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铁矿开工
功德碑风波尘埃落定,民心愈发稳固,如同北漠秋日里沉甸甸的稻穗,低垂却坚实。赵陌并未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太久,他深知,民心可用,更需坚实的物质基础来维系和壮大。他的目光立刻投向了那处用商路利益从萧坤手中换来的、蕴藏着北漠工业血脉的铁矿——鹰嘴峡外的无名山坳。
勘探队早已完成了详尽的探查。队长李石头,一个皮肤黝黑、双手粗糙的中年汉子,正指着铺在赵陌面前的一张手绘地图,声音洪亮地汇报:“王爷,矿脉主体就在这山坳向阳面,埋藏不深,是上好的赤铁矿!您看这颜色,这质地,”他递上一块暗红色、沉甸甸的矿石样本,“含铁量极高,杂质少,是顶好的料子!依属下估算,仅是表层易开采的部分,就足够咱们用上十几年!”
工坊区新打造的大量钢钎、铁锤、矿车、铁镐等工具也已准备就绪,整齐地码放在新建的工棚里,闪着冷冽的金属寒光。从流民和本地农户中招募的第一批三百名矿工,经过数日的简单培训,学习了基本的开采技巧和安全须知,此刻正聚集在临时搭建的工棚前,个个摩拳擦掌,眼中闪烁着对工作和饱饭的渴望。
万事俱备,只待一声令下。
这一日,天朗气清,鹰嘴峡外的无名山坳(如今已被赵陌亲自命名为“铁山”),举行了简单而隆重的开工仪式。没有奢华的排场,只有实质的准备。山坳入口处摆上了香案,赵陌亲自到场,焚香祭告天地(更多是顺应民心的形式,主要目的在于鼓舞士气),然后面向聚集的矿工、工匠和护卫们,举起手臂,朗声下达了开工命令。
“北漠铁矿,今日开工!以此山铁石,铸我北漠刀兵,强我北漠筋骨,富我北漠民生!开山——取宝!”
“开工!开工!开工!”矿工们举起手中的工具,齐声呐喊,声浪滚滚,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随着命令下达,第一批精选的、体格最为健壮的矿工们,分成数队,喊着粗犷有力的号子,挥动沉重的钢钎铁锤,开始敲击那坚硬的岩壁。“嘿——嗬!”每一次撞击,都迸溅出几点火星,留下一个白点。另一些人则负责用铁镐刨松被震裂的矿石,或用铁锹将敲下的矿石装入等候在旁的木轮矿车。虽然初期主要以人力为主,效率不算太高,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号子声也显得有些原始,但这景象却充满了力量感,标志着北漠自主钢铁产业迈出了从无到有的、最关键的一步。一辆辆装满暗红色矿石的矿车,被工人们沿着初步平整的道路推往远处的粉碎和洗选区,整个矿场呈现出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然而,机器的轰鸣(主要是人力敲打声)、人员的聚集以及升起的炊烟,根本无法瞒过近在咫尺的州城,尤其是始终密切关注着赵陌一举一动的萧坤。他虽然在崔泓和功德碑事件上连连吃瘪,威望扫地,但从未放弃对赵陌的敌视与嫉妒。尤其是这座铁矿,他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虽然拿到了商路的三成利,当时觉得是占了大便宜,但如今见赵陌如此迅速地投入开采,规模似乎还不小,他总觉得对方如此痛快答应交换,其中必有蹊跷,自己恐怕是吃了暗亏。
如今听到探子回报,铁山矿场真的热火朝天地开工了,人员众多,进展迅速,萧坤再也坐不住了。一种被愚弄、被超越的恐慌和愤怒攫住了他。
“不行!绝不能让他如此顺利地把矿开起来!”萧坤在书房里咆哮,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山虽协议给了他,但开矿动静如此之大,碎石乱飞,尘土飞扬,岂能不‘扰民’?挖掘山体,岂能不‘破坏地脉风水’?本将军身为镇将,有维护地方安宁、保境安民之责!”
他决定再次故技重施,点齐二百名全副武装的镇兵,亲自带队,气势汹汹地直扑铁山矿场。马蹄声碎,烟尘扬起,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停下!都给本将军停下!”萧坤一马当先,冲到矿场入口,勒住战马,厉声喝道,声音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谁允许你们在此大肆开挖,破坏山体,惊扰周边百姓的?立刻停工!所有人放下工具,立刻散去!”
矿场的十几名守卫和正在附近作业的矿工们看到萧坤亲自带兵前来,且人数众多,刀剑出鞘,寒光闪闪,不禁有些紧张和慌乱,工程被迫中断。工人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目光纷纷投向闻讯赶来的矿区管事。
冲突再次直面爆发。萧坤打着“扰民”、“破坏风水”等莫须有的罪名,试图强行封矿,阻挠北漠工业的起步。
矿区管事是原工坊的一位老师傅,姓周,他强自镇定,上前几步,对着马上的萧坤躬身行礼,据理力争:“萧将军!此地开采之权,乃我家王爷与您白纸黑字、签字画押协议所定,您还收了我们商路的三成利!何来私自开挖、破坏安宁之说?我们在此开采,并未越界,也未曾骚扰附近村落啊。”
萧坤蛮横地一挥手,打断周管事的话:“协议只许你们开采,没许你们如此大兴土木,弄得乌烟瘴气,噪声震天!本将军接到乡绅百姓投诉,现在觉得此地开采有碍州境安宁,风水受损,必须立刻停工!若要开采,需重新商议条款,增加补偿!”
这分明是出尔反尔,坐地起价!周管事气得脸色发白,却碍于对方兵威,不敢强硬顶撞。
双方正在对峙,气氛紧张到了极点,镇兵们手持兵刃,虎视眈眈,矿工和守卫们则紧握工具,怒目而视,眼看冲突就要升级,流血事件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从容不迫的声音传来:“萧将军,何事如此兴师动众,带兵闯入本王的矿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赵陌的身影出现在矿场通往外界的小路上。他并未带大队人马,只带着孙文和赵铁柱以及四五名贴身护卫,步履从容,面色平静地走来,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场面不过是寻常风景。
萧坤看到赵陌,眼中恨意更浓,但依旧强词夺理,指着周围说道:“王爷!你来得正好!你这矿场动静太大,开山放炮(其实并未用火药),碎石乱飞,已引发周边百姓恐慌,怨声载道!本将军为保境安民,不得不出面制止!必须立刻停工,否则,休怪本将军依法办事,强行驱逐!”
赵陌看着他,又扫了一眼那些明显有些紧张的“百姓”(其中不少是萧坤故意安排来充场面的),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带着几分讥诮,让萧坤感到一丝强烈的不安。
“引发恐慌?怨声载道?”赵陌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淡然,“萧将军,恐怕是你自己心有不甘吧?协议签了,好处拿了,如今见真有利可图,便想反悔,借故刁难,坐地起价?天下岂有这般道理?你身为镇将,如此出尔反尔,威信何在?”
萧坤被当众说中心事,尤其是当着这么多手下和矿工的面,顿时老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赵陌!休得胡言污蔑本将军!本将军乃是为公!你若再不停工,便是抗命!休怪本将军不客气!”说着,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他身后的镇兵也齐刷刷地向前逼近一步,杀气腾腾。
赵陌身后的赵铁柱和护卫们立刻紧张起来,手握刀柄,准备随时护主。
然而,赵陌却依旧不慌不忙,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他轻轻抬手,止住身后护卫的动作,然后从容地从怀中取出了一卷帛书,缓缓展开。
“萧将军,且慢动手。不妨先看看,这是何物?”
萧坤心中莫名一紧,凝神望去。此时阳光正好,照在那展开的帛书上,只见末尾处,盖着一个清晰的、鲜红的朱红官印——他认得,那正是前不久才离开的盐铁副使崔泓的关防大印!旁边还有崔泓那熟悉的、略显潦草却力道十足的亲笔签名和一行批注:“北漠铁矿,利于国计,着即妥善开采,地方官员须予便利,不得无故阻挠,以期增产增税,裨益朝廷……”
这正是那日崔泓离开前,赵陌巧妙运作,以其献上精盐之功和“未来或可献晒盐之法于朝廷”的承诺,换来的一个手令!虽非正式朝廷公文,但代表了朝廷钦差的态度和倾向!
萧坤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又仿佛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瞬间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几乎要握不住那佩剑!
他万万没想到,赵陌竟然留下了这一手!心思如此缜密!有崔副使的这份手令在,他再以“扰民”、“破坏风水”等牵强借口阻挠,就是公然对抗朝廷钦差,质疑崔泓的判断!这罪名,可比什么“扰民”要严重得多,他一个小小的镇将根本担待不起!
“你……你……何时……”萧坤指着赵陌,手指颤抖,嘴唇哆嗦,气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爽点在此极致爆发!赵陌早已料到了萧坤可能有的反复和无赖行径,提前布下了这招妙棋,不费一兵一卒,未动一刀一枪,便让萧坤的刁难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将其逼入了进退维谷的绝境!
“萧将军,”赵陌收起帛书,语气转冷,目光锐利如刀,“矿场开工,合乎你我协议,亦有崔大人手谕认可。你若再无故阻挠,肆意生事,休怪本王将今日之事,连同之前你派人破坏桥梁、石碑等种种行径,一并详细呈报崔大人,乃至直达天听!届时,你看朝廷是信你这般反复无常、屡生事端之徒,还是信本王这实心任事、屡有进献之臣?你好自为之!”
这话如同重锤,一记又一记,狠狠砸在萧坤的心上。他想起那些被赵陌抓住的把柄——破坏桥梁的人证,砸碑被当场拿获的蠢贼,以及自己在崔泓面前丢尽的颜面……任何一件被捅上去,都够他喝一壶的。顿时,萧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最终,在周围矿工和守卫们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注视下,在赵陌那平静却带着无形压力的注视下,萧坤脸色灰败,如同斗败的公鸡,所有的嚣张气焰都被彻底打灭。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艰难地将佩剑插回鞘中,灰溜溜地调转马头,对着手下无力地挥了挥手,带着那二百名镇兵,偃旗息鼓,狼狈不堪地退散了,来时的汹汹气势荡然无存。
“继续开工!”赵陌不再看萧坤远去的背影,转身面向矿工,朗声下令,声音充满了力量。
“开工喽!”矿场上再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更加响亮、更加带劲的号子声。铁山铁矿,在扫清了这最后一道人为障碍后,正式全面投入开采。优质的铁矿石被更加高效地挖掘出来,装上马车,通过平坦的水泥路,源源不断地运往王府工坊区那日益高大的炼铁高炉。
北漠工业的引擎,终于获得了稳定而强大的动力源泉,开始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预示着这片土地即将迎来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