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盐使驾临
夏收的忙碌与喜悦渐渐沉淀，北漠的田野间还残留着丰收的痕迹，金黄的玉米秆堆在田埂上，等待着成为冬日里的燃料或饲料。就在这片平静中，北漠迎来了一位重量级的不速之客——朝廷派出的盐铁副使，崔泓。
盐铁历来由国家专营，自汉武帝时起便是国库重要支柱。朝廷对地方上的盐铁生产和使用有着严格的监管，私自制盐、贩盐皆是重罪。北漠此前小打小闹的晒盐，产量低微，并未引起注意。但如今日产千斤以上精盐的消息，随着往来商队和流民的口耳相传，终究还是传了出去，引起了朝廷的关注。
这位崔副使的到来，规格颇高。八人抬的官轿，前后簇拥着二十余名护卫，仪仗鲜明，代表着朝廷的颜面。他甫一进入北漠地界，便被那平坦宽阔的水泥路所震惊。车轮行驶其上，几乎感觉不到颠簸，与来时路上的坑洼泥泞形成鲜明对比。
崔泓忍不住掀开轿帘，仔细观察这灰白色的坚硬路面。“此乃何物所筑？竟如此平整坚固？”他问随行的向导。
“回大人，此乃北漠王发明的‘水泥’所筑。”向导恭敬回答。
崔泓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放下轿帘，心中却已掀起波澜。一路行来，他看到田间矗立着从未见过的作物，那比人还高的秆子上挂着金灿灿的棒子；路过集市，只见秩序井然，商贩百姓面色红润，完全不像边陲之地常见的饥馑模样；远处工坊区高耸的烟囱冒着缕缕青烟，隐约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这一切，都与他想象中的荒凉北漠大相径庭。
“这赵陌，倒是个有意思的人物。”崔泓抚着胡须，暗自思忖。
萧坤如同闻到腥味的猫，早已在州城边界“恭候”多时。他一身戎装，带着亲兵卫队，远远看见崔泓的仪仗便迎了上去，脸上堆满殷勤的笑容。
“崔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萧坤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崔泓微微颔首：“萧将军不必多礼。”
“下官已在城中备下薄宴，为大人接风洗尘。边陲之地，条件简陋，还望大人海涵。”萧坤鞍前马后，极尽殷勤之能事，亲自为崔泓引路，将这位钦差迎入州城最豪华的馆驿。
当晚的宴席上，山珍海味摆满了八仙桌，歌姬舞女轻歌曼舞。酒过三巡，萧坤看准时机，挥退左右，一脸“忧国忧民”地对崔泓道：“崔大人奉旨巡查盐铁，真是辛苦了。北漠地处偏远，盐务本该清净，只是……唉，下官治下不严，正有一事要向大人请罪。”
“哦？萧将军何事？”崔泓放下酒杯，不动声色地问。他久经官场，自然看出萧坤有话要说。
萧坤痛心疾首道：“便是那北漠王赵陌！他...他仗着王爷身份，目无国法，竟在北漠私自开设盐场，大规模炼制私盐！产量巨大，且品质...品质似乎还不低。下官身为镇将，屡次劝阻，晓以利害，奈何王爷身份尊贵，一句‘封地内务’便将下官挡了回来。下官...下官实在无力制止啊！此乃下官失职，请大人责罚！”
他抢先一步，将“私盐”的帽子扣了下来。这一招极为阴险，只要坐实了私盐的罪名，赵陌便是触犯国法，轻则削爵，重则问罪！届时，北漠的一切，都将成为他萧坤的囊中之物！
崔泓闻言，眉头微皱。私盐确是重罪，若真如萧坤所说，产量巨大，那问题就严重了。他沉吟道：“竟有此事？北漠王身为皇室宗亲，岂会不知盐铁专营之重？”
“下官岂敢欺瞒大人！”萧坤见崔泓意动，连忙添油加醋，“那盐场规模庞大，雇工数百，日夜不停。下官担心，长此以往，不仅官盐销售受损，更恐北漠坐大，尾大不掉啊！”
这话已经暗指赵陌有谋逆之嫌，可谓诛心之论。
崔泓面色凝重起来：“本官既奉皇命而来，自当查个水落石出。明日便去北漠王府一看究竟。”
萧坤心中暗喜，连忙道：“下官陪同大人前往！定要揭穿其不法行径！”他仿佛已经看到赵陌银铛入狱、自己接管北漠的美好未来。
冲突在朝廷钦差面前摆开阵势。萧坤企图借朝廷之力，以“私盐”罪名彻底扳倒赵陌。
翌日清晨，崔泓的仪仗在前，萧坤带着全副武装的兵将“护卫”在后，浩浩荡荡前往北漠王府。沿途百姓见此阵仗，纷纷避让，窃窃私语。
萧坤一路上还在不断“控诉”赵陌的种种“不法”：“大人您看，这水泥路耗费巨大，不知动用了多少民力财力...那玉米更是闻所未闻的作物，万一有毒害怎么办？还有那些工坊，整日黑烟滚滚，扰民不说，还不知在炼制些什么...”
他试图先入为主地影响崔泓的判断，将赵陌的一切举措都描绘成劳民伤财、图谋不轨。
赵陌早已接到“黑羽”密报，对萧坤的伎俩心知肚明。他并未出城远迎，只是平静地在王府门前等候。王府门前广场平整开阔，两侧站着王府护卫，军容严整，与萧坤带来的散漫兵丁形成鲜明对比。
双方见面，气氛微妙。萧坤一脸义正辞严，仿佛捉贼拿赃。赵陌则神色淡然，不卑不亢。
“北漠王，”崔泓率先开口，语气严肃，“本官奉旨巡查盐铁，听闻你在此私自开设盐场，炼制私盐，可有此事？”
赵陌还未回答，萧坤便抢着道：“王爷，事到如今，你就认了吧！崔大人明察秋毫，你那些盐池岂能瞒得过？”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仿佛胜券在握。
赵陌看都没看萧坤一眼，对崔泓拱手道：“崔大人明鉴。本王确在北漠开设盐场，但所产之盐，并非私盐。”
“哦？并非私盐？难道还是官盐不成？”萧坤讥讽道。
赵陌微微一笑：“亦非官盐。”
这话让众人都是一愣。不是私盐，也不是官盐？那是什么？连崔泓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赵陌继续道：“本王所产之盐，乃是为了供养北漠数万流民、数千军士所需，并未向外售卖牟利，更未冲击官盐市场。此乃本王封地内务，陛下亦曾允本王‘便宜行事’。若大人认为此乃私盐，本王无话可说。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从容不迫：“本王久闻崔大人清正廉洁，精通盐务。今日恰巧盐场新出一批盐，本王正欲献与大人，请大人品鉴指教，看看我这北漠之盐，比之官盐如何？”
说罢，他一挥手。几名侍从抬上来一个精美的檀木箱，打开箱盖。
顿时，一片耀眼的白光几乎晃花了众人的眼睛！
只见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层层的精盐！那盐粒细小均匀，色泽洁白如雪，毫无普通粗盐的灰暗和杂质，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就像最上等的细砂糖，却又比砂糖更加纯净透亮。
崔泓身为盐铁副使，掌管天下盐务，见过淮南的海盐、蜀中的井盐、河东的池盐，却从未见过如此洁白、如此细腻的精盐！他下意识地走上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真是盐？”崔泓的声音有些颤抖。
“大人一试便知。”赵陌自信地道。
崔泓用手指小心翼翼地蘸了一点放入口中。
咸！纯粹的咸！毫无苦涩和异味！口感远超他吃过的任何官盐！宫中专供的贡盐与之相比，都显得粗糙暗淡！
这...这简直是盐中极品！若是此盐能推广全国...
萧坤也看到了那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本以为赵陌产的不过是些粗糙土盐，最多也就是普通海盐的水平，没想到竟是这般品质？这怎么可能？！北漠这片不毛之地，怎么可能产出如此精美的盐？
崔泓震惊地看着赵陌，又看看那箱盐，半晌才道：“王爷...此盐，真是你北漠所产？”
“千真万确。”赵陌坦然道，“日产便可逾千斤。若大人有兴趣，本王可陪大人亲往盐场一观，看看这盐是如何从卤水中结晶而出。”
崔泓深吸一口气，心中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如此高品质的盐，若是官营，将是何等巨大的利税来源？这赵陌哪里是在炼制私盐，分明是发现了一座金山啊！萧坤竟然还想诬告？简直是愚蠢透顶！
他猛地转身，目光冰冷地看向脸色惨白的萧坤，厉声道：“萧将军！这就是你所说的私盐？！此盐品质远胜官盐，王爷用于供养流民军队，于国于民皆是有功无过！你身为镇将，不思报国，反而诬告贤王，该当何罪！”
萧坤如遭雷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大人...大人息怒！下官...下官也是被小人蒙蔽...下官知罪！知罪！”他此刻悔得肠子都青了，千算万算，没算到赵陌竟能产出如此精美的盐！
赵陌顺势道：“崔大人息怒。萧将军或许也是误信谗言，忧心国事所致。本王愿再献上精盐三百斤，供大人带回朝廷，请陛下与诸位公卿品尝。若朝廷觉得此盐尚可，本王愿将晒盐之法献于朝廷，或由朝廷在北漠设立官盐场，本王定当鼎力相助。”
这话更是说得漂亮大气，既展示了实力，又表明了忠心和格局。不仅洗清了“私盐”的嫌疑，更将北漠盐业与朝廷利益捆绑在一起。
崔泓闻言，脸色顿时缓和，对赵陌好感大增：“王爷深明大义，本官佩服！此盐品质之佳，实为平生仅见。此事本官定当如实禀明圣上！至于某些人的诬告之言...”他狠狠瞪了跪在地上的萧坤一眼，“本官只当从未听过！”
他拂袖而去，不再理会瘫软在地的萧坤。
赵陌看着面如死灰、狼狈不堪的萧坤，心中冷笑。经此一事，萧坤在朝廷钦差心中已然信誉扫地，而北漠和它的精盐，却给崔泓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
数日后，崔泓的仪仗离开北漠，行囊中多了三百斤雪白的精盐，以及一份详细的晒盐工艺说明。而萧坤则称病不出，羞于见人。
这为未来北漠盐业的“合法化”乃至成为朝廷重要的财税来源，埋下了精彩的伏笔。北漠的盐，不仅满足了自需，更将成为打通朝廷关系的重要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