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四章 外传一:青木往事
青云剑宗的晨钟响起时,青木先生已经在“听竹轩”前静坐了一个时辰。面前石桌上的清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眼中有着与平日儒雅气质不符的深沉。
“师伯,您又一夜未眠?”林青鸾端着新沏的茶走来,轻声问道。
青木先生回过神,接过茶盏,微微一笑:“人老了,睡眠就少了。”他顿了顿,“青冥的伤势如何?”
“师父已经能下床走动,但真气运转仍有滞涩,恐怕还要休养数月。”林青鸾在石凳上坐下,“师伯,您这次出关,好像……心事重重。”
青木先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品茶。茶是青云山特产的“云雾青”,入口微苦,回甘悠长,恰如他此刻的心境。
“青鸾,你可知道,我为何闭关百年?”
林青鸾摇头。青云剑宗上下只知道百年前青木先生突然宣布闭关,从此再未踏出后山一步。连三年前青云剑宗遭影组织袭击,青冥真人重伤,他都没有出关。直到这次凌羽五行归一,需要木行化神坐镇,他才破关而出。
“因为一百年前,我做错了一件事。”青木先生放下茶盏,眼中闪过痛楚,“一件……让我愧疚终生的事。”
他站起身,走向听竹轩后的竹林。林青鸾默默跟随。
竹林深处,有一座孤坟。墓碑简陋,只刻着“挚友慕容白之墓”七个字,没有立碑人,也没有生卒年月。
“慕容白……”林青鸾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他是慕容雪的兄长,凌羽的舅舅。”青木先生轻抚墓碑,声音低沉,“也是我……此生最好的朋友,和最大的遗憾。”
百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时的青木还不叫青木,他叫墨青,是墨家年轻一代中最杰出的弟子。而慕容白,是慕容世家百年不遇的剑道天才。两人在一次江湖盛会上相识,志趣相投,结为至交。
“墨家与慕容家世代交好,我与白的交往本应顺理成章。”青木先生回忆道,“但我们同时爱上了一个女子——白羽。”
白羽,这个名字让林青鸾心中一动。她听过这个传说:百年前江湖第一美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武功也深不可测。但她在三十岁时突然失踪,从此再无音讯。
“白羽是月族最后的传人。”青木先生语出惊人,“月族守护着五行灵珠的秘密,也知晓天门之后的真相。她接近我和白,是因为发现了我们身上有五行血脉的印记——我是木行印记的继承者,白是金行印记的继承者。”
林青鸾屏住呼吸。五行血脉不是千年一现吗?怎么百年前就有?
“五行血脉并非只有一个传人。”青木先生解释,“每一代五行血脉,都会分化出五道印记,分别对应五行。只有集齐五道印记于一身者,才是真正的五行血脉传人。但大多数时候,这些印记散落在不同人身上,终生不会觉醒。”
他顿了顿:“我和白身上的印记,是上一代五行血脉传人陨落时散出的。白羽的任务,就是找到这五道印记的继承者,引导他们觉醒,为下一次大劫做准备。”
“那她为何突然失踪?”
青木先生沉默良久,最终长叹:“因为我和白……都爱上了她。而她,选择了白。”
那是百年前的月圆之夜,白羽约两人在青云山顶见面。她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和使命,然后说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要完全觉醒五行印记,必须经历生死考验。而她和慕容白,决定一起进入“月族试炼”,尝试同时觉醒金、木两道印记。
“白知道这个决定可能会死,但他还是去了。”青木先生眼中泛红,“而我……因为嫉妒,没有阻止,也没有跟随。我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进试炼之地,然后……再也没有出来。”
一个月后,只有白羽的遗体被找到。她浑身是伤,手中紧紧握着一枚残缺的玉简——那是月族关于五行血脉的最后记载。慕容白则不知所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青木先生疯了般寻找,最终在试炼之地深处找到了线索:慕容白确实觉醒了金行印记,但被印记中残留的上代传人记忆侵蚀,陷入了疯狂。他打伤白羽,抢走了金行印记的核心“庚金之精”,然后消失在江湖中。
“我找了白十年,走遍天下,却始终找不到他的踪迹。”青木先生声音嘶哑,“直到二十年前,我感应到庚金之精的气息出现在幽冥谷,才明白……他投靠了血神教,成了后来的‘金魔’。”
林青鸾倒吸一口凉气:“金魔?那个二十年前被墨云生前辈斩杀的化神期魔头?”
“正是。”青木先生点头,“白被金行印记中的魔性侵蚀,彻底堕落了。而斩杀他的人墨云生,用的正是从白羽遗物中找到的《墨典》残卷——那是白羽用生命换来的,克制五行魔化的法门。”
他看向林青鸾:“现在你明白,为什么墨云生能得到《墨典》,为什么凌羽的父母会与血神教结仇,为什么墨家要世代守护幽冥谷了吗?这一切,都源于百年前那场悲剧。”
林青鸾久久无言。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师伯闭关百年——不是修炼,是赎罪。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青云剑宗,守护木行印记,等待真正的五行血脉传人出现。
“凌羽的出现,是白羽用生命换来的结果。”青木先生说,“她留下的玉简中预言:百年后,五行血脉将重现,集齐五灵珠,终结千年劫数。而那个传人,会是一个身怀五道印记的孩子。”
“所以您一直在等?”
“等,也不等。”青木先生苦笑,“我等的是救赎的机会,却又害怕面对——害怕见到那个孩子,会让我想起白,想起白羽,想起自己的无能。”
他转身看向林青鸾:“但当我看到凌羽时,我释然了。他和他舅舅完全不同,他有一颗纯净而坚定的心。他做到了我和白都没能做到的事——掌控五行之力,而不被力量掌控。”
晨光完全升起,竹林间洒下斑驳光影。青木先生脸上的阴郁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师伯,您后悔吗?”林青鸾轻声问。
“后悔?”青木先生想了想,“后悔没有阻止白,后悔没有一起去试炼,后悔百年的逃避。但后悔改变不了过去,只能改变未来。”
他看向东方:“凌羽五行归一,但无相魔尊还有三魂在外。血神教虽灭,影组织仍在暗处。江湖需要新的秩序,墨家需要重建,五行源地需要镇守……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林青鸾点头:“所以您决定不再闭关?”
“闭关百年,够了。”青木先生微笑,“剩下的时间,我想做点实事。比如,帮墨云生重建墨家,教导凌羽如何运用五行之力,还有……找到白的遗骨,让他入土为安。”
他顿了顿:“青鸾,你可愿帮我?”
“弟子万死不辞。”
“那好,我们第一站去……”青木先生话未说完,突然脸色微变,看向竹林深处。
林青鸾也感觉到了——那里有一股微弱但异常熟悉的气息,是……青云剑法!
两人对视一眼,悄然向气息源头靠近。
竹林最深处,一个身穿青云剑宗服饰的老者背对他们,正在练剑。剑法飘逸灵动,正是青云剑宗的“流云剑法”,但其中融入了某种奇特的韵律,让这套寻常剑法威力倍增。
老者似乎察觉到有人,收剑转身。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青木先生浑身剧震,手中的茶盏“啪”地落地,摔得粉碎。
“白……白兄?!”
那张脸,赫然是慕容白年轻时的模样!但细看之下又有不同——眼神更加沧桑,眉宇间多了一道金色的竖纹,那是金行印记完全觉醒的标志。
“青木,百年不见,别来无恙。”慕容白——或者说,金魔——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林青鸾立刻拔剑护在青木先生身前:“金魔!你不是二十年前就死了吗?!”
“死了?”慕容白轻笑,“那只是墨云生以为的。事实上,我借他那一剑,斩去了体内的魔性,重获新生。这二十年,我一直在各处游历,寻找……赎罪的方法。”
他看向青木先生,眼中闪过复杂神色:“青木,对不起。为了一己私欲,我伤害了白羽,背叛了友情,堕入魔道。这百年,我比你更痛苦。”
青木先生嘴唇颤抖,半晌才说出话来:“你……真的回来了?”
“回来了,但也快走了。”慕容白看向天空,“金行印记虽然净化,但我终究是被魔气侵蚀过的人,寿元将尽。我这次回来,是想在死前做两件事:一是向你道歉,二是……把这个交给凌羽。”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金色的珠子。珠子只有指甲盖大小,但散发着精纯无比的金行之力,甚至比白虎精魄还要纯粹。
“这是‘庚金本源’,金行印记的核心。当年我从白羽那里抢走它,现在该物归原主了。”慕容白将珠子递给青木先生,“有了它,凌羽的金行之力才能真正圆满,对抗剩下的魔魂时也能多一分把握。”
青木先生接过珠子,入手沉重,仿佛承载着百年的恩怨情仇。
“你……不亲自给他?”
“我无颜见他。”慕容白转身,“替我告诉他,他舅舅是个懦夫,不配与他相认。但请他……偶尔去他母亲坟前上香时,也给我这个不肖兄长烧一炷香。”
说完,他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竹林深处。
青木先生握着庚金本源,久久伫立。
林青鸾轻声问:“师伯,要追吗?”
“不用了。”青木先生摇头,“让他去吧。有些心结,需要自己解开。而我们……”
他看向手中的珠子,又看向东方升起的太阳。
“我们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晨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百年的故事,也仿佛在预示着新的开始。
青木往事,只是江湖长卷中的一页。
而剑傲天涯的故事,还将继续。
(外传一·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