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好人

冬至被安排和我住在同一间房，叁号收拾东西去了隔壁。

这是他来的第一天，身上还裹着圣玛利亚福利院发下来的单薄的被子。

他们说寒冷可以磨练人的心智，所以我们永远也不会有厚被子。

冬至坐在床沿，他比我大几岁，但是脚仍然够不着地面，他好像在发抖，我原本不想管的，但是实在是太吵了，牙齿上下打颤的声音，太吵了，像在冻僵了的人边上摩擦一块寒冷的冰。

“你可以去找五角星队长。”我说。

冬至抬起头看向我。

“什么？”他问。

“如果你冷，你可以去找五角星队长，他见过你，你就是特别的。”

“可是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呀。”他说。

“不是你有特别的，而是五角星队长是特别的，凡是他见过的人，就都是特别的，壹号是，贰号是，叁号和我就不是，所以我们得到的永远都是最差的——尽管壹号会把自己的东西给我，那也改变不了什么。”我纠正道。

“这样是不行的呀！”思考了一会儿，他突然说。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行的，我只知道十几年都是这样的。”我说。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从床上跳下来，把毯子披在我身上。

我愣了一下，后来我觉得这个家伙好蠢，明明自己冷得不像话了，还要把毯子给别人。

但是我当时什么也没想，脑子里一片空白，从来没人会这么做，那种感觉很奇妙，我想我恐怕是病了。

因为我看着冬至的脸，一张瘦瘦小小的、干瘪的脸，他很认真地告诉我：“每个人都应该吃得饱穿得暖。”

我说：“我习惯了，习惯了这样，寒冷笼罩着我，这样随时会死去的人生。”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他说：“我心疼你，真不知道你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会习惯这些事情。”

他说：“以后不会了，我是大哥哥，我来保护你。”

我突然想哭。

我这辈子没哭过几次，一次是刚出生，然后就是当时。

我当时嗓子肯定哑了，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红眼眶，我低下头去看壹号借给我的图书，想要掩饰一些什么，冬至就坐在我旁边，把手贴在脖子上，捂暖和了又来握着我的手。

我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要飞出来，我以为他是在讨好我，过不了多久就会原形毕露，但是后来的相处中我发现，他就是这么好。

他一直都那么好，对所有人都好。

那时我很嫉妒，凭什么不能只对我一个人好呢？

我甚至恶意地诋毁他：他肯定是在装模作样，什么样的人会一直那么好呢？

现在我已经释怀了，不仅仅是释怀了明月高悬不独照我，还有就是，如果一个人假装自己很好，假装了一辈子，说真的，我觉得他就是一个好人。

一个非常非常好的人。

我很喜欢他，我不为此感到羞耻或是难为情，也有可能是因为我已经没有那种情绪了，我只感觉庆幸。

看，我喜欢的人是一个多么多么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