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深山藏踪
支渠里的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火折子早已熄灭,最后一点微光消失后,只剩下绝对的黑暗和洞外永无休止的雨声、水声。林风闭着眼,却比睁着时更警醒。耳中分辨着水流冲刷沟壁的规律声响,以及柳轻眉时而急促、时而微弱、总是不平稳的呼吸。她的体温隔着粗布衣服传递过来,依旧烫得惊人,但之前那股濒死的颤抖似乎缓和了些许,或许是那两粒药丸起了些作用,又或许只是极度疲惫后的短暂昏沉。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刻度。林风默默运转着内息,试图化开经脉中的瘀滞和腰后的钝痛,同时保持着一部分心神外放,警惕着任何一丝不属于自然风雨的异动。
那两个追兵的尸体,应该暂时不会被发现,暴雨会冲刷掉大部分痕迹。但对方既然能预判他可能从废弃城墙缺口逃走,必然在镇子周围还有其他布置。天亮之后,搜索肯定会扩大。这条排水沟算不上绝对隐蔽,必须尽快离开。
他估算着时辰。雨势似乎小了些,不再是瓢泼般倾倒,变成了连绵不断的淅沥。洞外沟渠里的水流声也不再那么湍急汹涌。
是该动身的时候了。
林风轻轻动了动有些僵麻的腿脚,低声道:“柳姑娘。”
柳轻眉没有回应,呼吸依旧沉滞。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热度未退。不能再等了。
他将柳轻眉重新用那件旧袍裹好——虽然也半湿了,但总比直接暴露强。油布已经破损不堪,他干脆丢弃,只用几根布条将她固定在自己背上,尽量避开伤口。那个装着少量财物和药材的油布包裹斜挎在胸前。最后,他摸了摸腰间的“无锋”。
深吸一口带着土腥和霉味的潮湿空气,林风弓着身,从那个低矮的孔洞再次钻了出去。
外面天光晦暗,雨丝细密,天色是那种暴雨过后、黎明前最深沉的铅灰色。沟渠里的水依旧浑浊,但水位下降了不少,流速也慢了许多。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雨后草木洗刷过的清新,却也寒意刺骨。
林风辨明方向,沿着沟渠,继续向西北深处跋涉。脚下是滑腻的淤泥和碎石,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背上的柳轻眉偶尔发出一两声无意识的呓语,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沟渠渐渐变浅变宽,最终汇入一条更宽阔的、干涸了大半的河床。这里已经远离寒水镇,四周是起伏的丘陵和茂密的杂木林。雨几乎停了,只有树叶草尖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残雨。
林风离开河床,钻进树林。林木遮挡了大部分天光,地面落叶堆积,潮湿松软,踩上去悄无声息。他尽量选择树木茂密、地势较高的地方行走,避开可能留下明显痕迹的开阔地。
柳轻眉的呼吸越来越弱,间隔也越来越长。林风心里焦急,脚下不由得加快。他记得那废弃矿场的大致方位,就在这片丘陵的深处,早年因为石料品质不佳和运输困难而被废弃,留下了些简陋的窝棚和开凿出的山洞。
又走了近一个时辰,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虽然依旧阴沉,但至少能看清远处山峦的轮廓。林风的体力也接近极限,内息运转滞涩,腰后的疼痛蔓延到了整条脊背。他找到一处背风的岩石后,将柳轻眉放下。
她双目紧闭,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林风再次探脉,心猛地一沉。脉象比昨夜更糟,邪热内陷,心脉衰微之象已现。风寒外伤是表,真正凶险的是惊惧悲恸交加导致的心神涣散、元气大伤。寻常草药只能治标,吊不住这口将散未散的真元。
必须尽快找到安稳地方,施以金针渡穴,配合药物,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不敢多歇,背起柳轻眉,再次上路。这一次,步伐更急。
日头艰难地穿透云层,投下稀薄的光线时,林风终于看到了那片废弃矿场的痕迹。几处依着山壁开凿出的黑黢黢的洞口,像野兽张开的嘴。洞口外散落着腐朽的木材、生锈的铁钎和破败的箩筐。更远处,还有几间半塌的、用石块和木板胡乱搭建的窝棚。
空气中弥漫着岩石的粉尘味和陈年的霉味。
林风警惕地观察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任何活物的踪迹——没有人,也没有大型野兽。他选择了一个位置较高、背风向阳(虽然此刻并无阳光)、洞口较小且内部似乎较为干燥的窑洞。
洞口堆积着碎石和枯藤。林风拨开枯藤,弯腰钻了进去。里面比预想的要深,呈不规则的葫芦形,外间稍小,里间却有一块较为平坦的地面,顶部还有一道狭窄的裂缝,透下些许天光,虽然昏暗,但足以视物。空气虽然仍旧带着土石气息,却还算流通,不算憋闷。最重要的是,地面干燥,只有靠近洞口的地方有些潮气。
他将柳轻眉小心地放在里间最平坦干燥的角落,立刻开始忙碌。
先清理出一块干净地方,铺上枯叶和从包裹里取出的一块备用粗布。然后收集洞口附近干燥的枯枝和一种易燃的、带着油脂的松明——这是山中废弃矿场常见的遗留物。他用火折子点燃一小堆火,橘色的火光跳跃起来,顿时驱散了洞窟的阴冷和黑暗,也带来了一丝宝贵的暖意。
他架起一个小陶罐——也是包裹里带着的,野外生存的必备品——盛了洞口接来的雨水,放在火上烧着。同时,迅速检查柳轻眉的伤势。外伤因为颠簸和汗水浸润,有些地方又渗出了血水,但好在没有严重恶化。关键是内里。
水烧温后,林风先喂她喝了些水,又将她伤口简单清理,重新上药包扎。然后,他取出了随身携带的银针。
这套银针是他行医的根本,也是孙老先生所赠,非寻常铁针可比,柔韧性与传导内息的效果极佳。平日里他用它治病救人,此刻,却要用它来从阎王手里抢命。
火光映照下,林风的脸色沉静如水,眼神专注得近乎冷酷。他解开了柳轻眉上身宽松的粗布衣襟,露出瘦削苍白的肩膀和锁骨附近一片肌肤。几处关键的穴位需要裸露施针。
他的手指稳如磐石,拈起一根细长的银针,在火上微微一燎消毒,然后,内息微吐,凝聚于针尖。
第一针,直刺“膻中”。此乃气海,总摄一身之气。针入寸许,微微捻转。柳轻眉身体一颤,发出极轻的呻吟。
第二针,“神阙”之侧,固本培元。
第三针,“内关”,宁心安神。
林风下针又快又准,指尖灌注着精纯温和的内力,循着特定的脉络,或刺或挑,或捻或提。每一针下去,都带动柳轻眉体内残存紊乱的气息微微震颤、归拢。他的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累的,而是精神高度集中和内息持续输出的消耗。
足足下了十三针,在柳轻眉胸前和手臂上形成一个小小的、蕴含玄奥道理的针阵。最后一针落在“百会”旁开一寸的“四神聪”之一,轻轻一弹针尾。
“嗡……”
极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颤鸣从银针上发出,十三根针仿佛产生了某种共鸣,肉眼可见地,柳轻眉皮肤下那些青紫的脉络微微鼓动了一下,她原本微弱断续的呼吸,陡然变得深长了一分,虽然依旧带着杂音,但那股行将溃散的“气”,似乎被强行收束住了。
林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他不敢松懈,眼睛紧紧盯着柳轻眉的反应,手指依旧虚按在几处要穴附近,感受着气息的流转。
时间一点点过去。火堆噼啪作响,陶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味开始弥漫。林风事先配好的一剂猛药正在罐中翻滚,用的是几味大补元气、吊命回阳的药材,药性霸道,平时绝不敢轻易使用,但此刻已是别无选择。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柳轻眉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脸上的潮红也褪去了一些,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那么死气沉沉。最让林风心头微松的是,她的眼睫毛颤动了几下,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起初是涣散茫然的,映着跳动的火光,过了好几息,才慢慢聚焦,看清了林风近在咫尺、布满汗水和疲惫的脸。
“林……风……哥哥……”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晰地吐出这四个字。
“别说话。”林风的声音也带着沙哑,他快速起针,手法轻柔,“你元气大伤,需要静养。先把药喝了。”
他扶起她,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端过已经晾得温热的药汁,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她喝下。药极苦,柳轻眉眉头紧蹙,却乖乖地吞咽着,眼神一直落在林风脸上,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沉淀,从纯粹的恐惧和绝望,变得复杂难明。
喝完药,她又沉沉睡去。但这一次,呼吸均匀了许多,眉头也不再紧紧锁着。
林风将她放平,盖好衣物,添了些柴火,让火堆保持不旺不灭的温暖。然后,他走到洞口附近,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鸟雀的鸣叫。昨夜的血雨腥风,仿佛已是隔世。但他知道,危险并未远离。
他需要食物,需要更多干净的饮水,需要探查周围环境,更需要思考下一步的去向。
这个废弃矿洞,可以暂时容身,但绝非久留之地。“疤爷”的人迟早会搜到这里。柳轻眉的伤势,也需要更稳定的环境和更好的药材才能彻底恢复。
他回到洞内,盘膝坐在火堆旁,开始调息。必须尽快恢复体力。未来的路,只会更加难走。
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腰间,“无锋”静静横陈。
洞外,天色彻底放亮,云层散开一些,漏下几缕惨淡的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山林间,泛着冰冷的光泽。
荒山,野洞,伤者,残剑。
以及,那如同附骨之疽、沉甸甸压在心头、名为“天枢”的谜,和漫无边际、不知何时会再次袭来的杀机。
暂时的喘息,不过是暴风雨眼中,那片刻虚假的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