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死亡谷的守花人
子时的雁门关外,是另一个世界。
月光惨白,照在戈壁滩嶙峋的怪石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风停了,静得可怕,只有靴子踩在沙砾上发出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心跳。
李寒按着客栈掌柜指点的方向,往北走了十里。眼前出现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宽约十丈,两侧崖壁如刀削斧劈。谷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上两个血红的字:
死
亡
字迹狰狞,像是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
这就是死亡谷。
李寒在谷口稍作停留,解下背上的刀,从怀中取出一枚药丸含在舌下——这是师父教的“避瘴丹”,能防毒虫瘴气。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
崖壁陡峭,但每隔数尺便有突出的岩石可供落脚。李寒身法轻盈,如猿猴般几个起落,已下到谷底。
谷中景象与外界截然不同。
这里居然有水——一条浅浅的溪流在谷底蜿蜒,溪边长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植物。有的叶如锯齿,有的花似骷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异香,闻之令人头晕。
李寒运起内力,压制住不适感,沿着溪流向上游走去。
按照掌柜的说法,七星海棠生长在溪流源头的一处瀑布下。那瀑布每月只出现一次,在子时月光最盛时,水流会映出七星光华,海棠便在那时开花。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传来水声。转过一个弯,果然见到一道银色瀑布从三十丈高的崖顶垂下,落在下方的深潭中,溅起漫天水雾。
潭边,真的有一株植物。
那是一株三尺来高的灌木,枝叶碧绿如翡翠,枝头挂着七个花苞。花苞紧紧闭合,但在月光的照射下,隐隐透出七色光华。
七星海棠。
李寒正要上前,忽然顿住脚步。
潭边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子。
她背对着李寒,一袭白衣如雪,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月光洒在她身上,仿佛给她披了一层银纱。她手中拿着一根枯枝,正在地上划着什么。
李寒屏住呼吸。
这女子何时出现的?他竟然毫无察觉。
而且,在这毒物遍地的死亡谷底,她居然白衣如新,纤尘不染。
“既然来了,何必躲藏?”女子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泉水击石。
李寒从暗处走出,拱手道:“在下李寒,为救人而来,需要一株七星海棠。不知姑娘……”
“七星海棠是我种的。”女子转过身。
李寒看清她的面容,心中一震。
这是个极美的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眉眼如画,肤白胜雪。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清澈如寒潭,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藏着千山万水。
她腰间佩着一柄剑,剑鞘纤细,显然是柄软剑。
软剑……
李寒想起师父临终的话:“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姓沈的女子,使一柄软剑,剑法如月下流泉……”
“姑娘可是姓沈?”他试探问道。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你如何知道?”
“家师楚狂歌。”
四字出口,女子的脸色变了。
她缓缓站起,手中枯枝无意识地在石头上划出一道深痕:“楚狂歌……他还活着?”
“三年前,病逝江南。”
女子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中带着苦涩:“病逝……也好。总比死在刀下强。”
她看向李寒:“你是他徒弟?”
“是。”
“来取七星海棠救谁?”
“客栈中一对父女。老者中了腐骨砂之毒,需此花为引。”
女子点点头:“腐骨砂……那是西域‘毒王门’的手段。看来雁门关要不太平了。”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走到七星海棠前。此时月光正盛,瀑布水雾被月光折射,在潭面上映出一道小小的彩虹。海棠的花苞开始缓缓绽放。
七个花苞,七种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
花开刹那,异香扑鼻。那香味与谷中的甜腻截然不同,清雅馥郁,闻之精神一振。
女子手法极快,玉瓶一抄,七朵花已落入瓶中。她只取了三朵,将剩下的四朵连枝剪下,递给李寒:“够用了。”
李寒接过,郑重道谢。
女子却道:“不必谢我。我守这花三十年,等的就是今天。”
“等今天?”
“等楚狂歌的传人来找我。”女子看着李寒,“你师父可曾告诉你,他欠我一个承诺?”
李寒摇头。
“那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要你来雁门关?”
“只说让我祭拜故人,然后……往该去的地方去。”
女子轻笑:“老狐狸,到死还在打哑谜。”
她指了指潭边一块平坦的石头:“坐。既然来了,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李寒依言坐下。
女子也坐下,两人隔着一丈距离。月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柔和,眼中却有化不开的哀伤。
“我叫沈素衣。”她开口,“三十年前,我是江南‘流云剑派’的弟子。你师父楚狂歌,那时已是名震天下的‘背刀客’。我们在黄山论剑时相遇,比了三场,我全输了。”
她顿了顿:“但输的不是剑法,是心。他说我的剑太柔,少了杀气。我说他的刀太戾,少了仁心。我们吵了三天三夜,最后……他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找一个人。”沈素衣看向远方,“我弟弟,沈白衣。他十六岁那年离家出走,只留下一封信,说要去雁门关‘寻找真相’。那年是魔劫爆发的第三年,天下大乱。我一等就是十年,没有音讯。”
“后来楚狂歌路过江南,我求他帮忙。他答应了,说一定会找到我弟弟,带他回来。”
“他找到了?”
“找到了。”沈素衣声音低沉,“在雁门关外的红柳林,一座孤坟里。”
李寒心中一震:“那座坟……”
“是我弟弟的。”沈素衣闭上眼,“楚狂歌说,他到雁门关时,正赶上魔物攻城。守军溃败,百姓逃亡。我弟弟……和三十六个戍卒死守烽火台,全部战死。楚狂歌赶到时,只来得及替他收尸。”
“所以他葬了你弟弟,还在坟前刻了‘兄弟’二字?”
沈素衣睁开眼,有些意外:“你见过那座坟?”
“今日刚去祭拜过。”
“难怪……”沈素衣苦笑,“我说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死亡谷的位置,我只告诉过楚狂歌一人。他说如果有一天他的传人来了,就说明他……已经不在了。”
她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李寒。
那是一块玉佩,雕成云纹形状,玉质温润,但中间有一道裂痕。
“这是流云剑派的掌门信物。”沈素衣道,“当年我弟弟离家时偷走的。楚狂歌在坟前找到它,交还给我。他说……对不起,没能救下我弟弟。”
李寒接过玉佩,触手生温。他能想象师父当年捧着这块玉时的心情——承诺了要带人回来,却只能带回一块碎玉和一座孤坟。
“所以您就留在死亡谷,守这七星海棠?”他问。
“七星海棠能解腐骨砂之毒,而腐骨砂……是毒王门的独门秘毒。”沈素衣眼中闪过寒光,“我弟弟中的,就是腐骨砂。”
李寒愕然:“可您刚才说,他是战死的……”
“是战死,但战死前中了毒。”沈素衣站起身,走到瀑布前,“当年雁门关沦陷得太蹊跷。魔劫虽然凶猛,但关城坚固,粮草充足,守军三千,怎会一夜之间被攻破?”
她转身看着李寒:“楚狂歌查了十年,最后查出,是守将赵怀山暗中下毒,毒倒了半数守军,然后开城迎敌。我弟弟所在的烽火台,就是因为全员中毒,无力反抗,才被魔物屠戮。”
“赵怀山……”李寒想起白天红柳林中那些黑沙帮的人,“他的后人,今天来找过我。”
沈素衣挑眉:“哦?”
李寒简单说了白天的事。
听完,沈素衣冷笑:“赵家果然贼心不死。八十年前出卖同袍,八十年后还想夺刀灭口。可惜,他们不知道,‘斩雁’刀上的第二道刻痕,就是楚狂歌为赵怀山留的。”
她看向李寒背上的刀:“能把刀给我看看吗?”
李寒解下刀,递过去。
沈素衣抚过刀身上的三道刻痕,手指微微颤抖:“第一道,是为雁门关三十六英魂。第二道,是为叛徒赵怀山。第三道……”
她忽然抬头:“你知道第三道刻痕的故事吗?”
“师父没说。”
“那我现在告诉你。”沈素衣将刀还给李寒,“第三道刻痕,是为我留的。”
李寒愣住。
“三十年前,楚狂歌找到我弟弟的尸骨后,回江南找我。他说对不起,没能完成承诺。我说不怪他,只怪我弟弟命薄。”沈素衣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但他不肯原谅自己。他说要用余生弥补,于是……在我面前,用这把刀,在自己手上刻下了第三道痕。”
她伸出左手,掌心向上。
月光下,李寒看到她的掌心上,也有一道陈年的疤痕,与刀身上的第三道刻痕,形状一模一样。
“他说,这道痕一日不消,他就一日不忘欠我的债。”沈素衣收回手,“现在他死了,债也该消了。”
她转身走向瀑布:“你回去吧,救人要紧。腐骨砂毒发只有三日,今夜已是第二日。明日日落前若不服解药,神仙难救。”
李寒站起身,深深一揖:“多谢沈前辈。”
“不必谢。”沈素衣背对着他,“告诉你客栈里那对父女,腐骨砂的解药需配合‘金针渡穴’。七星海棠三朵,一朵煎服,一朵捣碎外敷心口,剩下一朵……留着。”
“留着?”
“毒王门既然出手,就不会只下一次毒。”沈素衣淡淡道,“留着防身。还有,告诉那姑娘,她爹中的不是普通的腐骨砂,是‘子母砂’。毒分两份,父女同中,父亲毒发,女儿暂缓。若父亲死了,女儿三日内必亡。”
李寒心中一惊:“那姑娘也中毒了?”
“脉象隐而不发,但逃不过我的眼睛。”沈素衣挥挥手,“去吧。若还有疑问,明日此时再来。”
李寒不再多言,收起七星海棠,纵身攀上崖壁。
回到崖顶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的死亡谷,雾气氤氲,瀑布如银。那袭白衣依旧站在潭边,仿佛一尊望夫石,等了三十年,还要继续等下去。
李寒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师父临终前说的“对不起”,原来欠了这么重的情。
他紧了紧背上的刀,转身朝关城方向奔去。
回到客栈时,已近丑时。
少女还在父亲床前守着,眼睛哭得红肿。见李寒回来,惊喜地迎上来:“先生,找到了吗?”
李寒点头,取出七星海棠:“按我说的做:一朵煎服,一朵捣碎外敷心口。快。”
少女连忙照办。
煎药时,李寒为老者把脉,果然发现脉象有异——除了腐骨砂的毒性,还有一种更隐秘的毒素潜伏着。
“姑娘,你父亲中毒前,可有什么异常?”他问。
少女想了想:“三天前的傍晚,爹从外面回来,说捡到一包银子。然后第二天就病倒了……”
“银子呢?”
少女从床底拿出一个小布包。李寒接过,小心打开,里面是几锭散碎银子。他凑近闻了闻,脸色一沉。
“银子上有腐骨砂的气味。”他看向少女,“你碰过这些银子吗?”
少女脸色煞白:“我……我拿过一锭,想看看成色……”
“伸手。”
少女伸出右手。李寒搭脉,片刻后松开:“你也中毒了,只是毒性未发。”
“什么?!”少女踉跄后退,“我……我也会死?”
“不会。”李寒取出剩下那朵七星海棠,“把这朵花含在口中,半个时辰。记住,不要咽下,也不要吐出。”
少女依言照做。
这时药煎好了,她喂父亲服下,又将捣碎的海棠敷在父亲心口。
约莫一炷香后,老者忽然剧烈咳嗽,吐出大口黑血。血中带着腥臭,落地竟腐蚀了地板。
吐完血,老者脸色渐渐恢复,呼吸也平稳下来。
“爹!”少女喜极而泣。
李寒又为老者把脉,确认毒性已解大半,这才松了口气。
“姑娘,”他看向少女,“有件事,我必须问你。”
“先生请说。”
“你们父女,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被人用‘子母砂’这种罕见的毒物暗算?”
少女咬了咬唇,眼中闪过挣扎。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她不说,我来说。”
窗纸“噗”地破开,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飘入房中。
来人是个干瘦老者,身穿黑袍,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他手中握着一根乌木拐杖,杖头雕刻着一个狰狞的骷髅。
“毒王门!”少女惊呼。
黑袍老者嘿嘿一笑:“小丫头眼力不错。既然知道老夫的来历,就该知道,中了子母砂的人,没有解药。”
“我们有七星海棠。”李寒挡在少女身前。
“七星海棠只能解腐骨砂,解不了子母砂的‘母毒’。”黑袍老者拐杖一顿,“实话告诉你们,这老头中的根本不是腐骨砂,是子母砂的‘子毒’。真正的母毒,在他女儿体内。子毒解了,母毒就会发作。到时这丫头七窍流血而死,比老头死得惨十倍。”
少女浑身颤抖。
李寒握紧刀柄:“你想要什么?”
“简单。”黑袍老者盯着李寒背上的刀,“交出‘斩雁’,我给你们解药。”
“你怎知我背的是斩雁?”
“毒王门消息灵通,八十年前的事,清楚得很。”黑袍老者阴森道,“赵怀山是我们的人,他当年能下毒成功,全靠我们提供的腐骨砂。可惜最后被楚狂歌坏了事。如今楚狂歌死了,这把刀……该物归原主了。”
“物归原主?”李寒冷笑,“毒王门也配?”
“配不配,试试就知道。”
黑袍老者拐杖一挥,一道黑烟喷涌而出!
李寒早有防备,刀已出鞘。
刀光如月,斩开黑烟。
但黑烟中,竟藏着无数细如牛毛的毒针!
李寒刀势一变,化作一片光幕,将毒针尽数挡下。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
黑袍老者趁机欺身而上,拐杖直点李寒胸口。杖风凌厉,竟隐含风雷之声。
李寒不退反进,刀锋斜挑,正中杖身。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黑袍老者踉跄后退,眼中闪过惊色:“好刀!好刀法!”
李寒正要追击,忽然听到身后少女惊呼:“爹!”
回头一看,床上的老者不知何时坐了起来,眼神空洞,嘴角流着黑血。他双手成爪,正抓向自己的女儿!
“毒控之术!”李寒心中一凛。
毒王门最阴毒的功夫,就是操控中毒者的身体。子母砂的“子毒”解了,但老者的身体早已被毒素侵蚀,成了傀儡。
少女惊慌失措,眼看就要被父亲掐住脖子。
李寒一刀逼退黑袍老者,返身扑向床前。但他离得远,眼看救援不及——
就在这时,窗外飞来一道白光。
那是一柄软剑。
剑如白练,缠住老者的双手,轻轻一拉,老者被甩到墙角。
一道白影飘然入窗,正是沈素衣。
她手持软剑,剑尖轻颤,发出嗡嗡龙吟。
“毒王门的杂碎,也敢来雁门关撒野?”她冷冷看着黑袍老者。
黑袍老者见到沈素衣,脸色大变:“流云剑……你是沈素衣?!你不是死了吗?!”
“你们毒王门还没死绝,我怎舍得死。”沈素衣剑指老者,“解药交出来,留你全尸。”
“做梦!”黑袍老者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药丸,往地上一砸。
药丸炸开,浓烟滚滚,腥臭扑鼻。
“闭气!”沈素衣喝道,软剑化作一道光幕,护住李寒三人。
浓烟散去,黑袍老者已不见踪影。
沈素衣收剑,走到墙角的老者身边,在他后颈轻轻一拍。老者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他没事了,毒已清。”沈素衣对少女说,“你体内的母毒,需用内力逼出。我教你一套心法,每日运功三次,七日可解。”
少女跪地叩谢。
沈素衣扶起她,看向李寒:“你跟我来。”
两人走到客栈外。
天边已露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
“毒王门重现,事情不简单。”沈素衣望着远方,“他们不仅要你的刀,还要这雁门关。”
“为什么?”
“因为关城地下,有一座古墓。”沈素衣语出惊人,“墓中藏着魔劫时期的秘密,也藏着……毒王门祖师‘万毒老祖’的遗骸。”
李寒震惊:“万毒老祖葬在雁门关?”
“当年魔劫,万毒老祖助纣为虐,最后被正道高手围杀于此。他的门人偷偷将尸骨葬在关城地下,布下剧毒大阵,八十年来无人能近。”沈素衣转头看着李寒,“但现在,毒王门想取回祖师遗骸,炼成‘万毒傀’,一统江湖。”
她顿了顿:“而要破开毒阵,需要两样东西——斩雁刀,和你师父楚狂歌的‘破阵刀法’。”
李寒终于明白了。
师父让他来雁门关,不只是祭拜故人。
是要他,了结八十年前的恩怨。
“我该怎么做?”他问。
沈素衣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这是关城地下的暗道图。三日后月圆之夜,毒王门会动手。你要在他们之前,进入古墓,毁掉万毒老祖的遗骸。”
她把地图塞给李寒:“我会在外面接应。但墓中凶险,你要小心。”
“沈前辈为何帮我?”
沈素衣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八十年前,万毒老祖杀了我弟弟。这个仇,我等了八十年。”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还有……你师父欠我的,你还。”
月光下,她的背影孤单而决绝。
李寒握紧地图,望向关城方向。
三日后,月圆之夜。
一切,都将了结。
(第二章完)
【下章预告:李寒潜入关城地下古墓,遭遇毒王门重重埋伏。古墓深处,万毒老祖的遗骸竟发生了诡异变化。而沈素衣在关城外,也遇到了意想不到的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