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章 剑起青云
大雍王朝,天启三年,春。
青云山下,桃花镇。
晨雾未散,镇东头的“悦来客栈”门前,三匹枣红马喷着白气,蹄铁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马背上坐着三名劲装汉子,腰间佩刀,神色冷峻。为首的是个疤脸大汉,左颊一道刀疤从眉角斜至嘴角,更添几分凶悍。
“掌柜的,三间上房,马匹好生照料。”疤脸汉子翻身下马,声音沙哑如破锣。
客栈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连忙迎出,赔着笑脸:“三位客官里面请,上房早就备好了。”
三人刚要进门,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见一骑白马如飞而来,马上是个青衫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目清俊,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白马在客栈门前急停,少年轻盈跃下,动作干净利落。
疤脸汉子眯起眼睛,盯着少年腰间的剑。剑鞘乌黑,无任何装饰,但隐约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掌柜的,一间客房,再来两个馒头一碗素面。”少年声音清朗,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
“好嘞,客官稍等。”掌柜收了钱,正要引少年上楼,疤脸汉子忽然开口:
“小兄弟,这剑不错,让某瞧瞧?”
少年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疤脸汉子一眼,嘴角微扬:“家传之物,不便示人。”
“哦?”疤脸汉子向前一步,“某走南闯北,见过的宝剑不少,看一眼又何妨?”
少年不语,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客栈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掌柜的额头冒汗,忙打圆场:“几位客官,都是出门在外的,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某偏要看!”疤脸汉子突然伸手抓向少年腰间长剑。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及剑鞘的刹那,少年身形微动,旁人尚未看清动作,疤脸汉子的手已经落空。少年不知何时已经退后三步,依旧站在那里,仿佛从未动过。
“好身手!”疤脸汉子身后的两名汉子同时低喝,手按刀柄。
少年摇摇头:“萍水相逢,何必动武。”
疤脸汉子脸色阴沉,正欲发作,客栈外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老三,莫生事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灰袍老者缓步走进客栈。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杖头雕着个狰狞的鬼头。
疤脸汉子见到老者,神色立变,躬身道:“二爷。”
老者目光在少年身上停留片刻,点点头:“少年人,好俊的身法。师承何处?”
少年拱手:“家传粗浅功夫,让前辈见笑了。”
老者不再多问,径自上楼。疤脸汉子恶狠狠地瞪了少年一眼,带着两人跟上。
掌柜的这才松了口气,引着少年上楼。客房在二楼尽头,推开窗就能看到远处的青云山。少年放下行囊,站在窗前远眺。青云山云雾缭绕,主峰“剑峰”如一把利剑直插云霄,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青色。
“客官,您的馒头和面。”小二端着托盘进来。
少年接过,随口问道:“刚才那几位是什么人?”
小二压低声音:“客官还是少打听的好。那个疤脸汉子叫‘刀疤刘’,在江湖上有些恶名。那老者更不得了,是‘鬼杖’陈玄风,黑道上响当当的人物。听说他们是冲着青云剑派来的。”
“青云剑派?”少年挑眉。
“客官不是本地人吧?青云剑派可是咱们青云山的镇山之宝,掌门凌天涯老爷子,那可是武林泰斗。”小二说起青云剑派,眼中露出崇敬之色,“不过最近不太平,听说剑派里出了什么事,好些江湖人物都往这边赶。”
少年若有所思,点点头:“多谢告知。”
小二退下后,少年慢慢吃着馒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叫凌羽,正是青云剑派掌门凌天涯的独子。三年前,他因故离开青云山,如今归来,却恰逢多事之秋。
吃过早饭,凌羽下楼结账,准备上山。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客栈外聚集了不少人,都是江湖打扮,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青云剑派的‘镇派之宝’失窃了!”
“什么镇派之宝?”
“据说是一柄上古神剑,唤作‘青冥’。此剑乃青云剑派祖师所留,三百年来从未出过剑阁。”
“难怪这么多人都来了,这是想浑水摸鱼啊。”
凌羽心中一凛。青冥剑是青云剑派的象征,更是开启剑派秘藏的钥匙。若真失窃,后果不堪设想。
他正要离开,忽然看到街角有个熟悉的身影——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小乞丐,正蹲在墙角啃着半个馒头。凌羽走过去,蹲下身:“小七,你怎么在这里?”
小乞丐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惊喜:“凌大哥!你回来了!”
小七是凌羽三年前下山时救下的孤儿,后来托付给镇上的王婆婆照顾。凌羽摸摸他的头:“山上出事了?”
小七左右看看,凑到凌羽耳边,小声道:“凌大哥,三天前的晚上,我看到有人从山上下来,背着个长条包裹,往西边去了。那人轻功很好,但我认得他的背影——是剑派的二师兄,林风!”
凌羽瞳孔微缩。林风是他父亲的三弟子,为人沉稳,剑法精妙,深得父亲器重,怎么会……
“你确定?”
小七用力点头:“我在山上砍柴时常见到他练剑,错不了。而且那人左腿有点跛,林二师兄上个月练剑时伤了左腿,走路正是那样。”
凌羽沉吟片刻,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塞给小七:“这事不要对任何人说。你先回王婆婆那里,这几天不要出门。”
小七接过银子,重重点头,一溜烟跑了。
凌羽起身,望向青云山方向。他原本打算光明正大回山,现在看来,得换个方式了。
日落时分,凌羽避开山道,从后山一条隐秘小径上山。这条路是他小时候发现的,除了他和父亲,无人知晓。
山路崎岖,林木茂密。凌羽施展轻功,如猿猴般在树梢间纵跃。三年历练,他的轻功早已今非昔比。当年离开时,他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如今归来,已是一身修为。
半个时辰后,他来到剑派后山的一处悬崖。悬崖对面就是剑派的后院,中间隔着十丈宽的深涧。当年父亲在这里设了条铁索,供紧急时通行。
凌羽正要跃上铁索,忽然听到对面传来打斗声。他隐身在树后,凝目望去。
月光下,后院中有两道人影正在激斗。一人使剑,剑法凌厉,正是林风。另一人使刀,刀法狠辣,竟是白天在客栈见过的疤脸汉子刀疤刘。
“林风,交出青冥剑,饶你不死!”刀疤刘喝道。
林风冷笑:“就凭你?”
两人刀剑相交,迸出点点火星。凌羽看得分明,林风的剑法虽然精妙,但左腿确实不便,身形转动时略显滞涩。而刀疤刘刀沉力猛,每一刀都带着呼啸的风声,显然内力深厚。
三十招后,林风渐落下风。刀疤刘抓住一个破绽,一刀劈向林风左肩。林风急退,但左腿不便,慢了半拍,刀锋划过肩头,鲜血迸溅。
“林师弟!”一声惊呼,又有两人从院中冲出。一个是面容清秀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手持长剑。另一个是身材魁梧的青年,使的是一对短戟。
少女和青年加入战团,三对一,形势顿时逆转。刀疤刘虽然勇猛,但面对三人围攻,渐渐不支。
“以多欺少,算什么好汉!”一声冷哼,灰影闪动,鬼杖陈玄风如鬼魅般出现在院中,乌木拐杖一点,直取那魁梧青年的咽喉。
青年急忙举戟格挡,但陈玄风这一杖看似缓慢,实则快如闪电。只听“铛”的一声,青年连退三步,脸色煞白。
“陈老鬼,你也要趟这浑水?”林风咬牙道。
陈玄风面无表情:“青冥剑乃上古神兵,有德者居之。你们青云剑派守了三百年,也该换换主人了。”
“放肆!”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
凌羽心头一震——是父亲的声音!
只见一道青影从主殿方向飞掠而来,落在院中。来人正是青云剑派掌门凌天涯。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飘洒胸前,一双眼睛在月光下精光四射。
“陈玄风,你好大的胆子!”凌天涯负手而立,不怒自威。
陈玄风瞳孔微缩,拱手道:“凌掌门,多年不见,风采依旧。”
“少说废话。”凌天涯目光如剑,“青冥剑失窃,是你所为?”
“凌掌门误会了。”陈玄风摇头,“老夫也是为寻剑而来。不过现在看来,剑似乎在你这位高徒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林风。
林风脸色变幻,忽然大笑:“不错,剑是我拿的!”
“为什么?”凌天涯声音低沉,带着痛心。
“为什么?”林风眼中闪过怨恨,“师父,我在剑派十五年,勤学苦练,哪点比不上大师兄?可你从来只把绝学传给他!青冥剑的秘密,也只会告诉他!我不服!”
凌天涯长叹:“林风,你心性浮躁,贪功冒进,若习得高深剑法,恐入歧途。为师是为你好……”
“为我好?”林风嘶声道,“那你可知道,三年前大师兄下山历练,是我暗中传信给‘血刀门’,引他们截杀!可惜他命大,居然没死!”
凌天涯脸色剧变:“你说什么?!”
凌羽在对面听得清楚,心中巨震。三年前他下山历练,途中遭遇血刀门伏击,重伤濒死,幸得一位隐居高人相救。他一直以为是偶然遭遇,没想到竟是同门师弟陷害!
“逆徒!”凌天涯须发皆张,一掌拍出。
掌风如涛,林风急忙举剑格挡,但凌天涯含怒出手,岂是他能抵挡?长剑寸寸断裂,林风吐血倒飞,重重撞在院墙上。
“交出青冥剑,为师……饶你不死。”凌天涯声音颤抖,显然心痛至极。
林风惨笑,从怀中掏出一个尺许长的玉盒:“剑在这里。但师父,你以为只有我想要这剑吗?”
他猛地打开玉盒,盒中空空如也!
“剑呢?”陈玄风急问。
“早就送走了。”林风大笑,“此时应该已经在三百里外了。师父,你永远也找不回青冥剑了!”
凌天涯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稳。青冥剑不仅是镇派之宝,更关系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剑若丢失,后果不堪设想。
“拿下他!”凌天涯喝道。
那魁梧青年和少女正要上前,陈玄风却横杖拦住:“凌掌门,既然剑不在此,老夫就不奉陪了。告辞!”
他一把抓起刀疤刘,纵身跃上院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凌天涯没有追赶,他走到林风面前,眼中满是痛惜:“林风,为师最后问你,剑送到哪里去了?交给谁了?”
林风闭目不答。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暗处窜出,快如闪电,一掌拍向林风后心。这一掌阴毒狠辣,竟是想要灭口!
凌天涯反应极快,反手一掌迎上。双掌相交,黑影借力倒飞,凌天涯却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嘴角渗出血丝。
“毒掌?!”凌天涯脸色大变。
黑影落地,是个蒙面人,只露出一双阴冷的眼睛。他看了一眼林风,忽然发出一声怪笑,再次扑上。
“保护掌门!”魁梧青年和少女双双抢上。
蒙面人身法诡异,在两人围攻下游刃有余,忽然一掌拍向少女。少女举剑格挡,但蒙面人掌力阴柔,竟透过剑身传来。少女娇呼一声,长剑脱手,踉跄后退。
魁梧青年怒吼,双戟如狂风暴雨般攻向蒙面人。蒙面人却不硬接,身形飘忽,忽然欺近青年怀中,一掌印在他胸口。
青年吐血飞退,倒地不起。
“婉儿!铁山!”凌天涯强压伤势,正要出手,忽然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这一剑来得毫无征兆,如惊鸿,如流星,直刺蒙面人后心。蒙面人惊觉时,剑尖已至背心三寸。他急闪,剑锋擦着肋下而过,带起一蓬血花。
凌羽落在院中,手持乌鞘长剑,剑尖滴血。
“羽儿?!”凌天涯又惊又喜。
蒙面人盯着凌羽,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忽然甩出一把毒针,纵身跃上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凌羽没有追赶,他走到父亲身边:“爹,你受伤了?”
“不碍事。”凌天涯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你回来了……回来得好。”
凌羽转头看向林风,却见他双目圆睁,嘴角流出黑血,已经气绝身亡。
“服毒自尽。”凌羽检查后,沉声道。
凌天涯长叹一声,摆摆手:“先救人。”
那名叫婉儿的少女和魁梧青年铁山受伤不重,经过救治已无大碍。众人将林风的尸体收敛,回到主殿。
殿中,凌天涯屏退众人,只留凌羽。
“羽儿,这三年来,你去了哪里?”凌天涯问。
凌羽简单说了三年经历:当年被血刀门围攻,重伤坠崖,被一位隐居山谷的高人所救。高人名号“忘忧先生”,不仅治好了他的伤,还传授了他一套独特的剑法。三年来,他在谷中苦修,直到前几日才出谷。
“忘忧先生……”凌天涯若有所思,“可是那位三十年前名动江湖,却又突然隐居的‘剑痴’?”
“正是。”凌羽点头,“师父不让徒儿透露他的所在,还请父亲见谅。”
凌天涯摆摆手:“高人自有高人的规矩。你能得他指点,是你的造化。”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羽儿,青冥剑失窃,关系重大。此剑不仅是镇派之宝,更关系着一段武林秘辛。”
“什么秘辛?”
凌天涯缓缓道:“三百年前,魔教猖獗,武林各派联合围剿。那一战,正道虽然获胜,但魔教教主‘血魔’临死前,将毕生功力封存在一处秘藏中,并留下四把钥匙。青冥剑,就是其中一把。”
凌羽震惊:“那另外三把钥匙……”
“分别在少林、武当、峨眉三派。”凌天涯道,“三百年来,四派各守一把钥匙,约定除非魔教余孽重现,否则绝不开启秘藏。如今青冥剑失窃,若落入歹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林风说剑已经送出三百里外,会是谁接应?”
凌天涯摇头:“林风这几年暗中与一些来历不明的人接触,为师早有所觉,却没想到他竟敢盗剑。现在他死了,线索也断了。”
凌羽沉吟道:“父亲,那蒙面人的毒掌,你可看出路数?”
“像是‘五毒教’的功夫,但又有些不同。”凌天涯皱眉,“五毒教二十年前已被剿灭,余孽散落江湖,难道……”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铁山推门而入,脸色苍白:“掌门,不好了!山下传来消息,说……说青冥剑在‘黑风寨’出现!”
“黑风寨?”凌天涯霍然起身,“那个盘踞在青云山百里外的土匪窝?”
“正是。消息说,黑风寨大当家‘黑面虎’得了宝剑,正要举办‘赏剑大会’,广邀江湖豪杰前去观剑。”
凌羽眼中寒光一闪:“这是陷阱。故意放出消息,引我们前去。”
“不错。”凌天涯点头,“但明知是陷阱,我们也必须去。青冥剑绝不能落在黑风寨手中。”
“父亲,你的伤……”
“无妨。”凌天涯摆手,“铁山,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挑选二十名精锐弟子,随我前往黑风寨。”
“我也去。”凌羽道。
凌天涯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之色,最终点头:“好。三年不见,让为父看看你长了多少本事。”
夜色深沉,青云山笼罩在一片寂静中。
凌羽站在剑峰之巅,俯瞰群山。三年了,他终于回来了。但迎接他的不是温馨的家园,而是重重迷雾和危机。
青冥剑失窃,林风叛变,蒙面人偷袭,黑风寨赏剑……这一切背后,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
他握紧腰间的剑。这把剑是忘忧先生所赠,名曰“无尘”。先生曾说:“剑本无尘,人心有垢。持此剑者,当时时自省,莫让尘垢蒙蔽剑心。”
如今,尘垢已现,剑该出鞘了。
山风吹起他的衣袂,远处的群山如沉睡的巨兽。明天,他将随父亲前往黑风寨,面对未知的凶险。
但凌羽心中没有恐惧,只有坚定。
有些责任,生来就要背负。
有些路,选择了就不能回头。
剑已起,风云将动。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二百九十章完)
【剑傲天涯:侠义风云录,正式开启。凌羽的江湖路,从这里开始。下一章,黑风寨赏剑大会,危机四伏,杀机暗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