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林中血途
黑暗的林间，亡命的奔逃如同在墨汁中挣扎的鱼。身后石灰窑方向的厮杀声和蚀犬的狂吠迅速被浓密的林木与距离吞噬，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令人心悸的寂静，以及自身粗重喘息和心跳声被放大的轰鸣。
林风冲在最前，肋下的伤口每一次脚步踏地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额头上冷汗涔涔，但他不敢有丝毫放缓。手中的雁翎刀在奔逃中不断劈开挡路的枝叶藤蔓，刀锋上还残留着蚀犬污血的腥臭。
阿箐紧随其后，一手紧握着柳轻眉的手腕，骨匕已经交到另一只手。她的呼吸同样急促，但步伐相对稳定，眼中紫光在黑暗中微微闪烁，似乎在竭力感知着周围环境中可能隐藏的危险。柳轻眉被阿箐半拖半拽着，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竭力跟上速度，但体力明显不支，脚步踉跄，好几次几乎跌倒。
墨宸和那名代号“夜枭”的黑衣人跟在最后。“夜枭”的身形如同真正的夜鸟，在林木阴影间穿梭，几乎不发出声音，手中那柄细长的黑色短刺在偶尔透下的黯淡月光下泛着幽光。墨宸的步伐则明显沉重许多，他脸颊上的伤口似乎因为刚才的激战和剧烈奔跑而变得更加活跃，黑气蠕动的范围扩大了些，甚至蔓延到了颧骨附近。他不断用手按压着伤口周围，脸色比之前更加惨白，深灰色的眼眸中压抑着痛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
“不能……再这样跑了！”阿箐忽然低喝一声，停下脚步，扶着几乎虚脱的柳轻眉靠在一棵大树后喘息，“轻眉撑不住了！而且，这样跑下去，痕迹太明显，很快就会……咳咳……”她自己也因为牵动内伤而咳嗽起来。
林风也立刻停下，背靠树干，胸膛剧烈起伏，一边调息，一边警惕地回望来路。黑暗中，暂时没有看到蚀犬追来的身影，但那种被窥视、被追踪的冰冷感觉并未消失。墨宸和“夜枭”也迅速靠拢过来，形成一个临时的防御圈。
“它们靠气味和‘蚀’力残留追踪……我们身上……”墨宸喘息着，目光扫过众人。林风刀上的污血，他自己伤口散发的黑气，阿箐和柳轻眉虽然没有直接沾染，但在蚀犬包围中冲杀，难免也沾染了那些污秽的气息。
“需要……掩盖气息，或者……制造误导。”阿箐咬着牙道，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她之前配制药粉时剩下的一些边角料和几种气味浓烈的干草药。她快速将几种草药混合捏碎，草汁和粉末散发出刺鼻的、混合了辛辣与清苦的浓烈气味。“把这个……抹在裸露的皮肤和衣服下摆……快！”
没有犹豫，林风、柳轻眉、甚至墨宸和“夜枭”，都迅速接过药粉，胡乱涂抹在手臂、脖颈、脚踝等处。刺鼻的气味瞬间掩盖了部分血腥和污秽味，但也让他们的存在感在嗅觉上变得更加突兀——不过，这总比直接留下“蚀”力标记要好。
“往这边！”墨宸辨认了一下方向，指向左前方一处更加陡峭、乱石嶙峋的山坡，“那边地势复杂，石头多，不容易留下足迹，而且……有个废弃的猎户陷阱坑，或许能暂时藏身，或者……给追兵制造点麻烦。”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众人再次启程，向着乱石坡艰难攀爬。攀爬比平路奔跑更加消耗体力，柳轻眉几乎是被林风和阿箐架着向上。碎石在脚下滚动，发出哗啦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终于，他们爬上了坡顶附近一片相对平坦的、布满巨大风化岩石的区域。墨宸所说的“废弃陷阱坑”就在一块巨岩的阴影下，坑口被枯枝和落叶半掩着，约有一人多深，底部堆着些腐朽的兽骨和枯叶，散发出一股霉味。
“下去！快！”墨宸低声道。
林风率先滑入坑中，坑壁湿滑。他站稳后，迅速接住被阿箐小心放下来的柳轻眉。阿箐紧随而下。墨宸和“夜枭”也迅速滑入，并用坑边的枯枝落叶，将坑口尽量伪装回原状，只留下极小的缝隙供呼吸和观察。
坑内空间狭窄，五人挤在一起，几乎能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压抑的喘息。刺鼻的药草味、汗味、血腥味、还有墨宸身上那股阴冷的“蚀”力残余气息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但此刻，没人顾得上这些。
坑外，夜风呼啸，穿过石缝，发出鬼哭般的呜咽。时间在极度的紧张和寂静中，一秒一秒地爬过。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坑外传来了声音。
不是蚀犬的吠叫，而是……一种极其轻微、仿佛蛇类游过落叶的沙沙声，以及一种压抑的、类似野兽低吼般的喘息声。声音由远及近，速度不快，但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韵律感。
坑内众人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滞了。
沙沙声和喘息声在乱石坡附近徘徊、逡巡。似乎是在寻找、在分辨。有几次，那声音几乎就停在了陷阱坑的上方！枯枝被踩动的轻微咔嚓声，让坑内每个人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林风握紧了刀柄，阿箐的骨匕蓄势待发，墨宸和“夜枭”也做好了暴起突袭的准备。
柳轻眉紧紧捂住自己的嘴，身体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睛，却在黑暗中睁得很大，死死“盯”着坑口的方向。在她的感知中，坑外徘徊的，并非单纯的蚀犬！那是一种更加混乱、更加扭曲的“存在”，像是好几个充满痛苦和暴虐的“意识”强行糅合在一起，包裹在一团浓烈的、蠕动的“死气”和“蚀”力之中！
那东西……在“嗅探”。它似乎被他们身上刺鼻的药草气味干扰了，有些困惑，但又被更深处残留的、属于活人的“生气”和“蚀”力标记所吸引。
徘徊持续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那沙沙声和喘息声才渐渐远去，似乎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坑内众人又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但谁也不敢大声喘息。
“暂时……安全了。”墨宸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靠在湿冷的坑壁上，用手死死按住脸颊的伤口，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那黑气似乎已经蔓延到了他的眼角下方。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林风压低声音问道，目光锐利地看向墨宸，“不只是蚀犬！”
墨宸沉默了片刻，才艰难道：“是‘巡猎者’……铁面人用‘合成体’技术和某种邪术制造出来的……追踪和猎杀单位。它们结合了多种被污染生物的特征，拥有一定的智力，追踪能力极强，而且……悍不畏死。通常，只有执行重要任务或者追捕高价值目标时，才会放出这种东西。”
“巡猎者”……这名字本身就带着不祥。众人心头更加沉重。被这种东西盯上，想要摆脱，恐怕难上加难。
“你的伤……”阿箐看着墨宸脸上蔓延的黑气，眉头紧锁，“必须尽快处理！否则不等追兵找到我们，你自己就先……”
墨宸惨然一笑：“我知道。‘噬魂毒’在侵蚀我的魂光，柳姑娘说得没错。普通的清心玉莲……恐怕都未必够用。但现在……”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坑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外面呜咽的风声。
“不能一直躲在这里。”林风打破了沉默，“天亮后，这里更不安全。我们必须尽快赶到汇合点，重新制定计划。”
墨宸点了点头，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身体一晃，几乎摔倒，被“夜枭”一把扶住。
“头儿！”“夜枭”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我没事。”墨宸推开他的手，深吸几口气，强行站稳，“走，按原计划，去‘老鸦岭’的废弃山神庙汇合。希望‘灰隼’他们……能逃出来。”
提到留下断后的“灰隼”，坑内的气氛又低落了几分。那种情况下，生还的希望渺茫。
五人再次小心翼翼地爬出陷阱坑。外面夜色依旧深沉，但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
他们辨明方向，朝着所谓的“老鸦岭”潜行而去。这一次，他们更加小心，尽量选择岩石、溪流等不易留下痕迹的路线，并且由“夜枭”在前探路，利用他高超的潜行技巧，提前规避可能的风险。
柳轻眉的体力稍微恢复了一些，但精神上的压力和感知的过度消耗让她依旧虚弱。她紧紧跟在林风身边，目光却不时落在前方墨宸那有些踉跄的背影上。她眉心那黯淡的印记，在墨宸身上黑气活跃时，总会传来一丝细微的悸动，仿佛在向她警示着什么。
又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天色渐渐转为深蓝，黎明将至。前方出现了一道更加陡峭、怪石嶙峋的山岭轮廓，黑黢黢的，如同蹲伏的巨兽。山岭半腰处，隐约可见一点极其微弱的、如同萤火般的昏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不定。
“到了……那就是废弃的山神庙。”墨宸的声音更加虚弱，“光……是‘灰隼’留下的信号吗？还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众人都明白其中的含义。那也可能是陷阱。
“夜枭”做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原地隐蔽，他则如同真正的夜枭般，无声无息地向着那点光芒潜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林风、阿箐和柳轻眉藏在一块巨岩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墨宸靠坐在岩石边，闭着眼睛，呼吸粗重，脸上的黑气已经蔓延到了太阳穴附近，整张脸看起来一半苍白，一半笼罩在诡异的暗色中，如同恶鬼。
过了许久，“夜枭”的身影才如同鬼魅般返回，他的脸色在微弱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凝重。
“怎么样？”林风沉声问。
“庙里……只有‘灰隼’留下的血迹和这个。”“夜枭”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块沾满暗红血污、边缘残缺的黑色布片，正是“灰隼”身上衣物的一角，“他……可能没能逃出来。光……是盏快要烧尽的油灯，放在庙里神像前，像是……他最后留下的。”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牺牲，如此真切而残酷地摆在面前。
墨宸猛地睁开眼睛，深灰色的眼眸中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痛苦与怒意。他一把抓过那块布片，死死攥在掌心，指节捏得发白，身体因为压抑的情绪和伤势而剧烈颤抖。
“‘蚀心教’……铁面人……”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如同恶鬼低嚎，“此仇……必报！”
林风看着墨宸失控的样子，心中并无多少同情，只有更深的警惕。墨宸对铁面人的恨意如此之深，绝不仅仅是因为对方是“污秽之物”那么简单。他，或者他的同伴，很可能与铁面人有更深的私人恩怨。
但现在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
“庙里安全吗？”阿箐更关心实际问题。
“暂时安全。没有埋伏的痕迹，也没有‘巡猎者’或蚀犬的气息。”“夜枭”回答，“但此地不宜久留，天亮后很容易被发现。”
“进去，休整片刻，处理伤口，然后……我们必须立刻决定下一步怎么办。”林风做出了决定。
五人拖着疲惫伤重的身躯，进入了那座破败不堪、蛛网密布的山神庙。庙内空间狭小，神像早已坍塌，只剩半个基座。地上散落着枯草和瓦砾，空气混浊。“灰隼”留下的那盏油灯搁在残破的供桌上，灯油将尽，火光微弱跳动，映照着墙壁上斑驳剥落的壁画残影，更添几分凄凉。
墨宸一进入庙内，便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墙壁滑坐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竟带着丝丝暗黑色的血沫！脸上的黑气如同活物般向脖颈蔓延！
“他快撑不住了！”阿箐脸色一变，上前查看。
林风也心中一紧。墨宸若是此时出事，不仅失去一个可能的盟友（虽然不可靠），更可能暴露他们的位置——谁知道他临死前或者失控后会做出什么？
阿箐快速检查了墨宸的状况，脸色越来越难看：“噬魂毒已经侵入心脉和识海！必须立刻用‘清心玉莲’为主药，配合其他几味辅药，炼制‘净魂散’才能拔除！否则，他要么魂飞魄散，要么……彻底被毒力侵蚀，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
净魂散？清心玉莲？这几乎将他们逼回了原点，甚至更加紧迫——不仅要为了计划去赵府盗药，现在还要为了救墨宸的命！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林风沉声问。
阿箐摇头：“除非有修为远超于他、精通净化之术的高人，不惜损耗自身真元为他强行驱毒。但此地哪里去找这样的人？而且，他的伤势也拖不了那么久了，最多……再撑一天。”
一天！时间更加紧迫了！
墨宸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艰难地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眸因为痛苦和毒蚀而显得有些涣散，但他还是挣扎着说道：“不用……管我……你们……按原计划……去赵府……拿到玉莲……毁了他们的……仪式……更重要……”
他的话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决绝。
林风看着墨宸，又看了看阿箐和虚弱的柳轻眉，最后目光落在那盏摇曳的、象征着牺牲的油灯上。
原计划？经历了夜袭、逃亡、牺牲、以及墨宸濒临失控的伤势，原计划早已支离破碎。
但他们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要么，抛下墨宸，自行逃亡，但失去这个对敌人有所了解且拥有一定力量的潜在盟友，他们独自面对铁面人和“巡猎者”的追捕，前景更加黯淡。要么，冒险加速行动，在墨宸彻底失控或死亡前，闯入赵府，夺取“清心玉莲”，同时尝试破坏仪式。
前者是慢性死亡，后者是九死一生的豪赌。
天光，终于彻底撕破了夜幕，从破庙的缝隙和残窗中照射进来，照亮了满地的尘埃，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沉重的抉择。
林风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休息一个时辰。”他最终开口，声音冰冷而坚定，“处理伤口，恢复体力。然后……我们去青石镇。”
不是按原计划伪装潜入，而是……准备强行突破，或者，寻找新的、更加危险的契机。
时间，只剩下不到一天。而前路，是龙潭虎穴，也是唯一可能的生路。
山神庙内，油灯终于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融入破晓的微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