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牙仙
我很难和你们说当时发生了什么。
这太、太疯狂了。
我们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比总部还高的蓝黑色的家伙,它、不,祂,祂看起来就像一只章鱼,腕足上的吸盘无规律地收缩蠕动。
祂展现出绝对的压迫力,比我遇见过的所有异想体都要强,比五芒星都要强,比杨都要强。
我敢确信,只需一眼,我就会被这种庞大的力量碾碎。
星星是祂的眼睛,空气是祂的分泌物,当云层掠过天空,祂开始眨眼,于是天地翻转,湖水充盈起来。
空气中的水波流转的时候,一道寒冷的目光穿透了湖水,祂在湖底,同时也在天上,当我抬起头,我发现祂正垂眸凝视。
我的心脏跳得很快,我看向拾伍,同时我悲哀地意识到我真的在期待拾伍——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她来拯救我们,为我们开辟一条道路。
腕足压下来的时候我几乎无法动弹,眼睁睁看着肥硕的触手带着粘腻的湖水拍下来。
然后……拾伍拿出了自己的斧子,这是一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斧子了,斧头上有一个凹陷,看起来马上就要从中裂开,斧柄甚至是一种旧木头。
但也是这把斧子,将那只触手一分为二,掉下来的尖端落在湖水里,还在不断地扭动,掀起波浪。
祂——那只章鱼——祂抬起断掉的触手,好奇地歪了歪脑袋。
祂先是眨了眨左眼,而后是右眼,眼睛中迸射出强烈的好奇,我甚至看到那张扭曲得无法形容的脸上绽放出一丝笑意。
紧接着祂的亿万只眼睛锁定了拾伍。
时间突然停滞了。
我的右眼疯狂地转动,牵扯直到痛到麻木,血雾蒙住了我的视线,我这才发现眼睛已经裂开了,分裂、开裂、龟裂,裂开成祂无数的眼睛中的其中一个。
我的视线也被分割成无数份,它们相互挤压,像是吸管在肥皂水里吹出的泡泡,脆弱的、拥挤的,像蟾蜍的卵。
在这些分割开的故事中,我看到我自己,我的父母,我的导师,他们向我招手,微笑或是死亡,我也微笑、死亡,仿佛人生就应该这样。
我在一瞬间经历了幼年、少年、青年,以青年为分割线,我同时成长和缩小,当其中一个我垂垂老矣的时候,另一个我正呱呱坠地。
我的皱纹里镶嵌着童年的碎片,我的泪水里裹挟着临终的叹息。
这样的信息几乎在一秒钟之内击碎了我的理智,我的右眼正不受控制地流泪,我——疯了。
我听到时间毛糙的断面相互摩擦,我尝到宇宙熵增的甜蜜的味道,但是我还是我,我站在原地无法动弹,我感受到血液从右眼眼眶中溢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时间只过去了一秒钟,也许一秒钟都不到,仅仅是一个瞬间,船上的所有人都倒了下去,我强撑着让还算正常的左眼向上看着这一切。
斧子深陷柔软的触手之中,切割、分离、再切割,无穷无尽。
锋利的斧头陷进蓝黑色血肉的瞬间,现实被斩出裂痕,伤口喷溅的不是血液,而是无数的宇宙,或者说平行世界?
有的世界里,拾伍是乖巧的学生。
有的世界里,五角星从未离开组织。
有的世界里,杨才是那个持斧的疯子,不惜一切代价,要把天地搅个天翻地覆。
遭受此等折磨,祂并非痛苦,而是享受,祂愉悦地甩动腕足,腕足的尖端随着祂的动作而重组、分裂,化作花蕊一样的触手。
两个……家伙……他们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到最后我甚至看不到他们在什么地方相撞,只有金色的斧光,还有肉体被分割的声音,仿佛已经响了一百年,一百年只是弹指一挥间。
到最后,他们停了下来,一个踩在空气中,另一个靠在湖水里。
拾伍脸上的白布随风飘动,是我的错觉吗?它好像变长了。
在紧张的对峙之后,拾伍突然动了,她调转斧子,斧头划过脚跟,我当时没有明白她在做什么,但是现在我明白了——她斩断了自己的因果,这样才不会被祂观测到,这样才有机会杀死祂。
然后她扯下了眼睛上的白布。
登时,一种可怖的力量扩散开,其实在那个角度,那个躺在船上的角度,我是绝对不可能看见她眼睛的颜色的。
但是我就是看见了,就像当时在鬼屋里一样,并不是我的眼睛看见了,而是我的脑子,更准确一点是灵魂,我的灵魂意识到——
她有一双金色的眼睛。
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一种旋转的、深沉的东西从她的眼睛里钻出来,我看到空气中悬浮的蓝黑色的线被扯断了,我听到神明疑惑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淡金色的东西,像牙仙。
你见过牙仙吗?你听说过吗?当你的乳牙脱落,你把它清洗干净,放在枕头底下,等到一夜过后,你会发现牙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枚金币或是糖果,那是牙仙的礼物。
但是那绝对不是某种美丽的小精灵,那是一个浑身长满了狰狞的嘴,牙齿上镶嵌着黄金的怪物,她蠕动、扭曲,她绽放,散发出迷人的、摄人心魄的味道。
但是她是一个怪物。
就是这样的东西,她帮我们驱散了那个庞然大物。
那只蓝黑色的章鱼犹豫了一下,我听到祂发出某种声音,听上去像湖水,带着潮湿的腥气,这是一个词语,我不知道那代表了什么。
然后祂一头扎进湖里,连一点水花也没有掀起来,静静地、沉了下去。
恍惚间我听到祂说:“我会再来。”
拾伍微微颔首:“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