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流民夜话
北漠的夜来得早，刚过酉时，暮色就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镇北王府的断墙之上。赵陌裹紧了棉袍，正对着油灯核对着孙文才送来的账目，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赵铁柱粗声粗气的喝问。
“什么人？深更半夜的敢闯王府？”
“官爷饶命！我们是来投王爷的，只求一口饭吃啊！”是个沙哑的男声，带着哭腔，“家里的娃快饿死了……”
赵陌放下手中的炭笔，账目上“余粮三百二十斤”的字样还泛着墨香。他起身推开房门，冷风裹挟着雪沫子灌进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月光下，三个衣衫褴褛的身影正被赵铁柱的手下拦在影壁墙前。为首的汉子约莫四十岁，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得像久旱的土地，怀里紧紧抱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孩子；他身后跟着个妇人，头发枯黄如草，怀里也揣着个更小的娃，那孩子冻得嘴唇发紫，却一声不吭，想来是哭哑了嗓子；最后是个半大的少年，背着个破麻袋，麻袋口露出半截干枯的草根。
“王爷！”赵铁柱见赵陌出来，立刻拱手，“这几个流民硬要往里闯，说是……”
“我听见了。”赵陌打断他，目光落在那汉子怀里的孩子身上。孩子紧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霜，小脸冻得发青，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他心头一紧，对身后的侍女喊道：“小翠，去厨房把刚温好的米汤端来！”
“谢王爷！谢王爷！”汉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瞬间渗出血迹，“俺叫王老实，是从青州逃荒来的，听说王爷这儿有口吃的，就……就斗胆来了！”
妇人也跟着跪下，怀里的孩子被惊醒，发出细弱的啼哭，声音小得像只猫。
赵陌皱了皱眉：“先起来吧，天这么冷，别冻坏了孩子。”他示意赵铁柱扶他们起来，“进偏房说话，外面风大。”
偏房里还堆着些过冬的柴火，孙文才闻讯赶来，指挥着下人在墙角支起个简易的火堆。火苗“噼啪”地舔着干柴，映得众人脸上有了些暖意。小翠端来三碗米汤，王老实刚要接，却被赵陌按住了手。
“先给孩子。”赵陌把一碗米汤递到妇人面前，又示意她用勺子喂。妇人颤抖着接过碗，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混着米汤喂进孩子嘴里。那孩子起初没反应，几口米汤下肚，忽然睁开眼，小嘴急切地咂摸着，发出满足的喟叹。
王老实看着这一幕，喉咙动了动，突然又要下跪，被赵陌一把拉住。
“说说吧，怎么过来的？”赵陌在火堆旁坐下，目光扫过三人冻裂的双脚——他们的鞋早就磨破了，脚底裹着些破布，布上渗着暗红的血渍。
王老实抹了把脸，声音哽咽：“俺们村去年遭了蝗灾，地里的庄稼全被啃光了。官府不仅不赈济，还逼着交粮……俺男人家，不能眼睁睁看着娃饿死，就带着婆娘孩子往外跑。一路上……一路上吃草根、啃树皮，好几个乡亲都没挺过来……”他指了指身后的少年，“这是俺侄子，他爹娘都饿死在路上了，俺不能不管……”
少年听到这话，肩膀抖了抖，把头埋得更低了。
赵陌沉默着没说话。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三个月，早已见识了这乱世的残酷。原主记忆里，这北漠州每年冬天都有饿死的流民，萧坤不仅不管，还纵容手下克扣朝廷拨下的赈灾粮。
“听说王爷这儿种出了能填饱肚子的宝贝？”王老实犹豫着开口，眼睛里带着一丝希冀，“俺们啥都会干，种地、打铁、盖房子……只要给口饭吃，俺们啥都愿意干！”
赵陌心里一动。眼下示范田刚移栽了土豆，暖棚需要人看管，开春后开荒更是缺人手。他看了眼孙文才，后者立刻会意，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你们三人，姓名、籍贯、会些什么手艺，都报上来。”
王老实赶紧报上信息，原来他年轻时在铁匠铺当过学徒，会些简单的打铁活；他婆娘擅长纺线织布；侄子王二柱虽然年纪小，却跟着村里的老木匠学过两年，会刨木凿眼。
“都是能用得上的手艺。”赵陌点点头，对赵铁柱说，“先安排他们在西厢房住下，找些干净的衣服和鞋袜，再弄点吃的来。”
“王爷！”王老实激动得语无伦次，又要下跪，“您真是活菩萨啊！俺们……俺们一定好好干活报答您！”
赵陌摆摆手：“别急着谢。我这儿确实缺人手，但也不是白养人的。”他顿了顿，说出早已想好的主意，“从今天起，你们可以在王府干活，管吃住，每天还能领两个土豆。若是愿意留下长干，等开春后，我可以借你们薯种和粮食，秋收后还我三成即可。”
“三成？”王老实愣住了，他在老家时，地主租地至少要收五成，遇上灾年更是利滚利，“王爷，这……这是真的？”
“我赵陌说一不二。”赵陌指了指窗外的示范田，“那里种的土豆，再过两个月就能收获，到时候你们就能看到，跟着我干，饿不着肚子。”
王老实看着赵陌坚定的眼神，突然又跪了下去，这次带着婆娘和侄子一起，重重磕了三个头：“俺们信王爷！从今往后，俺们这条命就是王爷的了！”
就在这时，院外又传来动静，赵铁柱跑进来禀报：“王爷，外面又来了不少流民，说是听说王老实他们被收留了，也想来求口饭吃。”
赵陌走到门口一看，只见王府外的空地上黑压压站着一片人，少说也有三四十个，都是拖家带口，一个个面黄肌瘦，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们见赵陌出来，纷纷跪倒在地，哭喊声此起彼伏。
“王爷行行好！给口饭吃吧！”
“俺们能干活！什么活都能干！”
“求王爷收留我们吧！”
赵陌看着眼前这一幕，深吸了口气。他知道，这是个机会。收拢这些流民，既能解决人手问题，又能积攒民心，为将来对抗萧坤打下基础。
“都起来吧。”赵陌提高了声音，尽量让每个人都能听见，“我知道你们都是逃荒来的，不容易。想留下可以，但有规矩：第一，服从安排，不得捣乱；第二，按劳分配，干得多吃得好；第三，秋后还粮，绝不拖欠。”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陌身上，带着期待和忐忑。
“赵铁柱！”赵陌喊道。
“末将在！”
“你连夜把这些人编伍，青壮归一队，妇女归一队，老人孩子另作安排，统计好人数报给孙文才。”
“是！”
“孙文才！”
“属下在！”
“你登记好每个人的姓名、籍贯、手艺，安排住处和吃食，明天一早给我一份名册。”
“属下遵命。”
“还有。”赵陌扫过众人，“今晚先来三十名青壮，跟着赵铁柱加固暖棚，其他人明天一早再安排活计。现在，跟我来领吃的。”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不少人激动得流下眼泪。王老实带头喊道：“谢王爷恩典！”其他人也跟着喊起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惊飞了院墙上栖息的寒鸦。
孙文才拿着账本，在火把的光照下飞快地记录着。赵铁柱则指挥着青壮们排队，领着他们去仓库领今晚的口粮——每人一个熟土豆。
赵陌站在廊下，看着流民们有序地领取食物，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许多。他知道，从今晚开始，这镇北王府不再是他一个人的战场，他有了第一批追随者。
夜色渐深，王府里却热闹起来。青壮们在赵铁柱的带领下，扛着木料去加固暖棚，斧头砍木头的声音“咚咚”作响；妇女们则被安排在厨房帮忙，烧水、择菜，偶尔传来孩子的笑声；老人们坐在火堆旁，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欣慰的神情。
王老实被赵铁柱安排去检查暖棚的木架，他拿着锤子，每敲一下都格外用力，仿佛要把全身的力气都使出来。他婆娘在厨房帮着搓土豆，看着筐里堆得满满的土豆，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是喜极而泣。
赵陌回到房里，孙文才拿着名册进来禀报：“王爷，今晚共收留流民三十七人，其中青壮二十一人，妇女十人，老人三人，孩子三人。王老实的铁匠手艺和他侄子的木工活都登记在册了。”
赵陌接过名册，上面的字迹虽然潦草，却工工整整。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孙文才写的备注：“可堪大用者：王老实（铁匠）、李木匠（已亡，子王二柱继）、张婶（织布）……”
“不错。”赵陌点点头，“明天让王老实去铁坊看看，能不能把那几座废弃的炉子修好。王二柱跟着木匠们一起干活，先让他熟悉熟悉。”
“属下明白。”孙文才顿了顿，又道，“王爷，咱们的存粮恐怕支撑不了太久，照这样下去，最多还能撑半个月。”
赵陌早就想到了这点，他指着窗外：“半个月后，第一批土豆就能收获了。在此之前，省着点用，尽量用土豆代替粮食。另外，让赵铁柱加强巡逻，别让萧坤的人知道咱们收留了这么多流民，免得节外生枝。”
“属下这就去安排。”孙文才拿着名册退了出去。
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油灯跳动的声音。赵陌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忙碌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他打开系统面板，默念“签到”，果然弹出提示：【签到成功，奖励：《农桑要术》（简本）x1】。
他翻开这本泛黄的小册子，里面记载着各种农作物的种植方法，还有改良农具的图纸。看到“曲辕犁”的图样时，赵陌眼睛一亮——有了这个，开春开荒就省力多了。
“看来，天不亡我赵陌。”赵陌合上小册子，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窗外，赵铁柱正带着青壮们加固暖棚，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们冻得通红却充满干劲的脸庞。王老实拿着锤子，在木架上敲下最后一颗钉子，然后直起身，望着暖棚里静静生长的土豆芽，仿佛看到了金灿灿的未来。
夜色更深了，北漠的风依旧凛冽，但镇北王府里却充满了暖意。赵陌知道，从今晚开始，这里将不再是一座破败的空宅，而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家园。而他，将带领着这些流民，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种出属于他们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