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岐黄燃薪
地脉秽涌的危机暂时被强行压制,岩洞内弥漫着劫后余生的死寂与浓重的疲惫。篝火在刚才的爆炸和混乱中早已熄灭,只有“清灵净邪阵”残余的微弱星辉和洞壁苔藓分泌的淡金色净化汁液,提供着有限的光明。
空气中依旧残留着硫磺、血腥与植物汁液混合的怪异气味,以及挥之不去的、源自地脉深处的阴寒邪意。
伤势最重的林风已陷入深度昏迷,脸色乌青,呼吸微弱而急促,肩头伤口附近的皮肤呈现出不祥的紫黑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心口蔓延。苏芸和阿箐跪在他身旁,手忙脚乱。苏芸将身上最后的解毒丹药捏碎,混合着阿箐收集来的、刚刚分泌出的苔藓净化汁液,想要喂给林风,但林风牙关紧咬,药液根本灌不进去。
“林大哥……林大哥你醒醒!”阿箐带着哭腔,用力摇晃着林风的手臂,却只换来他更加微弱的呼吸。
苏芸急得满头大汗,她撕开林风肩头被血浸透的绷带,只见伤口处皮肉翻卷,呈腐蚀状,流出的血已是暗红近黑,散发着淡淡的腥臭。更可怕的是,数道蛛网般的青黑色毒线,正沿着经脉向上蔓延,已经逼近腋窝,眼看就要侵入心脉!
“邪毒入体太深,已侵经脉,寻常外敷内服恐怕……来不及了!”苏芸声音发颤,她是药王谷弟子,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邪毒攻心,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墨宸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走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更加难看。他精通星象阵法,对疗伤驱毒并非所长,但也能看出林风此刻危在旦夕。
“让我看看。”一个嘶哑却坚定的声音传来。是李炎!他和王卓、“隼”一同出去探查,此刻竟然返回了?不过只有他一人,而且样子极其狼狈,身上添了数道新伤,衣衫褴褛,满脸烟尘,显然经历了苦战。
“李师兄!你回来了?‘隼’大哥和王师弟呢?”苏芸又惊又急。
李炎顾不上回答,快步走到林风身边蹲下,仔细查看伤口和蔓延的毒线,又抓起林风的手腕探查脉息。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与决绝。
“是‘蚀心腐脉毒’!那执事骨爪上的邪毒竟如此歹毒霸道!毒已深入经脉,正向心脉侵蚀,寻常方法确实来不及了。”李炎的声音沉痛,“而且……林道友体内似乎还有一种至阳真气在与邪毒对抗,两股力量在他经脉中冲突,进一步加速了伤势恶化。”
“那……那怎么办?李师兄,你一定要救救林大哥!”阿箐眼泪汪汪地抓住李炎的衣袖。
李炎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洞内众人——重伤濒死的林风,昏迷不醒的柳轻眉,耗尽真元的墨宸和碧波散人,以及其余个个带伤、气息萎靡的同道。他眼中挣扎之色一闪而过,随即被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平静取代。
“还有一个办法。”李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药王谷有一门秘传的‘金针渡厄,燃薪续命’之法。以特殊手法,将自身精纯的药王谷‘青木长生真气’化为‘生命薪柴’,通过金针刺穴,注入伤者心脉要害附近,强行护住心脉,并以‘薪火’之力暂时‘冻结’邪毒蔓延,同时引导、中和其体内冲突的真气与毒性,为后续驱毒疗伤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看向苏芸:“苏师妹,此法你应该听说过。”
苏芸身体一震,脸色瞬间煞白,失声道:“‘燃薪续命’?!李师兄,你……那是要施术者以自身本源真气和部分生命精元为‘薪柴’啊!一旦施展,施术者轻则修为大损,根基动摇,重则……寿元折损,甚至可能当场油尽灯枯!你……”
洞内众人闻言,无不骇然看向李炎。没想到他提出的竟是这种近乎自我牺牲的秘法!
李炎却笑了笑,那笑容带着苦涩,却异常坦然:“我知道。但如今,还有更好的办法吗?林道友是为了救大家,才受此重伤。若没有他在青石镇、在此地的拼死奋战,我们或许早已成为蚀心教的祭品。药王谷传承,讲究‘仁心济世,舍身护道’。如今谷毁人亡,传承凋零,我这残存之身,若能以此法换回一位力挽狂澜的义士性命,延续对抗邪魔的希望,也算……不负师门教诲。”
“李师兄!”苏芸泪如雨下,她知道李炎心意已决。药王谷遭逢大难,同门惨死,李炎心中早已埋下了死志和愧疚,此刻不过是找到了一个践行的方式。
墨宸挣扎着上前一步,对着李炎深深一揖:“李道友高义,墨宸代林兄,谢过了。此恩,星陨阁与林兄,永志不忘!”
碧波散人和其他仙盟修士也纷纷肃然行礼,眼中充满敬意。
李炎摆摆手,神色已恢复平静:“事不宜迟,苏师妹,助我。取我金针囊来,还有……将那几株‘九叶还阳草’捣碎备用。”
苏芸含泪点头,迅速从李炎随身携带的、已破损不堪的药囊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玉盒,里面整齐排列着长短不一、细如牛毛的淡金色长针。又找出几株保存尚算完好的、叶片呈九裂、边缘有金线的奇异药草,用石头小心捣成药泥。
李炎盘膝坐在林风身侧,闭目凝神,运转药王谷秘传心法。只见他周身开始泛起淡淡的青绿色光华,充满了蓬勃的生命气息。但这光华之中,却隐隐透出一丝决绝的燃烧之意。
他睁开眼,目光清澈,手指如电,拈起一根最长的金针。针尖在篝火余烬上快速一燎(已顾不得消毒细节),然后毫不犹豫,对准林风左胸心脏上方一寸处的“膻中穴”旁一个极其隐秘的辅穴——“薪传穴”,缓缓刺入!
金针入体,李炎的身体明显一颤,脸色瞬间白了一分。但他手法稳定,以极其玄妙的手法轻轻捻动金针,同时将自身那青绿色的“青木长生真气”,如同涓涓细流,又如同燃烧的薪火,通过金针,源源不断地注入林风体内那已被邪毒侵蚀、冲突肆虐的经脉网络,目标直指心脉!
林风昏迷中的身体猛地一弓,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闷哼,脸上青黑之气与挣扎的金红光芒交替闪现,显得异常痛苦。
李炎不为所动,眼神专注如磐石。他右手继续捻针渡气,左手则快速拈起另外数根较短的金针,分别刺入林风心口周围数处大穴:“巨阙”、“鸠尾”、“神藏”……每一针落下,他自身的脸色就苍白一分,气息也随之衰弱一丝,但那注入林风体内的“生命薪火”却愈发凝实、温暖。
渐渐地,林风身体的颤抖平复下来,脸上那急速蔓延的青黑色毒线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屏障,在逼近心口的位置停滞下来,颜色也似乎淡了一丝。他体内原本剧烈冲突的烈阳真气和蚀心邪毒,在这股中正平和、充满生机的“薪火”引导与调和下,冲突之势渐缓,仿佛被一股温暖的力量暂时“安抚”和“隔离”。
“有效!”苏芸惊喜低呼,但看到李炎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和额头滚滚而落的虚汗,她的心又揪紧了。
李炎此时已是汗透重衣,身形微微摇晃,但捻针的手指依旧稳定。他看向苏芸,声音已有些虚弱:“苏师妹……药泥……敷于林道友伤口,以金针……引导药力……”
苏芸连忙照做,将捣碎的“九叶还阳草”药泥小心敷在林风肩头那恐怖的伤口上。药泥触及腐蚀的皮肉,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一股清新的药香弥漫开来,似乎开始中和伤口的邪毒。
李炎又勉力分出一丝心神,操控着刺入林风伤穴附近的几根金针微微震颤,引导着药力向伤口深处渗透。
做完这一切,李炎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形一晃,向后软倒。苏芸和旁边的阿箐连忙扶住他。
只见李炎面色如金纸,呼吸微弱,原本乌黑的头发竟在鬓角处悄然出现了几缕灰白!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气息萎靡到了极点,显然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李师兄!”苏芸眼泪再次涌出,紧紧抓住李炎冰凉的手。
李炎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气若游丝:“无妨……还死不了……林道友心脉已暂时护住,邪毒蔓延也被遏制……后续驱毒调理,就……拜托你们了……‘隼’……王师弟……”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眼神已经开始涣散,陷入了昏迷。
“李师兄!”苏芸泣不成声。阿箐也在一旁抹着眼泪。
墨宸挣扎着走过来,探查了一下李炎的脉息,沉声道:“李道友本源损耗极大,但性命无碍,需静养。苏姑娘,先照料好他。”
他又看向林风。果然,林风的气息虽然依旧微弱,但已平稳了许多,脸上青黑之气不再扩散,肩头伤口敷上药泥后,流出的血颜色也正常了一些。最危险的时刻,似乎被李炎以巨大代价强行扭转了。
洞内众人看着昏迷的林风和李炎,看着力竭的墨宸、碧波散人,看着依旧沉睡的柳轻眉,以及个个带伤的彼此,心中沉甸甸的。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惨烈牺牲后的沉重与对前路未卜的忧虑。
“隼”和王卓还未归来,药王谷情况不明。地脉秽涌虽被暂时封堵,但隐患仍在。而他们这群人,几乎已无再战之力。
就在这沉重的寂静中,洞外,瀑布水声之外,隐约传来了不一样的声响——是急促而密集的破空声,还有隐隐的人语和……法宝飞行的灵光?
“有人来了!”负责警戒的一名仙盟修士低呼。
墨宸和碧波散人精神一振,挣扎着走到洞口附近,透过藤蔓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夜空下,数道颜色各异的遁光正从不同方向,朝着落鹰涧这边急速飞来!有的剑光清冽,有的法器灵光氤氲,还有的驾驭着飞行异兽!看那声势和灵光强度,来者修为显然不弱,而且……人数不少!
“是我们的人!”碧波散人激动道,“星火传讯起作用了!援兵到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道清越的女声从空中传来,带着急切与关切:“下方可是星陨阁墨宸道友?璇玑山百里冰,率同门及诸位道友前来接应!”
紧接着,另一道苍劲雄浑的老者声音响起:“老夫天剑宗凌锋,奉命入山清剿邪佞!下方道友,情况如何?”
援军,终于在最危急、最虚弱的时刻,及时赶到了!
洞内众人,无论是昏迷的还是清醒的,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巨石,终于稍稍松动了一丝。绝境之中,终于看到了坚实可靠的援手。
然而,墨宸在松了口气的同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药王谷的方向,投向了那依旧昏迷不醒的柳轻眉,以及地上气息微弱的林风和李炎。
援军到来,意味着他们暂时安全了,也意味着反攻和清扫的开始。
但药王谷深处那道“门扉”,山中残余的蚀心教徒,以及那已被彻底污染、仍在蠢蠢欲动的地脉……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他们这些经历了月晦之夜生死搏杀、已伤痕累累的人们,又将在这新的篇章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黎明前的曙光,已然微现。但漫长的一夜,留下的伤痕与重担,却需要更久的时间去抚平与肩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