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狼烟再起,万骑压境
北漠的深秋,天空总是显得格外高远,也格外苍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枯黄的大地,寒风卷起沙砾,抽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疼。一种比严寒更令人窒息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寒鸦城乃至整个北漠州的心头——那是大战将至的死寂。
王府后院的土豆苗,在钱老夫妇和春兰秋菊几乎不眠不休的照料下,已经顽强地探出了嫩绿的芽尖,星星点点地缀在翻新的黑土上,像是绝望中挣扎出的一线微弱生机。这抹绿色,曾是王府上下所有人目光的焦点,寄托着全部的希望。
但此刻,没人再有心思去关注它们了。
“呜——嗡——”
低沉、苍凉、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自远方层层叠叠地传来,一声接着一声,由远及近,如同死神的丧钟,敲碎了荒原的寂静,也敲在了每个人的心脏上!
“狼烟!是边关的狼烟!”赵铁柱像一头发怒的豹子,猛地从正在擦拭的腰刀上抬起头,一个箭步冲上王府那段最残缺的矮墙,极目远眺。
只见遥远的地平线上,一道、两道、三道…粗黑的烟柱笔直地升上天空,在灰蒙的天幕上留下狰狞的痕迹。那是设置在边境隘口的烽火台!三道狼烟!是最紧急的军情!
“方向…是黑风口那边传来的!”赵铁柱的声音干涩发紧,脸色变得无比难看,“看这烟势…他娘的,来的绝不是小股人马!”
几乎在同时,寒鸦城那破败的城楼上,也响起了凄厉而惶急的警钟声!“铛!铛!铛!”钟声仓促混乱,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恐慌,瞬间传遍了全城。
城内顿时像炸开了锅一样,哭喊声、惊叫声、杂乱的奔跑声和牲畜不安的嘶鸣声混作一团。百姓们惊慌失措地从破屋里跑出来,又不知道能逃往何处,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蛮子来了!快跑啊!”
“好多蛮子!好多马!”
“关城门!快关城门!”
赵陌正在屋内与孙文才商讨如何利用新沤制的堆肥,听到号角和钟声,心头猛地一沉,冲出房门,正遇上从墙头跳下来的赵铁柱。
“王爷!”赵铁柱喘着粗气,脸上肌肉紧绷,“大事不好!黑风口方向燃起三道狼烟,看动静,来的蛮子起码是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又觉得不够,狠狠心,又加了两根,“可能…可能更多!巴图那杂种,怕是纠集了不少部落!”
孙文才跟了出来,听到这句话,蜡黄的脸瞬间血色尽失,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三百…甚至五百骑?这…这如何可能挡得住?”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之前的马贼和蛮族小队,与这个规模相比,简直是儿戏!
福伯和钱老夫妇等人也闻声跑了出来,听到这个可怕的数字,个个面如土色,浑身发抖。春兰和秋菊互相搀扶着,才勉强没有瘫软下去。
赵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五百骑?他手下满打满算,能拿得起武器的,包括半大的狗儿,也不过三十来人!其中只有赵铁柱和那七八个原边军老兵有战斗经验,其他人不过是刚学会拿矛的农夫!
这已经不是战斗,而是屠杀!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恐慌味道的空气,声音竭力保持平稳:“铁柱,再探!看清楚他们的动向!孙先生,随我来!福伯,让大家别乱,所有青壮,立刻拿上武器,到前院集合!”
关键时刻,赵陌斩钉截铁的命令像是一根主心骨,暂时稳住了即将崩溃的人心。赵铁柱咬牙再次跃上墙头。福伯则颤声吆喝着,让钱老头去召集人手。
赵陌和孙文才快步走到王府门口那摇摇欲坠的望楼(只是一个稍微高点的土台)上,向外望去。
寒鸦城内已乱成一团,许多人拖家带口地想往城南跑,却又被紧闭的城门挡了回来。城头上,守军的身影慌乱地跑动着,旗帜歪斜。
而更远处,北方荒原的地平线上,开始出现一条蠕动的黑线。
那黑线越来越宽,越来越近,逐渐变成一片翻滚的烟尘。
烟尘之下,是无数模糊的骑兵身影!他们像是一股裹挟着死亡与毁灭的黑色潮水,伴随着隐隐传来的闷雷般的马蹄声,铺天盖地地向着寒鸦城涌来!
旗帜杂乱,但数量惊人!骑手们发出野性的嚎叫,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野蛮暴戾的气息!
“万骑…真的是万骑…”孙文才失声喃喃,身体微微摇晃,若不是扶着木栏,几乎要栽倒下去。这个数字或许是夸张的恐惧带来的错觉,但对方的兵力绝对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他们的目标显而易见是寒鸦城!而王府,就在北门外,首当其冲!
“王爷…我们…”孙文才看向赵陌,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在如此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计谋都显得苍白可笑。
赵陌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死亡浪潮。他的手紧紧抓着冰冷的木栏,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神经。
完了吗?
刚刚看到一点活下去的希望,就要被这无情的铁蹄彻底碾碎吗?
种植土豆,制作堆肥,训练民兵…这一切的努力,在这股毁灭洪流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如此可笑!
他的目光扫过城内慌乱奔逃的百姓,扫过身边面无人色的孙文才,扫过院子里那些拿着简陋武器、眼中充满恐惧却依旧集合起来的护卫和青壮…
还有那片刚刚冒出绿芽的土豆地。
不行!
不能就这么完了!
他猛地挺直了脊梁,眼中那瞬间的慌乱和绝望被一种极致的冷静和狠厉所取代。
“孙先生,”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怕,没用。求饶,更没用。蛮族要的是粮食,是女人,是杀戮!我们没有任何退路。”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整个王府,语速飞快:“我们的围墙挡不住骑兵冲锋,但院子里的房屋、残破的工事、还有我们挖的那些沟壑,都是障碍!蛮子大队人马不会在我们这小地方浪费太多时间,他们的主要目标是寒鸦城!但我们这块肉放在嘴边,他们一定会来咬一口!”
“我们要做的,不是击溃他们,而是撑住!像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这里!撑到他们觉得啃下来牙疼,撑到他们不得不放弃,去攻打更‘肥’的寒鸦城!”
“或者…”赵陌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撑到出现转机!”
孙文才怔怔地看着赵陌,看着他眼中那种在绝境中燃烧起来的火焰,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这位王爷,似乎总能在最绝望的时候,爆发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冷静和力量。
“可是王爷,兵力悬殊实在太…”孙文才依旧无法乐观。
“我知道。”赵陌打断他,目光投向城外那越来越近的烟尘,眼神锐利如刀,“所以,我们更需要借势。”
“借势?”
“对,借寒鸦城的势,借萧坤的势!”赵陌的脑子飞快转动,“蛮族主力必攻城池,我们只是疥癣之疾。我们要让巴图觉得,啃下我们这块骨头,需要付出的代价,远超过他能在我们这破院子里捞到的好处!”
“铁柱!”赵陌朝着墙头大喝。
“王爷!”赵铁柱立刻回应。
“蛮子到哪儿了?”
“不到十里了!看旗号,是巴图的黑狼部落为主,还裹挟着秃鹫、野狐几个小部落!他娘的,真是倾巢而出啊!”赵铁柱的声音带着骂声,却也透着一股老兵特有的、面对大战的兴奋和紧张。
“好!”赵陌眼神一厉,“所有人,听我命令!”
“赵铁柱,带你的人,依托前院围墙和工事,组成第一道防线!不要硬拼,以弓弩迟滞为主!把所有能用的箭都搬上去!”
“钱老,带剩下的人,把后院那些削尖的木桩,所有能搬动的石头,全都给我堆到前后院连接的门户和那些矮墙豁口处!堵死!加固!”
“春兰,秋菊,带所有妇人,烧开水!准备布条,万一有人受伤,立刻包扎!”
“福伯,看好我们的粮食和种子!那是我们的命根子!”
一连串的命令清晰地下达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慌乱的人群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虽然依旧恐惧,却开始依令行动起来。
赵陌最后看向孙文才,沉声道:“孙先生,你随我坐镇中庭。这一仗,不仅要守,还要‘看’!”
“看?”孙文才不解。
“看巴图的指挥,看蛮族的弱点,看…我们能不能找到那一线生机!”赵陌的目光再次投向北方,那里的地平线已经被黑色的潮水彻底淹没。
闷雷般的马蹄声越来越响,大地开始轻微地震动。
黑色的潮水,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