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谷影重重
夜枭的啼叫在山林间断续回荡,像钝刀刮过紧绷的神经。林风抱着“无锋”,背靠冰冷的石壁,眼帘低垂,呼吸绵长,仿佛已经入睡。但外放的感知,却如蛛网般细细密密地铺开,捕捉着洞口外每一丝异常。
柳轻眉的呼吸声在洞窟深处,均匀而细弱,带着大病初愈的疲惫。野山药和莓果提供的热量有限,却足以让她脆弱的生机不再继续流逝。林风自己则调动着微弱的内息,在干涸的经脉中艰难游走,试图修复腰后的暗伤和连日的消耗。药王谷……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指引着方向,却也带来更深的忧虑。孙老先生的脾气他清楚,当年收留他,一半是念在与林家的旧情,另一半是看他心灰意冷、确有学医的天赋与诚心。如今,他不仅“死而复生”,还带着一身麻烦、一个重伤的女子、一块招灾惹祸的黑布回去……老先生会作何反应?
更重要的是,药王谷真的如他所想的那般安全隐秘吗?“天枢”的触角,会不会早已伸到了那里?这个念头让他心底发寒。
就在这时,一丝极细微的、几乎被夜风完全掩盖的声响,从洞口极远的下风处飘来。
不是兽类踩踏落叶,不是树枝自然折断,而是……金属轻轻磕碰石头的、极其克制的“叮”声。
林风的呼吸节奏没有丝毫改变,甚至连眼皮都未颤动一下,但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意识如冰水浇头般彻底清明。来了。比他预料的还要快。
他缓缓睁开眼,瞳孔在昏暗中缩成针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将听觉提升到极限,过滤掉风声、叶声、虫鸣,专注地捕捉着那个方向。
片刻后,又是极轻的“沙沙”声,像是有人用布包裹了鞋底,在湿软的腐殖土层上小心移动。不止一个人。距离洞口,大约还有百步之遥,正从矿场下方的沟谷方向,呈扇形缓慢向上搜索。
他们果然没有放弃。张猛的暴露,排水沟里两名追兵的死亡,足以让“疤爷”确认目标的棘手和大致逃窜方向。这片废弃矿场,是附近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之一。
林风悄无声息地起身,如同融化在阴影里的雾气。他先走到柳轻眉身边,蹲下,手掌轻轻覆上她的口鼻。
柳轻眉立刻惊醒,眼中瞬间闪过惊恐,但在看到林风沉静眼神的示意后,迅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点了点头。
林风松开手,用极低的气声道:“有人搜山。别出声。”
柳轻眉的脸色在炭火余烬的微光下更加苍白,她紧紧咬住下唇,点了点头,手摸索着抓住了放在身边的尖利木刺。
林风迅速行动。他用脚将地上残余的炭火和灰烬拨散、踩灭,只留下最中心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红热埋在厚厚的灰下,断绝了大部分光源和烟气。然后,他将两人留下的少许痕迹——啃过的山药皮、野莓梗、水渍——用泥土和落叶仔细掩盖。最后,他示意柳轻眉,指了指洞顶那道裂隙。
攀上去?柳轻眉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腿和肩膀,眼中露出难色。以她现在的状态,几乎不可能做到。
林风摇头,指了指裂隙下方一处凹陷的阴影角落,又指了指自己,再指指洞口方向。意思是让她躲到那里去,自己守在洞口。
柳轻眉明白了,眼中担忧更甚,却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她忍着疼痛,极其缓慢地挪动身体,蜷缩进那个黑暗的凹陷里,用之前盖着的粗布衣将自己尽量裹紧,与岩石的阴影融为一体。
林风则退回洞口内侧,选了一个既能观察洞外斜坡、又能被洞口凸出岩石遮挡大半身形的死角,慢慢蹲伏下来。“无锋”横在膝上,剑柄微凉。他解下腰间用来固定衣袍的布带,将几块边缘锋利的碎石和两根最尖利的木刺,绑在触手可及的地面凸起处。
做完这一切,他屏住呼吸,整个人仿佛化成了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洞外的声响,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确定在这一带?老三和老四就是在这附近失联的。”一个沙哑压抑的声音传来,距离洞口大约三四十步。
“错不了。排水沟尽头就在下面河床,往上就这片老矿场能藏人。那郎中背着个伤重的女人,走不远。”另一个声音回应,带着本地口音,可能是寒水镇附近的地头蛇,被“疤爷”的人驱使着带路。
“仔细搜!每一个洞口,每一处窝棚都不能放过!疤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留意有没有一块黑色的布料,上面绣着古怪符号!”沙哑声音命令道。
“是!”
杂乱的脚步声开始分散,朝着矿场各处废弃的坑洞和窝棚逼近。林风所在的这个洞口位置较高,相对隐蔽,但并非不会被发现。
他听到了有人踢翻腐朽木板的哗啦声,有铁器拨弄草丛的窸窣声,还有低低的咒骂和交谈。
“这边有个洞!”忽然,一个声音在斜下方不远处的某个窝棚附近响起。
林风的心微微一提。
“进去看看!”沙哑声音命令。
一阵脚步声朝着那个方向去了。片刻后,传来失望的声音:“空的!只有些破木头和老鼠屎!”
“继续搜!这矿场大着呢!”
搜索在继续,但暂时还没有人注意到林风藏身的这个较高处的洞口。或许是因为入口被枯藤半掩,又或许是天色太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长。林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也能听到凹陷角落里柳轻眉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呼吸声。汗水,从鬓角渗出,沿着冰冷的皮肤滑落。
搜索的队伍渐渐靠近。他听到了有人爬上斜坡的脚步声,就在洞口外侧下方不远处。
“头儿,这边坡上好像也有个口子,被藤盖着。”是那个本地口音。
“去看看。”沙哑声音道。
脚步声开始向上,踩得碎石滚动。越来越近。
林风的手指,轻轻搭上了“无锋”的剑柄。布条缠绕下的触感粗糙而真实。他没有拔剑,只是握紧。目光透过枯藤的缝隙,死死锁住洞口外那一小片即将被火光或者人影填满的区域。
一只手,拨开了洞口的枯藤。一根松明火把的光亮,带着晃动的影子,先于人影探了进来。
就是现在!
林风手腕一抖,一直扣在指间的、边缘最锋利的碎石片,以灌注了内劲的手法,无声无息地贴着地面激射而出!目标不是持火把的人,而是火把下方、那人另一只可能持着兵器的手腕!
“嗤!”
一声极轻微的、利刃入肉的声响,伴随着一声猝不及防的痛哼!
“啊!什么东西?!”火把骤然晃动,差点脱手。
“怎么了?”沙哑声音急促问道。
“不知道!好像有东西咬了我手腕一下!嘶——流血了!”那人又惊又怒,火把胡乱地在洞口附近晃动,试图看清袭击从何而来,却只照见嶙峋的石壁和地面一些无关紧要的碎石。
就在火把晃动、那人注意力被手腕伤痛吸引的瞬间,林风动了!
他像一只蓄势已久的猎豹,从洞口的阴影死角里猛然窜出!不是扑向持火把的人,而是凌空跃起,双脚在洞口上方的岩壁上重重一蹬,身体借力,如离弦之箭般射向稍远处、正抬头望来的沙哑声音主人!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沙哑声音的主人显然是个老手,反应极快,在林风身影出现的刹那,已经厉喝一声:“在这……”同时反手拔刀!
但“里”字还未出口,林风已经挟着下坠之势到了面前!“无锋”依旧未出鞘,连鞘带剑,化作一道沉重的乌光,带着决绝的杀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戳对方咽喉!
沙哑声音惊骇欲绝,仓促间横刀格挡!
“锵!!”
刀鞘相击,爆出一溜火星!沙哑声音只觉一股汹涌澎湃、冰冷决绝的大力从刀身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长刀险些脱手,整个人被这股巨力冲得向后踉跄退去!
林风一击不中,毫不恋战!他知道必须速战速决,绝不能陷入缠斗!借着反震之力,他落地后一个翻滚,顺手抄起地上预先绑好的一块尖锐石头,看也不看,朝着身后那个刚刚拔出兵刃、正欲扑来的第三人掷去!同时,身体如同游鱼般,朝着与洞口相反、矿场更深处、地形更复杂的乱石堆和黑暗阴影里窜去!
“拦住他!”沙哑声音又惊又怒,稳住身形,厉声大吼,“放箭!快放箭!”
那个手腕受伤、刚刚拔出匕首的本地汉子,和另一个持刀的同伙,下意识地朝着林风逃窜的方向追去。而沙哑声音自己,则猛地转向洞口——他想起来了,目标应该还有个受伤的女人!
但已经晚了。
就在林风暴起、吸引所有注意力的同时,蜷缩在洞内凹陷处的柳轻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勇气,按照林风之前无声的示意,将手中紧握的那根尖利木刺,朝着洞口外、那因为晃动而暂时无人持握、斜插在地上的松明火把,狠狠地投掷过去!
她的力气很小,准头也不佳。木刺歪歪斜斜,没有击中火把,却“噗”地一声,扎在了火把旁边的泥地上,离火把的握柄只有寸许距离。
但这已经足够了。
骤然出现的“袭击”,让刚刚将目光投向洞口的沙哑声音心头又是一惊,动作不由得一滞,下意识地侧身避让,同时厉喝:“洞里还有人?!”
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林风的身影已经没入了矿场深处的黑暗,几声短促的呼喝和兵刃交击的闷响传来,随即是两声惨叫!
沙哑声音脸色剧变,知道去追的两人恐怕凶多吉少。他看了一眼黑黢黢的洞口,又看了一眼林风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对林风那鬼魅般身手和狠辣手段的忌惮占了上风。他不敢再独自靠近洞口去搜那个可能存在的女人,也未必能短时间拿下那个可怕的“郎中”。
“撤!发信号!召集人手封山!”他当机立断,朝着林风消失的方向虚劈一刀,转身就朝来路疾退,同时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猛地拉响!
“咻——啪!”
一道赤红色的焰火尖啸着蹿上夜空,在漆黑的夜幕中炸开一团醒目却短暂的红光,将下方荒废的矿场和狰狞的山石轮廓映照得如同鬼域。
矿场深处,林风从一具尚有温热的尸体旁站起身,手中握着一把夺来的短刀,刀刃滴血。他看了一眼夜空中迅速消散的红色光点,眼神冰冷。信号发了出去,更多的追兵很快就会赶到。
他毫不犹豫,转身朝着洞口方向疾奔。路过另一具尸体时,他俯身摸索了一下,只找到一些散碎银两和一块普通的身份木牌,没有任何与“天枢”或“疤爷”相关的标记。
回到洞口,柳轻眉已经挣扎着从凹陷处爬了出来,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厉害,一半是恐惧,一半是牵动伤口的剧痛。
“走!”林风只吐出一个字,弯腰将她背起,用布带迅速固定。他甚至来不及处理洞内的痕迹,捡起地上那把夺来的短刀插在腰间,辨明方向——不是下山,也不是前往药王谷的大致方向,而是朝着矿场侧面、更陡峭荒僻、林木更茂密的后山一头扎了进去!
身后,远远地传来了更多嘈杂的人声和火把的光亮,正从矿场下方迅速汇聚而来。
夜枭的啼叫,不知何时已完全止歇。
只有山风呼啸,穿过乱石与枯枝,如同亡魂的呜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