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害虫

今天是冬至，壹号说要给我们下饺子吃，庆祝冬天的到来。

我不知道冬天有什么好庆祝的，冬天，一个寒冷的季节，东区不知道要冻死多少人，西区贫民窟里又会响起多少声哭嚎，极冬支部的大雪压折树枝，四区的土地又湿又滑，怎么也逃不掉。

但是壹号只是笑起来。

“这是为了迎接新的一年——”

“够了，壹号，”我强硬地打断了他的话，他无措地看着我，我也只是说，“我不明白新的一年有什么好迎接的，难道明年会比今年更好？你为什么要一直做这种不可理喻的、无意义的事情？”

壹号盯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像夏天的星星，但此时此刻他低垂眉眼，低声道歉：“对不起，肆号。”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我转过身去不看他，抬腿离开厨房。

离开之前我听到壹号说：“生日快乐，肆号。”

呵，生日。

我面无表情走到圣玛利亚福利院的铁门边上，这是我最喜欢的地方，我最喜欢靠在门边眺望远方。

冬天真的到了，铁门上凝结着一层冰晶，我伸出手去摸那些冰，湿湿的，很凉很凉，并不非常通透，包裹着透明的气泡。

我朝着它哈气，希望能够融化出一个供我抓握的地方。

也就是这时，一个改变我一生的人出现了——一个瘦弱的男孩，他似乎是流浪至此，衣衫褴褛，手指冻得通红，脚步蹒跚。

我冷眼看着他。

死了才好，死掉了，就不会冷了，就会去到那个永乐乡，那里有太阳，有星星，那里又温暖又舒适，谁也不用挨饿受冻。

小孩子的恶都是没来由的，尽管我那时候还不认识他，但是我就是从心底里希望他死掉。

他也注意到我了，他跌跌撞撞走过来，最后跪倒在雪地里，双膝着地，发出一声闷响。

他通红的双手握在铁门上，握着冰冷的、结了冰的铁。

他的脸上全是泪痕，还有结晶的冰碴，有气无力地喘息，每一次他吐出白色的雾我都以为他就要死了，但是他只是一直一直吐出微弱的暖气。

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我也跪了下来，雪水透过单薄的裤子打湿了我的腿，我的手握在他的手上，额头抵在铁门的空隙处，两根金属贴着我的脑门。

“你要死了。”我说。

那男孩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只是费力地抬起脑袋，抵在铁门上。

我们两个就这么，额头贴着额头，手掌盖着手掌，静静地、跪在雪地里。

直到壹号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走过来：“肆号？”

我回过头去，看到一张明媚的笑脸，壹号说：“饺子煮好了，你要尝尝吗？”

我张了张嘴，他应该是看到了那个男孩，但是他没有想要救他，这让我感到震惊，我原以为他会无差别地救所有人，就像他照顾我们一样。

壹号脸上的笑容淡了，他似乎有些遗憾，轻轻放下了碗：“肆号，饺子在这里，我先回去了，你也快回来吧，外面很冷，还有……”他停顿了一下，“害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