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一次商队
北漠州的风裹着砂砾,打在垦区新筑的木栅栏上噼啪作响。赵陌站在瞭望塔上,望着远处起伏的戈壁,眉头微蹙。自秋收土豆入窖后,垦区的日子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涌动——萧坤在寒鸦城卡着盐铁两道,寻常农户家里的铁锅薄得能映出人影,镰刀用不了半月就卷了刃,连腌制咸菜的粗盐都要掺着沙土卖。
“主君,再这么下去,开春翻地的农具都凑不齐了。”赵铁柱捧着一本磨损的账册上来,粗粝的手指点在“铁锭:余三斤”的字样上,“昨日李老栓家的铁锅裂了,老婆子偷偷抹泪,说开春连煮种子的锅都没了。”
赵陌接过账册,纸页边缘被汗水浸得发脆。他沉默片刻,目光投向东南方——那里是邻州朔方的方向,据说那边的盐铁管制松动些,只是路途艰险,要穿过野狼出没的黑风口,还要提防萧坤安插在边境的税卡。
“孙先生怎么说?”
“孙先生去沙洼镇三日了,说是想找个熟悉路径的货郎引路。”赵铁柱挠挠头,“只是大伙儿都怕萧大人的人,都说去朔方做生意,跟闯鬼门关似的。”
话音未落,瞭望塔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赵陌低头望去,只见两个护卫正领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往这边走,那汉子挑着副空荡荡的货担,扁担上还缠着几圈麻绳,显然是走了远路。
“主君,这人说有要事见您,说是从朔方来的。”底下传来护卫的喊话。
赵陌眼睛一亮,快步走下瞭望塔。那汉子见他过来,连忙放下货担作揖,动作带着几分拘谨:“小人王二柱,是朔方州来的货郎。听说北漠王府垦区有...有好东西,特来看看。”
“好东西?”赵陌笑了,“我这里只有土豆和沙土,你想要什么?”
王二柱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半块灰黑色的盐块,还混着碎石子。“小人听说...王府有干净的盐?”他声音压得极低,“朔方那边盐价炒到天上去了,要是能从您这儿匀点,哪怕贵三成,小人都敢带回去。”
赵陌心中一动。北漠州的盐矿藏在鹰嘴峡深处,萧坤派了重兵把守,只许州衙垄断开采。但他前阵子签到得过“简易盐田”图纸,在垦区后方的盐碱地试晒了几批,虽产量不高,却胜在干净无杂质。
“盐我有,但我要换东西。”赵陌盯着他的眼睛,“我要铁锭、镰刀、铁锅,还要上好的麻绳和药材。你能弄到吗?”
王二柱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喃喃道:“真有盐...真有...”他猛地抬头,脸上泛着红潮,“小人能!朔方城里有三家铁匠铺,我表哥就是掌炉的!只要您肯出盐,别说铁器,就是棉花布匹,小人都能想办法弄来!”
“但萧坤的税卡...”
“您放心!”王二柱拍着胸脯,“黑风口有条老猎户走的暗道,能绕开税卡。只是...只是路上不太平,听说最近有马匪出没。”
赵陌沉吟片刻,看向赵铁柱:“护卫队能抽出多少人手?”
“除去轮岗的,能凑出二十人。”
“够了。”赵陌转向王二柱,“三日后,你带商队来。盐我按市价给你,分文不涨,但我要派护卫队送你们出北漠境。”
王二柱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会有这等好事。他在朔方听惯了官吏盘剥,商队过卡不仅要交三成货税,还得给管事塞红包,哪见过主动派护卫护送的?“大人...您当真?”
“我赵陌说话,从不儿戏。”赵陌指着远处的土豆窖,“你看那片窖藏,够北漠百姓吃半年。我要的不是囤积居奇,是让北漠州能活下去。”
三日后清晨,沙洼镇外的官道上果然来了支商队。十辆马车用粗布盖着货厢,车轮上还沾着朔方特有的红土。王二柱站在最前头,穿着件簇新的蓝布褂子,身后跟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据说是朔方最大的杂货铺掌柜周显。
“赵大人,久仰大名!”周显拱手时,目光不住往周围瞟。他原是不放心让王二柱这毛头小子来的,亲自押队过来,本想着北漠王府定是个草台班子,没成想远远就看见垦区的木栅栏排列整齐,田垄划得笔直,护卫队的汉子们腰杆挺直,手里的长枪擦得锃亮。
“周掌柜一路辛苦。”赵陌引着他们往盐仓走,“货都带来了?”
“带来了带来了!”周显指挥着伙计掀开货布,“二十口铁锅,五十把镰刀,三十斤铁锭,还有十匹麻布、五斤草药。您点点数?”
赵陌让赵铁柱清点,自己则带着周显进了盐仓。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咸涩的气息扑面而来——十几个陶缸整齐排列,里面装满了雪白的盐粒,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周显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捻起一把盐,放在舌尖舔了舔,脸上露出惊色:“这...这是精盐!赵大人,您这盐在朔方能卖十倍价!”
“我不要十倍价。”赵陌淡淡道,“就按北漠市价,一石盐换两石铁,或者五匹布。你若愿意常来,我还能给你再让一成。”
周显眼珠转得飞快。朔方的精盐都被官府把持,市价高得吓人,他要是能从北漠弄去,中间的利差能让杂货铺翻个番。但他更看重的是长远——北漠有盐,他有铁器布匹,这不正是互通有无的好事?
“成交!”周显一拍大腿,“赵大人是爽快人!我周显在朔方还算有点脸面,回去就组织商队,每月来一次!您缺什么尽管说,药材、种子、甚至是南边的稻种,我都能想办法弄来!”
交易进行得很顺利。赵铁柱带着护卫队帮着搬盐装货,周显的伙计们则手脚麻利地卸铁器,沙洼镇的百姓闻讯来看热闹,见王府用雪白的盐换来了崭新的铁锅,都忍不住欢呼起来。
“李婶你看!那铁锅多厚实!”
“要是每月都有这好事,咱们就不用愁没盐吃了!”
人群里,孙文才悄悄走到赵陌身边,低声道:“主君,萧坤的人肯定会知道。要不要让护卫队多带些人手?”
赵陌望着装车的商队,沉吟道:“让赵铁柱带三十人,配十副弓箭,送到黑风口为止。告诉周显,若是路上遇袭,就说是北漠王府的商队。”
“是要向萧坤示威?”
“是要让他知道,北漠不是他能堵死的。”赵陌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也让朔方的人看看,跟我赵陌做生意,有保障。”
日落时分,商队准备启程。周显握着赵陌的手,感激道:“赵大人这份情,我周显记着!下月初三,我一定带更多货来!”
王二柱赶着头车,回头朝赵陌挥手,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过来:“大人,这是我在朔方买的饴糖,给孩子们尝尝。”
赵陌接过布包,入手温热。他看着商队缓缓驶入戈壁,赵铁柱带着护卫队紧随其后,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孙先生,记着给周显的商队立个牌子。”赵陌忽然道,“就叫‘北漠互市商队’,以后凡挂这牌子的,过境税全免,王府派兵护送。”
孙文才怔了怔,随即躬身道:“属下明白。主君这是要...把沙洼镇变成北漠的集市?”
“不止沙洼镇。”赵陌望着远处的寒鸦城方向,“我要让北漠州变成连通朔方和草原的枢纽。萧坤想困死我们,那我们就自己开一条路。”
夜色渐深,赵铁柱派人传回消息,说商队顺利通过黑风口,没遇着马匪,倒是远远看见萧坤的税卡亮着灯笼,却没敢出来盘问。
赵陌坐在灯下,翻看周显留下的货单,上面列着朔方可提供的物资:棉花、药材、铜器...甚至还有南边运来的绸缎。他提笔在货单背面写下北漠能拿出的东西:盐、土豆、皮毛...
“主君,土豆真能当货卖?”孙文才凑过来看,“朔方那边怕是不认吧?”
“他们会认的。”赵陌放下笔,“等开春种出更多土豆,不仅朔方,就是草原上的蛮族,也会用骏马和皮毛来换。”
窗外,寒风呼啸,却吹不散屋里的暖意。桌上的饴糖散发着淡淡的甜香,赵陌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北漠要走的路还很长,但至少,他们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三日后,朔方城。周显的杂货铺前挤满了人,百姓们看着雪白的精盐和崭新的铁锅,听说是从北漠王府换来的,都啧啧称奇。
“周掌柜,北漠真有那么好?”有人问道。
周显掂着一块精盐,大声道:“何止是好!赵大人是真正为民办事的官!下月初三,我还去北漠,谁要带东西的,赶紧报名!”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朔方城。不少商户都来找周显,想跟着去北漠做买卖。周显一一记下,心里却对赵陌愈发敬佩——这位年轻的王爷,怕是不简单。
而此刻的北漠寒鸦城,萧坤正把茶杯狠狠摔在地上。“废物!一群废物!”他指着跪在地上的税卡管事,“让你们看好黑风口,竟然放朔方的商队去了垦区!你们的眼睛都瞎了吗?”
管事瑟瑟发抖:“大人,那商队打着北漠王府的旗号,还有护卫队护送...小的们不敢拦啊...”
“不敢拦?”萧坤气得脸色铁青,“一个破落户王爷,也敢立什么商队?传我命令,封锁所有通往朔方的路口,再敢有商队去垦区,一律扣下,货物充公!”
“是...是...”管事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萧坤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他原以为断了盐铁,用不了半年就能让赵陌的垦区不攻自破,没成想对方竟然能从朔方找到门路。
“赵陌...你倒是有点能耐。”萧坤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但你以为这样就能翻盘?太天真了。”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暗格中的账簿,上面记录着与草原蛮族的交易——他给蛮族提供铁器,蛮族则帮他袭扰北漠边境。
“看来,得让巴图那家伙动点真格的了。”萧坤喃喃道,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北漠垦区有盐,可袭。”
写完,他唤来心腹:“把这个交给鹰嘴峡的蛮族使者,告诉巴图,事成之后,我再给他五十把刀。”
心腹领命而去,萧坤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他倒要看看,赵陌的商队能不能挡住蛮族的铁骑。
而在垦区的王府里,赵陌正对着舆图沉思。孙文才走进来,递上一张纸条:“主君,眼线传来消息,萧坤下令封锁了去朔方的路口,还派人去了鹰嘴峡。”
赵陌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便揉成一团:“我就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通知赵铁柱,加强警戒,尤其是西边的田垄,防备蛮族偷袭。”
“是。”孙文才顿了顿,“那下月周显的商队...”
“照等不误。”赵陌目光坚定,“萧坤能封路,我们就能开路。他越是阻拦,就越说明这条路走对了。”
窗外的月光洒在舆图上,照亮了北漠与朔方之间的那片戈壁。赵陌知道,一场新的较量即将开始,但他心中毫无惧意。因为他明白,民心才是最坚实的路,只要北漠的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就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前行的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