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夏粮抢收(上)——土豆丰收
盛夏的烈日,如同巨大的熔炉,将灼热的光与热毫不吝惜地倾泻在北漠广袤的土地上。空气中蒸腾着谷物成熟特有的焦香,混合着新翻泥土的腥涩气息,更弥漫着一种几乎凝成实质的紧张与期盼。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连绵千亩、已然褪去青翠换上金黄的土豆田上——北漠王府,乃至整个北漠地区未来一年的口腹之安,乃至更深远的战略布局,皆系于此。
原本生机勃勃、绿意盎然的土豆秧苗,此刻叶片大多已转为枯黄,茎秆也开始萎顿,匍匐在地。这在传统农人眼中或许是衰败的景象,此刻却成了最动人心魄的美景——它清晰地宣告,深埋于地下的块茎已然成熟,停止了生长,正等待着破土而出,向世人展示其蕴含的、被王爷称之为“祥瑞”的力量。
田埂上,王府农事管事周老汗布满皱纹的额头上,汗水顺着深刻的沟壑流淌,也分不清是热的,还是急的。他双手微微颤抖,反复摩挲着一株枯黄的土豆秧,嘴里不住地喃喃自语:“成了,一定要成啊……”他身后,黑压压一片被征调来的农户,脸上同样写满了忐忑与希冀。他们严格按照王府农技官的指导,精心伺候了这些来自遥远异域的作物数月,浇水、施肥、培土、除虫,不敢有丝毫懈怠。王爷亲口许诺的“亩产两千斤”,像是一个遥远而美好的神话,支撑着他们付出前所未有的辛劳。可万一……万一没那么高呢?万一这海外奇种不服北漠的水土,产量平平呢?那岂不是让信任他们的王爷颜面扫地,也让那些暗地里等着看王府笑话,尤其是让州城那位萧将军看乐子?
这种收获前的巨大压力,像一场无声的战争,在每一个参与者的心头激烈交锋。希望与恐惧交织,信任与怀疑碰撞,使得田间的空气愈发凝重,连蝉鸣都显得格外聒噪。
“吉时已到——开挖!”
赵陌沉稳而清亮的声音,如同划破闷热空气的一道惊雷,瞬间点燃了现场。他亲自站在田头,挽起了袖口,目光扫过面前黑压压的人群,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心。
“遵王爷令!”
早已枕戈待旦的收获大军,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入了金色的田野。这一次,虽未到需要全民动员的秋收大忙时节,但人手依然显得捉襟见肘。收获土豆绝非易事,不仅要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从泥土中请出,还要及时搬运、筛选,并送入提前数月便开始营造的、阴凉通风的储藏地窖,任何一个环节滞后,都可能导致这来之不易的果实腐烂变质,功亏一篑。
男人们,主要是王府的屯田兵和招募的流民青壮,手持特制的宽齿铁叉,看准位置,深深插入秧苗旁的土中,用力一撬,再顺势一抬,整株土豆秧便被连根带起。紧接着,他们放下铁叉,蹲下身,用布满老茧却异常轻柔的手,扒开那看似寻常的泥土。妇女和半大的孩子们则紧跟其后,如同寻找宝藏般,将那些沾满新鲜泥土、呈现出或淡黄或浅褐色泽的块茎,一个个捡拾起来,小心翼翼地拂去浮土,再轻手轻脚地放入身旁的藤筐、木桶之中。
最初的片刻,是近乎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住第一株被完全挖起的土豆秧根须之下的那片土地。
当那层薄薄的覆土被彻底扒开,露出了下面紧紧簇拥在一起、密密麻麻、个个都有成人拳头大小、甚至更大、形态饱满圆润的金黄色土豆时——
“嘶——!”
一片整齐的倒吸冷气之声,如同风过草原!
周老汗一个箭步冲上前,几乎是扑到那株土豆秧前,颤抖着双手,数着那些沾着泥巴的“金疙瘩”:“一、二、三、四……老天爷!这一株底下……底下挂了七八个!个个都这么大!”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尖利嘶哑。
“天爷爷!这真是土里长的?不是变戏法?”
“这一株……怕不得有五六斤重?”
“快看这边!我这株更多!”
最初的震惊过后,是如同火山喷发般的狂喜!惊呼声、赞叹声、难以置信的欢呼声,如同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冷水,瞬间在千亩田畴上炸开,此起彼伏,汇成一片欢腾的海洋!先前所有的忧虑、怀疑和内心挣扎,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被冲刷得干干净净,荡然无存!农户们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灿烂如骄阳的笑容和因激动而泛红的脸庞。他们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仿佛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原本沉重的铁叉也变得轻巧起来。
“快!装筐!小心别碰伤了!”
“这边的筐满了!快来车运走!”
“后面的跟上,别落下!”
田埂上,一辆辆牛车、骡车、独轮车早已严阵以待。装满土豆的筐子被迅速抬上车,车夫们吆喝着,沿着平坦坚实的水泥路,将这一车车的希望与喜悦,源源不断地运往王府区那片依山而建、阴凉通风的巨大储藏窖群。一条由人力、车辆和欢声笑语组成的运输长龙,蔚为壮观。
临时设置的称重点被围得水泄不通。几个识字算账的文书忙得满头大汗,不断记录着。
“三号田,第三筐,净重一百二十八斤!”
“五号田,第七筐,一百四十一斤!”
“初步核算!三号田东区,亩产……亩产至少两千一百五十斤!”
“两千一百五十斤!”周老汗几乎是吼出了这个数字,老泪纵横,“王爷!王爷!成了!真的成了!亩产超过两千斤啊!”
人群彻底沸腾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直冲云霄,连空中的烈日仿佛都为之动容!王爷说的不仅是真的,甚至比承诺的还要多!这哪里是粮食,这分明是地里长出来的金元宝!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飞遍了北漠的每一个角落。无论是正在工坊里忙碌的工匠,集市上交易的商贩,还是在家中操持家务的妇人,都听到了这石破天惊的好消息。整个北漠仿佛都陷入了一种节日的狂喜之中,安全感与对未来的信心,从未如此充盈。
然而,巨大的产量也带来了幸福的烦恼——人手短缺的问题愈发凸显。挖掘需要技巧和力气,速度有限;搬运需要车辆和劳力,调度紧张;储藏更需要精细操作,避免堆积发热。眼看着一部分已经挖出的土豆还堆放在田头,暴露在愈发毒辣的阳光下,若长时间暴晒,极易发青变质,影响口感和储存时间。周老汗急得嘴角起泡,不断催促,却依然感到力不从心。
就在这忙碌与焦虑交织的顶峰,田埂尽头,尘土扬起,一队规模不小的人马疾驰而来。为首三人,正是如今已身为“北漠垦殖商号”股东的王、李、张三位豪强家主!他们身着绸衫,却并未乘坐舒适的马车,而是骑着马,身后跟着黑压压一大片手持农具、推着空车的佃户和家仆,人数足有三四百之多!
周老汗心里猛地一沉,脸色瞬间有些发白。这些豪强,当初入股时就不甚情愿,是被王爷以土地和未来利益硬生生绑上车的。如今他们带着这么多人前来,莫不是看土豆丰收,眼红了?想来分一杯羹?还是……来看笑话,甚至趁机发难?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记录册,紧张地望向赵陌。
谁知,那三位家主利落地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赵陌面前,竟齐齐躬身行礼,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混合着震惊与狂热的笑容。
王家主作为代表,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王爷!我等在城中听闻土豆喜获丰收,又知王府人手紧缺,心中焦急万分啊!我等既蒙王爷不弃,忝为商号股东,这商号之事,便是自家之事!岂能坐视‘自家’的粮食受损?我王家,特抽调精壮庄户一百三十人,车辆十五架,听凭王爷和周管事调遣,协助抢收!但有吩咐,绝无二话!”
李家主和张家主也赶忙上前,争先恐后地表态:
“我李家出一百二十人!车辆十架!”
“我张家出八十人,车辆二十架!还有二十匹驮马!”
他们的眼神,时不时地瞟向田地里那堆积如小山的金黄土豆,目光中的炙热几乎能将土豆烤熟。他们精明的头脑早已算清了这笔账:亩产两千多斤!千亩就是超过两百万斤!按照商号章程,他们各家占股虽不多,但年底分红将是何等恐怖的数字?现在投入人力物力帮忙,既是履行股东的责任(在王爷面前留下好印象),更是为了确保这些未来将变成真金白银的“金疙瘩”能够一颗不少地归仓!这笔投资,简直千值万值!
爽点如期而至,且来得如此迅猛!曾经的阻力,潜在的对手,在巨大的、触手可及的利益面前,瞬间转化为了最积极的助力!
赵陌脸上露出了了然于胸的微笑,他并未推辞,朗声道:“好!三位家主深明大义,雪中送炭,本王心领了!周管事,即刻安排,将王、李、张三家的人手编入抢收队伍,统一调度!”
“是!王爷!”周老汗如梦初醒,激动得声音发颤,心中对王爷的敬佩更是达到了顶点。
这支多达三百余人的生力军,带着车辆、驮马和齐全的农具加入,立刻如同给高速运转的机器注入了顶级润滑油。挖掘、搬运、储藏,各个环节的效率陡然提升!原本有些滞涩的流程瞬间变得流畅无比。田地里堆积的土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被安全地送入地窖。
经过数日昼夜不停的奋战,千亩土豆终于全部收获完毕。最终核算的数字,让所有人再次陷入了狂喜——平均亩产高达两千二百三十斤!总产量突破两百二十万斤!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质疑者闭嘴,足以让北漠在未来一年乃至数年面对任何风浪都底气十足的天文数字!
站在那深入山腹、阴凉干燥、堆满了一层又一层金黄土豆的巨大储藏窖前,浓郁的新鲜土豆气息扑面而来,所有人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自豪。这是劳动的果实,是智慧的结晶,更是北漠未来的基石。
更让那三位豪强股东心花怒放、觉得此行超值的是,赵陌并未让他们空手而归。在收获庆典上,赵陌当众宣布:“‘北漠垦殖商号’首战告捷,成果斐然!为酬谢诸位股东鼎力支持,特从本次收获中,提取一部分,作为‘预分红’,按各自股比,发放至各家,让诸位先行品尝这丰收之喜!”
一袋袋精心挑选、个头饱满、品相上乘的土豆,被郑重地装上了王、李、张三家带来的车辆。虽然这与他们未来可能获得的总分红相比,只是九牛一毛,但其象征意义和实际价值都非同小可。这实打实的、沉甸甸的收获,彻底击碎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和观望,将他们与北漠王府的利益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
“王爷恩德,我等没齿难忘!”
“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北漠商号,必定兴旺发达!”
三位家主领着满载土豆的车队,脸上笑得如同盛开的菊花,对着赵陌千恩万谢,心满意足地踏上了归途。
土豆的丰收,不仅仅是一场农业上的巨大胜利,解决了最根本的粮食安全问题,它更像是一剂高效的黏合剂,用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利益,将原本可能离心离德的豪强势力,彻底、牢固地捆绑在了北漠王府这辆奔腾向前的战车之上。内部的凝聚力,伴随着储藏窖中那山积的土豆,一同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