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破庙夜谈
河神庙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一只蹲伏的巨兽，破败而沉默。林风的身影在临近庙门时，特意放轻了脚步，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内里只有篝火细微的噼啪声和阿箐均匀低缓的呼吸声，这才悄然推门而入。
庙内，一小堆篝火在角落燃烧，驱散着夜寒与湿气。阿箐背靠着一根半朽的柱子，闭目调息，但林风推门的瞬间，她的眼睛已经睁开，目光锐利地扫来，直到看清是他，紧绷的神色才略松。
柳轻眉依旧躺在原处铺就的干草上，盖着他们仅有的破旧衣物，呼吸平稳悠长，脸色比黄昏时似乎又好了些，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出一种静谧的苍白。她仍未苏醒。
林风反身掩好庙门，走到篝火旁坐下，接过阿箐递来的一竹筒微温的清水，一饮而尽，冰冷的肺腑才感到一丝暖意。
“如何？”阿箐压低声音问道，目光在他身上迅速扫过，见他虽衣衫微湿，沾有尘土草屑，但并无新添伤痕，神色也还算镇定，心下稍安。
林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侧耳确认庙外没有异常动静，这才从怀中掏出那块冰冷的黑色令牌，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令牌上那扭曲触手环绕独眼的图案，在篝火映照下，更显诡谲。
阿箐目光一凝，伸手拿起令牌，入手沉甸甸的，那温润中带着一丝阴寒的触感让她眉头紧蹙。她仔细辨认着正反面的图案和文字，脸色渐渐变得极为难看。
“‘幽’字令……‘蚀心教’的外堂执事令！”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压抑的惊怒，“这是‘归墟’崇拜者中一个极其隐秘且行事狠毒的分支！他们不满足于普通的献祭和仪式，更热衷于研究如何将‘蚀’之力与人体、魂魄结合，制造‘兵器’或追求所谓的‘升华’！这块令牌的主人，在‘蚀心教’中地位不低，至少是负责一方事务的外堂执事！”
“蚀心教……铁面人……果然是一伙的。”林风眼神冰冷，将夜探赵府的经过，从潜入、发现令牌和信件、到偷听到“执事”、“药引”、“山脉异动”等关键词，以及最后险些与那两个额头有血纹的铁面人撞上、特别是那个瘦削铁面人可能察觉到他存在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
阿箐听得心惊肉跳，尤其听到“药引”和“山脉异动”时，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昏迷的柳轻眉。
“药引……他们寻找的，很可能就是身负‘守门人’血脉、并且已经初步觉醒的人！”阿箐的声音有些发颤，“轻眉妹妹在药王谷引动封印之力，必定引发了某种他们能够监测到的‘波动’！那‘山脉异动’，指的就是药王谷！他们不仅知道那里出了问题，甚至可能一直在关注，等待着‘合适’的‘药引’出现！”
她握紧了手中的令牌，骨节有些发白：“那个执事亲临青石镇，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养病或寻常事务。这里距离云雾山脉不远不近，既便于观察山脉异动，又方便掳掠人口或进行其他秘密活动……我们，尤其是轻眉妹妹，现在很可能已经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林风沉默着，往篝火里添了根细柴，火焰跳动了一下，映得他脸庞明暗不定。“那个瘦子……修为很高，隐匿功夫极佳。他可能发现了我，却没有声张。”这是最让他疑虑和不安的一点。
阿箐思索片刻，缓缓道：“有两种可能。其一，他并不完全确定，或者当时有更重要的事情（比如送药给那位执事），不想节外生枝。其二……他是有意放你离开。”
“有意放我离开？”林风目光一锐。
“对。就像猎人有时会故意惊动一部分猎物，让它们逃向预设的陷阱，或者引出更大的目标。”阿箐分析道，“如果你被发现却未被当场擒杀，他们可能会尾随你，找到我们的藏身之处，将我们一网打尽。又或者，他们想看看，你这个能潜入赵府、又似乎与‘药引’（轻眉）有关的人，到底知道多少，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
庙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篝火的温暖驱不散两人心头的寒意。如果真是陷阱，他们此刻的位置，恐怕已经暴露了！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阿箐果断道，“不管那瘦子是否跟踪，赵府丢失令牌和信件被翻阅（即便我们尽量还原），天亮后必定会被察觉！届时全城搜索，我们带着昏迷的轻眉，根本无处可藏！”
林风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柳轻眉沉睡的脸上：“现在走，目标太大。轻眉未醒，我们伤势未愈，连夜仓促转移，若对方真有追踪高手，更容易被追上。而且，外面情况不明，黑灯瞎火，万一撞上山匪或者其他意外，更是死路一条。”
“那怎么办？难道坐以待毙？”阿箐急了。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最安全。”林风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们如果真在监视，或者想放长线，注意力会放在我们可能逃离的方向上。这河神庙看似暴露，但他们未必料到我刚探完险，还会带着伤者回到原处。我们按兵不动，就在这庙里待到天亮。”
他顿了顿，继续道：“天亮后，镇门开启，人流增多，我们再设法混出去。可以利用镇上早市的嘈杂，分头行动，约定在镇外某个地方汇合。我有这令牌，”他指了指阿箐手中的黑色令牌，“或许可以冒充一下，争取一点时间或制造一点混乱。”
阿箐看着林风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知道他不是在冒险，而是在权衡所有可能性后做出的最理智选择。留下，是赌对方未必立刻搜查这里，且庙宇破败，不易引人注意。立刻走，则是赌对方没有布下天罗地网，且己方能在黑暗中摆脱追踪。两者皆有风险，但前者似乎更符合“灯下黑”的心理，也给了柳轻眉多一点恢复的时间。
“好。”阿箐最终点头，将令牌递还给林风，“但这东西不能久留，是个祸根。天亮前，必须处理掉。”
林风接过令牌，在手中掂了掂，忽然问道：“你刚才说，‘蚀心教’喜欢研究将‘蚀’之力与人体结合？”
“是的。他们信奉一种扭曲的理念，认为主动拥抱‘归墟’的侵蚀，让肉体与魂魄在污染中‘升华’，可以获得超越凡俗的力量和‘永生’。实际上，绝大多数试验品都会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或者成为被他们操控的傀儡。”阿箐语气中充满厌恶。
“那位赵府的‘贵人’，所谓的‘旧疾’……”林风若有所思，“会不会就是进行这种邪恶试验的后遗症？或者，他本身就是‘蚀心教’的重要人物，在此疗伤或进行某种关键的……‘转化’？”
阿箐悚然一惊：“很有可能！所以他们才如此重视，有血纹护卫守护，还不断寻求特殊的药材甚至‘药引’！如果真是这样，那青石镇就不仅仅是他们的一处据点，很可能是一个重要的……试验场或转化节点！”
这个猜测让局势更加凶险。他们不仅是被追捕的猎物，还可能无意中闯进了一个正在进行的、恐怖邪恶的核心仪式现场！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关于赵府，关于那位执事，关于他们到底在做什么。”林风低声道，“但不能再冒险潜入。天亮后，我去镇上转转，或许能从市井流言或某些特殊渠道，打听到一些边角料。你留在这里，一旦轻眉有苏醒迹象，立刻想办法带她离开，到我们之前看好的镇外那个废弃砖窑汇合。”
阿箐知道这是当前最合理的分工，点头应下：“你千万小心。那个瘦子……”
“我会留意。”林风打断她，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鹰隼。
计划暂时定下，两人不再说话，各自抓紧时间调息恢复。林风闭目搬运真气，努力平复内腑的震荡和肋下的刺痛。阿箐则继续研究那包从靠山屯换来的粗糙草药，尝试着配制出更有效的、能暂时压制伤势和提振精神的药剂。
时间在寂静与紧张中缓缓流逝。篝火渐渐微弱下去，庙外的风声似乎也小了些，偶尔能听到远处镇中传来隐约的鸡鸣。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
林风忽然睁开了眼睛，目光如电，射向庙门的方向。
几乎同时，阿箐也猛地抬起头，握紧了骨匕。
庙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仿佛落叶被踩碎的“咔嚓”声，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被刻意压制的……呼吸声？
有人！而且不止一个！正在悄无声息地靠近河神庙！
是赵府的人？这么快就找来了？还是……别的什么？
林风缓缓站起身，雁翎刀无声出鞘半寸，冰冷的刀锋映着将熄的篝火余烬，寒光流转。
阿箐也迅速起身，将柳轻眉挡在身后，骨匕横在胸前。
庙内空气瞬间紧绷如弓弦。
吱呀——
破旧的庙门，被一只苍白的手，缓缓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