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冬天
风裹着雪粒,打在冬至的军大衣上簌簌作响,他正弯腰系靴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帽檐上的冰霜落进领口,我却没敢伸手替他拂去。
“极冬支部的信号很差,”他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可能……很久才能通一次信。”
我盯着他肩上那枚新别上的银色徽章——特别行动队队长的标志,像块冰烙铁在我眼里烧。
“不能不去吗?”话出口才发现自己在发抖,就像当年在圣玛利亚学院的回廊里,拉着冬至阻止他离开时的样子。
冬至抬起头,睫毛上沾着的雪片融化成水,顺着他眼下的疤痕滑下来,那道旧伤是去年在废墟里替我挡异想体时留下的,也是我当初被命运队长说动的理由,“只有总部才有治疗的方式,让他留下养伤,别跟着杨他们去送死。”
多可笑,我以为自己在保护他,却亲手把他推进了另一个更冷的深渊。
“命令下来了。”他抬手想碰我的脸,中途又收了回去,插进大衣口袋里,“极冬那边的异想体最近很不稳定,需要有人盯着。”
我想起命运队长当时的眼神,温和得像淬了毒的蜂蜜:“冬至的伤不能再动用法力了,杨他们是去胡闹,你得拦住他。”
“我送你到车站吧。”我抓起围巾,指尖却被上面的流苏缠住,像被无数根线勒着。
冬至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转身拎起那个磨得发亮的帆布包。
车站的风更烈,吹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月台上,军大衣的下摆被掀起,露出里面缠着护腰的绷带——那处旧伤在阴雨天总会让他疼得睡不着,是我亲手折断他逃跑的可能时,他被命运队长伤到的。
“照顾好自己。”他突然抱住我,力道大得像要嵌进彼此的骨血里,“别总熬夜,对身体不好。”
我闻到他发间的雪松香,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抱着我,在圣玛利亚学院的梧桐树下说:“等我们逃出去,就去一个温暖的地方,有阳光,还有花。”
可现在他要待在那个寒冷的北方,那里又冷又危险,我甚至无法与他同行。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也许早就有预兆了,只是我不愿相信——他会死在那个冰天雪地里,再也不会回来。
火车鸣笛的瞬间,冬至猛地松开我,转身踏上台阶,他没回头,我却看见他抬手抹了把脸,动作快得像在掩饰什么。
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越来越远,我站在原地,围巾滑落在雪地里。口袋里的药包硌着掌心——是给他治旧伤的方子,可现在,连递出去的资格都没有了。
错了……从听信命运队长那句话开始,就全错了。
我以为拦住他是保护,却让他不得不走向更危险的战场;我以为守住他的伤就能留住他,最终却只能看着他走向比旧伤更刺骨的极冬。
深夜的房间里,药炉还在咕嘟作响,苦涩的气味漫到枕边。
我睁着眼,看月光在墙上投出树影,像极了当年回廊里的栏杆影子,那时我攥着风笛,听着杨说“不怪你”,心里却像被剜了块肉。
而现在,那块肉早就烂成了脓,在我脑子里反复打转,转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窗外的雪还在下,我知道这一次,没人会再对我说“不怪你”了。
所有的悔恨都成了带刺的锁链,一头拴着我,另一头,随着那列火车,远远地,沉入了极冬的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