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交错
松柏的影子在这里徘徊,糖棕看不见他,几次与他擦肩而过。
两条截然不同的世界线交织在一起,相遇然后各自奔向远方,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糖棕突然停了下来,棕色的兽耳猛地竖起来,整个人像某种犬类一样嗅来嗅去。
“怎么了?”我问。
“松柏……”糖棕喃喃自语,她扫视周围,在这个密闭空间里,岩浆从缝隙中溢出来,还有一扇巨大的金属的门。
她脸上全是迷茫,视线穿过松柏的影子落到那扇金属门上,金属门紧紧地关着,曾几何时她的弟弟与她一样在门前停留。
最后,糖棕像是终于确定了:“他在这儿,他来过。”
这是毋庸置疑的,从电梯下来走到现在,只有这么一条路。
我们在这里找了很久,始终没有找到打开门的钥匙。
“它会在应该打开的时候打开。”溯洄低声说,仿佛在念一种咒语,“它不会因为我们而打开,我的意思是,它原本就应该是开着的,我们只要等那个时候到来就好了。”
说实在的,我听不懂。
我感觉糖棕也没听懂,看向拾伍的时候,我发现她正盯着几近凝固的岩浆发愣。
岩浆从墙壁上落下来,像沥青,表面覆盖着灰黑色的灰烬。
我疑心她正看着什么世界的真相,我也学着她全神贯注地看着那岩浆,看它黑色的表面,然后是火红的内里,最后,我也透过层层叠叠翻涌的屏障,看到了底下的东西。
霎时间,岩浆消失了,露出后面柔和的灯光,看起来就像一个博物馆,地灯照着那些美丽的玻璃箱子,里面的东西熠熠生辉。
一颗玻璃做的球状物,似乎是某颗星球。
机械的声音响起。
“第二幕,毁灭。”
星球在变大——不!是我在变小!我越来越小,最终落在那颗星球的地面上,我看到幕布被拉开,一只巨大的眼睛饶有兴趣地望向我。
我和祂对视,祂突然笑起来。
一种奇妙的、诡谲的语言钻进我的耳朵,它们在我的脑子里打转,似乎要搅碎我的大脑。
我感觉天旋地转,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在这里了,我的血肉也会被压成薄膜,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永远扇动翅膀。
同时,我惊恐地发现——
那些覆盖在火红岩浆上的并非是灰烬,而是无数的、扭曲的脸,尖叫哀嚎,在滚烫的岩浆上接受炙烤,在一个完全的地狱中被锁住手脚,用身体去承受灼热的烙铁。
一张一张的脸挤压在一起,都想要去到最上层,都想要避开火焰,最终把弱小的灵魂往下压,自己也往下掉,不断地爬行,一刻也不能停歇。
我听到他们的声音,祈求解脱,咒骂或是哭泣。
他们在说:“同我一起承受,堕入无边地狱!”
承担责任。
我感觉自己的视网膜正在脱落,龟裂,就像一颗脆弱的、玻璃做的星球。
我感觉空气都在灼烧,我听到人们的哭泣和哀嚎,我的世界被扭曲的人脸填满了,我的世界满是死亡和污垢。
我想要发出尖叫,喉咙却被岩浆堵住,我干呕,只能呕出滚烫的火焰。
无论放大多少倍,痛苦都是相同的构图,每簇火苗中都困着一个瞬间,哀嚎呈锯齿状,抽泣是冰冷的金属片。
恍惚间我回忆起我出生的日子,而后是死亡的日子,我回忆起一个温暖的午后,我停在总部门前,跳蛛队长在门后微笑。
下一秒又是跳蛛队长死亡的时候,柔软的肠道下面长出手指大小的结晶,它们刺穿肠道,到最后连一个全尸都没有留下。
我挣扎着伸出手,突然一阵风吹过来,我醒了。
回过头,我看见那扇紧闭着的门裂开了一个口子,血液顺着糖棕的手指滑落,伴随着敲打,在门上留下斑斑血迹。
又是一阵风,让我回忆起小时候的某个夏天,潮湿冰凉的风掠过我的脸颊,父亲轻轻地把我推起来,我坐在秋千上大笑。
停下来的时候,我才想起父亲已经死了,尸体被撕扯掩埋,没能立起墓碑。
我回过头想要看父亲最后一眼,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父亲,没有秋千。
风吹起拾伍脸上的白布条,像是招魂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