嘴被撑开到不可思议的大小，风穿过他们的喉管和鼻腔，从另一边的耳道和眼眶中溢出来，寒冷在巨大的球体中反射，最终温热了，悠长了，又钻出来，抚过破碎的声道。

所有被玩弄者高声合唱，从被挤压得可以算是狭窄的声道中流淌出绝望的哀鸣，一百种、一千种动物齐声哀鸣，他们高唱：

“哦——伟大的神明——哦——永远臣服于您——”

“感谢您降下的恩赐——感激您涤荡我们的罪恶——”

“哦——伟大的神明——哦——永远臣服于您——”

“愿您得到我们的信仰的力量——愿您长存于世间——”

神说：“丑陋。”

顷刻间，肉与肉粘黏在一起的缝隙中生出无与伦比的坚硬结晶，它们挤压皮肉，从裂口中钻出，迎着朝阳散发出美轮美奂、流光溢彩的彩色花纹。

晶体燃烧、结冰，折磨崩坏麻木的感官，绽放出世间最美丽、最繁复、最绝望的花朵。

在无尽的移动之间，结晶和血肉错位，碾压娇弱的内里，当两枚结晶相互碰撞，发出庄严神圣的共振。

神说：“易逝。”

从那时开始，血液源源不断地流淌，球体日复一日地滚动，面容因挤压而扭曲腐坏，却始终达不到名为死亡的终点，灵魂无时无刻不在哀嚎求饶，祈求着解脱，而他们的生殖系统，像花朵一样延伸、拉长，伸向天空，摧毁、折断、交配、繁殖，无法控制地将这样的苦痛一代一代传承下去，永无止日。

那些新生的家伙，他们理应艳羡那早逝的同胞，艳羡他们从无止境的折磨中幸免；他们理应仇视那些早逝的同胞，仇视他们犯下滔天罪恶，让后辈永无宁日。

可是艳羡、仇视又能如何呢？

他们只能顶着闪亮却丑陋的躯体，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无尽的时间中越滚越大，同类剥下他们的灵魂时，他们是期待着解脱还是嫉妒着同类呢？

看着自己扭曲到几乎算是邪恶的身体，听着父辈们说出：“曾经我们也是自由的。”

就算有一些新生的生出健康的肢体，也在不停歇的滚动中消失殆尽了。

直到灵魂也被抽离。

敲碎了。

钝痛了。

解脱了。

“太痛了……太痛了……”折纸喃喃自语。

“这是什么意思？”她悲切地停下笔，发黄的眼睛祈求从我这里得到答案，“什么意思？我们最终也会变成这样吗？沦为和他们一样的存在？”

没有得到答案，她捏碎了手中的结晶，晶体碎了一地。

敲碎了。

钝痛了。

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