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云舟夜话
星陨阁的飞舟名曰“揽星”，形制精巧，长不过三丈，宽约丈许，通体以某种淡银色的灵木打造，船身镌刻着繁复的星轨符文，在夜空中飞行时，这些符文会吸收周天星辉，散发出朦胧柔和的光晕，不仅隐蔽性极佳，飞行也异常平稳迅速。
舟内空间经过阵法拓展，比外观看起来宽敞许多，分为前舱操控、中舱客室和后舱储物。客室布置简洁雅致，铺着柔软的云绒毯，设有固定的小几和蒲团，舱壁镶嵌着几颗散发恒定微光的萤石，光影柔和。
柳轻眉靠坐在客室一侧的软垫上，透过舷窗凝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云海与偶尔擦肩而过的璀璨星辰。眉心印记在星辉浓郁的环境下，传来阵阵舒适的温热感，仿佛久旱逢甘霖，正悄然吸收着游离的星力，修复着最后的神魂暗伤。离开熟悉的云雾山脉，前往未知的庞大宗门，她心中难免有些许忐忑，但更多的是对自身印记与那古老秘密的好奇。
阿箐起初还有些离别伤感，但很快就被“揽星”飞舟和窗外奇幻的景象吸引了注意力。她跪坐在柳轻眉身边的蒲团上，小脸几乎贴在舷窗上，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哇！柳姐姐，你看那颗星星好亮！像不像我们之前在‘望鸦嘴’看到的那颗？……下面那一片亮光是什么？是很大的镇子吗？”
林风坐在客室靠近门口的位置，背脊挺直，如同随时准备出鞘的刀。他也在调息，但更多的是在习惯这飞舟的环境，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异常。药王谷的经历让他明白，危机往往潜伏在最平静的时刻。他的目光不时扫过柳轻眉，见她神色平静，眉心印记安然，才稍感安心。
墨宸则在前舱操控飞舟，同时通过舱壁上一个传讯法阵，与客室保持联系。他的声音平稳地传来：“下方那片灯火是‘流云坊市’，位于云雾山脉东麓外围，是附近数千里内最大的散修与小型家族交易聚集地之一，也受我星陨阁庇护。我们此行路线会经过其上空，但不做停留。按照目前速度，再有三日，便可抵达阁中总坛所在的‘陨星山脉’。”
“流云坊市……”林风低声重复，他曾为调查赵府之事，在青石镇附近活动，对流云坊市的名头略有耳闻，据说那里龙蛇混杂，消息灵通，但也暗藏风险。
“墨公子，”柳轻眉忽然轻声开口，目光从窗外收回，“星陨阁……究竟是怎样一个地方？阁中前辈，对我这‘星钥’印记，又了解多少？”
这是她登上飞舟后，第一次主动询问关于星陨阁和她自身的事情。
墨宸的声音稍稍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言辞，随即清晰传来：“星陨阁立派已逾万载，据传创派祖师乃是上古大劫后，观星定脉、协助稳定四方的修士之一。本阁以推演星象、勘定地脉、研习阵法封印之术为根本。阁中分‘观星’、‘衍阵’、‘镇岳’三脉。我属‘观星’一脉，主修《星衍真诀》，擅长观星定位、占卜吉凶、沟通星力。‘衍阵’一脉精研天下阵法，尤擅封印与空间之术。‘镇岳’一脉则更重实战与地脉运用，负责巡查、镇压各地异动。”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星钥’印记……阁中古籍确有零星记载，将其描述为‘开启或关闭特定星脉门户’的‘钥匙’，与上古某些涉及天地巨变的封印息息相关。但具体来源、如何形成、共有多少、又分别对应何处……记载皆语焉不详，且多已残缺。此次药王谷之事，尤其是柳姑娘你与‘辅钥’的共鸣，以及最后引导封印成功，乃是近千年来，阁中首次获得关于‘星钥’如此明确的实证。长老们极为重视，认为这可能是一个厘清上古秘辛、甚至预防未来类似浩劫的关键契机。”
柳轻眉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轻触眉心。钥匙……门户……上古秘辛……这些词汇让她感到沉甸甸的压力，也让她对自己这枚与生俱来的印记，产生了更深的困惑。
“所以，阁中是想研究我？还是……训练我？”她问得直接。
墨宸的回答坦然而郑重：“柳姑娘放心。阁中绝非将你视为器物研究。诚然，希望能从你身上了解更多关于‘星钥’的信息，但这必是在你自愿、且无损你自身的前提下进行。更多的，是希望你能在星陨阁的传承环境中，系统地学习掌握与星力、阵法、封印相关的知识，更好地理解和运用你的印记力量。这对你自身，对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危机，都至关重要。你将是星陨阁的贵客、学子，乃至……未来的同道与守护者。”
他的语气诚恳，带着星陨阁弟子特有的清正与责任感。柳轻眉能感受到其中并无虚假。
林风这时也开口道：“墨兄，星陨阁内，可有能助柳姑娘快速巩固神魂、恢复印记力量的资源或功法？”
“有。”墨宸肯定道，“‘观星’一脉有‘星魂养魄池’，乃汇聚周天星力与地脉灵髓而成，对滋养神魂、修复神识损伤有奇效，正适合柳姑娘目前状况。‘衍阵’一脉的‘周天星图壁’与‘镇岳’一脉的‘地脉共鸣台’，或许也能对柳姑娘感悟印记、理解其与星象地脉的联系有所帮助。此外，阁中藏经阁内，亦有部分涉及上古星象与封印的残卷，可供柳姑娘参阅。”
听墨宸如此说，林风心中稍定。看来星陨阁对柳轻眉的安排，确实考虑周全，并非一味索取。
阿箐听完，眨着大眼睛问：“墨大哥，那我和林大哥呢？我们能跟着柳姐姐一起吗？”
墨宸温和道：“自然。柳姑娘的同伴，便是星陨阁的客人。阿箐姑娘身具罕见的自然亲和天赋，或许可随‘镇岳’一脉的师姐们学习一些引导地灵、沟通山川的粗浅法门，对你自身也有益处。林兄的话……”他略一沉吟，“林兄所修功法刚猛炽烈，与我星陨阁主流路数不尽相同，但阁中亦有炼体、战技相关的典籍，更可借‘地脉共鸣台’锤炼肉身、稳固根基。林兄尽可自行选择感兴趣的方向。”
安排得可谓周到。显然，星陨阁在发出邀请前，已对他们几人做过初步了解。
柳轻眉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多谢墨公子解惑。既如此，便叨扰贵阁了。”
“柳姑娘客气。”墨宸道，“前方便要越过流云坊市空域，或有轻微颠簸，诸位稍安。”
果然，片刻后，飞舟轻轻一震，似乎穿过了某种无形的屏障或气流。舷窗外的景象略微模糊了一瞬，下方那片灯火璀璨的坊市变得清晰了些许，能隐约看到纵横交错的街道和影影绰绰的人影，甚至有几道微弱的遁光在低空划过。
阿箐又好奇地张望了一会儿，忽然指着下方某处：“柳姐姐，你看那里，好像有很多人聚在一起，还有光一闪一闪的，是在打架吗？”
林风闻言，立刻凝目望去。只见坊市边缘一片相对空旷的场地，确实聚集了不少人影，隐约有灵力波动和呼喝声传来，更有法器碰撞的光芒闪烁。
“像是斗法台，或是起了冲突。”林风判断道。流云坊市这种地方，争斗并不稀奇。
墨宸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无奈：“应是坊市内的‘论道台’，常有修士在此切磋或解决私人恩怨，只要不波及他人、破坏过甚，坊市守卫通常不会干涉。我们不必理会，直接越过即可。”
飞舟速度不减，就要从那片区域上空掠过。
然而，就在飞舟即将彻底越过坊市范围的刹那，下方斗法台处，异变陡生！
一道炽烈的、带着狂暴雷火气息的赤红色光柱，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并非攻向对手，而是仿佛失控了一般，斜斜地朝着高空——恰好是“揽星”飞舟经过的轨迹——猛轰而来！光柱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发出刺耳的爆鸣！
“小心！”林风低喝，瞬间起身，体内烈阳真气应激而发，在身前布下一层金红色的护罩，同时一手已按在刀柄上。
墨宸在前舱也反应极快，操控飞舟猛地向侧方急转，试图避让。但事发突然，那赤红光柱速度又快，覆盖面也不小，眼看就要擦中飞舟尾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安静坐着的柳轻眉，眉心印记忽然自发地明亮了一瞬！并非她主动催动，而是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同源的、却更加狂暴紊乱的星辰之力（那赤红光柱中似乎夹杂着不纯的陨铁精华与地火煞气，某种程度上也属于“星辰”与“地脉”的扭曲结合），印记本能地产生了一丝抗拒与净化的波动！
一圈极其淡薄、几乎肉眼难辨的乳白色光晕，以柳轻眉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客室，甚至隐隐透出舱壁！
嗤——！
赤红光柱的边缘擦中了飞舟尾部护体的星辉光罩，发出剧烈的能量湮灭声响！星辉光罩剧烈荡漾，光芒黯淡了大半，飞舟更是猛地一震，剧烈摇晃起来！
好在墨宸操控技艺精湛，强行稳住舟身，同时飞舟自身防御阵法全力运转，总算没有被直接击中主体。
那赤红光柱一击未中，似乎也耗尽了力量，在高空中溃散成漫天流火，簌簌落下，引得下方坊市一阵骚动。
飞舟内，柳轻眉闷哼一声，脸色白了白。刚才那一下印记的本能反应，虽然微弱，却牵动了她尚未完全愈合的神魂，传来一阵隐痛。
“柳姐姐！”阿箐连忙扶住她。
林风也一步跨到她身边，紧张地问：“没事吧？”
“无妨……只是有点头晕。”柳轻眉摇摇头，示意自己还好。她看向舷窗外，下方坊市的骚动正在平息，那道失控光柱的来源处，似乎有坊市守卫赶去处理了。
墨宸的声音带着歉意和后怕传来：“让诸位受惊了！是我的疏忽，未能提前预警。方才那道攻击，似乎是某种提炼不纯的‘地火陨铁’锻造的法器失控所致，蕴含驳杂的星煞与地火之力，难怪会引动柳姑娘的印记反应。好在没有大碍。我们立刻离开此地。”
飞舟加速，迅速将流云坊市抛在身后，重新没入深邃的夜空。
经此一吓，客室内气氛稍显沉闷。阿箐紧紧挨着柳轻眉，小声道：“柳姐姐，你好厉害，刚才那光……是你的印记保护了我们吗？”
柳轻眉摸了摸眉心，有些不确定：“好像是……它自己动的。那道攻击里的力量，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林风眉头紧锁，对墨宸道：“墨兄，这种意外，在前往星陨阁的路上，常见吗？”
墨宸沉默了一下，才道：“按理说，星陨阁的飞舟有其特殊标识，寻常修士不敢轻易冒犯，更别说攻击。方才之事，多半是意外。不过……”他语气微凝，“如今修仙界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蚀心教虽在药王谷受重创，但其组织庞大，根基难测，难保没有残余势力记恨，或在外偶遇寻衅。此外，一些其他势力，也可能对柳姑娘的‘星钥’身份产生兴趣。接下来的路程，我们还需更加谨慎。”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林兄也不必过于担忧。我们已经进入星陨阁势力辐射的核心区域，沿途皆有本阁暗哨与监察阵法。方才那意外发生，附近监察点想必已经察觉并记录，会有同门前去流云坊市查问。我们加快速度，直抵总坛便是。”
听到有星陨阁的监察网络，林风稍稍放心，但心中的警惕并未放松。他将长刀横放于膝上，继续闭目调息，但感知始终外放，留意着周遭。
柳轻眉也重新靠回软垫，闭目养神，试图平复方才那一下波动带来的些许不适。眉心印记恢复平静，但刚才那瞬间与驳杂星煞地火之力的接触，似乎让她对自身印记的“净化”与“排斥”特性，有了一丝更朦胧的体会。
阿箐见大家都安静下来，也乖乖坐好，不再说话，只是好奇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星辰，不知在想些什么。
飞舟在墨宸的操控下，化作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银辉，朝着陨星山脉的方向，无声疾驰。
夜色更深，星辰愈发明亮。方才的小插曲，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起涟漪后终将散去，却也让舟中众人更加明白，前路虽有机缘，却也必然不会一帆风顺。
而遥远的陨星山脉，星陨阁那传承万载的总坛，又将以何种面貌，迎接这位身怀古老“星钥”的少女，以及她命运相连的同伴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