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丹炉余温
废弃石灰窑内的临时据点，空气中弥漫着篝火的烟味、潮湿的土腥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感。墨宸摊开的手绘草图在火光下显得更加简陋，却勾勒出一条条通往未知与危险的可能路径。
计划已初步拟定，但其中的变数与风险，如同墨宸脸颊伤口上蠕动的黑气，阴冷而难以预测。
阿箐仔细研究着草图，时而询问一些细节，比如赵府后厨每日采买的时辰、护院巡逻的具体路线、以及那位“影枭”护卫通常的活动规律。墨宸的回答虽然力求详尽，但涉及到核心区域和关键人物的具体情报时，总有些语焉不详，显然他掌握的信息也有限，或者……有所保留。
柳轻眉安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喝着阿箐递给她的、用带来的草药勉强熬制的安神汤。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专注，似乎在认真听着每一个细节，又似乎在用自己的方式感知着那些描述背后的“真实”。她的目光偶尔会再次落到墨宸的伤口上，眉头微蹙，仿佛那黑气的每一次蠕动，都牵动着她的某种感应。
林风则更多的是在倾听和观察。他观察墨宸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观察那四名沉默黑衣人的站位和气息流转，也在观察柳轻眉和阿箐的状态。他内腑的伤势在粗糙的药剂和真气调养下暂时稳定，但远未恢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隐的钝痛，时刻提醒着他实力的折损。
“扮作游方郎中，需要准备些什么？”阿箐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药箱、行头、还有……说得过去的‘奇药’。”
墨宸从带来的简易药箱里翻出几样东西：一个半旧的藤编药箱，几件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的粗布衣裳（像是普通郎中的行头），一些空的小瓷瓶和纸包，还有几样常见的、晒干的普通药材。
“行头可以凑合。至于‘奇药’……”墨宸看向阿箐，“阿箐姑娘可懂如何炮制一些能暂时激发气血、或者让人看起来症状缓解的药剂？不需要真的治病，只要能唬住一时，争取到进入小楼的机会即可。真正的‘清心玉莲’，据内线说，存放在小楼一层的丹房暗格内，由那位执事亲自掌管。”
阿箐拿起那几样干药材看了看，摇了摇头：“这些太普通，骗不了识货的人。我需要至少一两种稍显珍贵、但又不太过罕见的药材作为幌子，比如十年份以上的黄精、野山参，或者品相好些的灵芝。另外，还需要一些能快速产生温和热感或清凉感的草药，用来伪造‘药效’。”
墨宸皱起眉头：“这些东西……镇上药铺或许有，但我们现在身无分文，而且大白天去采买，容易引人注意。”
一直沉默的柳轻眉忽然轻声开口：“黄精……这山里就有。我在路上……好像闻到过比较老的黄精气味，就在我们来的方向，那片有蕨类的山坡附近。野山参和灵芝……可能需要更深入山林，但年份久的可能不好找。”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众人都看向了她。墨宸眼中再次闪过讶异：“柳姑娘能凭气味分辨药材年份？”
柳轻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完全是气味……是一种感觉。年份久、灵气足的药材，散发出的‘气息’更沉静、更……‘亮’一些。”
这能力在寻药和辨识上，简直是神技！墨宸看柳轻眉的眼神，更加不同了。
“事不宜迟。”林风站起身，“我和轻眉去附近找找看，是否能采到合用的药材。阿箐，你留在这里，和墨兄再细化一下计划，顺便看看这些衣服是否需要改动。墨兄，借你的人，在附近警戒，以防万一。”
墨宸略一沉吟，点头同意：“可以。‘影枭’和‘黑鹫’（他指了指那个高大铁面人）留下警戒，另外两人，可以跟你们去，也好有个照应。”
林风本想拒绝，但想到自己伤势未愈，柳轻眉又需保护，多两个帮手（或者说监视者）也未尝不可，便点了点头：“好。”
片刻后，林风、柳轻眉，以及两名被墨宸指派、代号为“灰隼”和“夜枭”的黑衣人，离开了石灰窑据点，沿着来路返回，朝着之前发现残留打斗痕迹和柳轻眉感应到老黄精气息的那片蕨类山坡行去。
两名黑衣人身手矫健，潜行功夫极佳，始终与林风二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能随时支援，又不会妨碍他们的行动。他们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眼神和手势交流，几乎不发一言，如同两台精密的机器。
重新走在晨间的山林小径上，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光点，鸟鸣声声，与石灰窑内的压抑截然不同。但林风的心神没有丝毫放松，他一边留意着周围环境，一边也在暗中观察着那两个黑衣人。
柳轻眉则显得有些心神不宁。她跟在林风身边，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但眉头始终微蹙，目光不时扫向四周的草木，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又像是在躲避着什么。
“轻眉，”林风低声问道，“你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
柳轻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这附近……除了药材的气息，还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死气’。不是尸体腐烂的那种，更像是……生命力被强行抽走、或者被什么东西‘污染’后残留的痕迹。很稀薄，但到处都是，就像一层看不见的灰。”
林风心中一凛。这描述，与墨宸所说的“蚀”之力污染、以及制造“活尸”、“合成体”的痕迹，不谋而合！看来，铁面人及其制造的那些怪物，在这片山林中的活动，比预想的更加频繁和广泛。
“能判断方向和距离吗？”林风问。
柳轻眉闭上眼睛，努力感知了片刻，摇了摇头：“太散了，像是一阵风过后留下的尘埃，没有明确的方向。但……越靠近之前那片有打斗痕迹的蕨类山坡，这种感觉好像稍微明显一点。”
说话间，他们已经回到了那片长满肥大蕨类植物的山坡。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类似墨宸伤口黑气的甜腥味，经过一夜风吹日晒，已经几乎闻不到了，但柳轻眉所说的那种稀薄的“死气”，林风似乎也能隐约感觉到一丝，如同附在皮肤上的、令人不适的寒意。
“老黄精的气息……在那边。”柳轻眉指向山坡向阳一侧，几块巨大岩石的缝隙处。
众人走了过去。岩石缝隙间土壤湿润，生长着茂密的杂草和一些藤本植物。柳轻眉蹲下身，仔细分辨着，然后指向一丛叶片肥厚油绿、开着不起眼小黄花的植物：“就是它。地下的根茎，年份应该超过十五年了。”
林风用短剑小心地挖掘，果然挖出了几块比成人巴掌还大、须根繁茂、颜色深黄、散发着浓郁药香的黄精块茎。品相确实不错。
“够了。”林风将黄精收好，“还需要别的吗？”
柳轻眉又仔细感知了一下四周，指向更远处一片背阴的、长着苔藓的林地：“那边……好像有‘鬼面伞’（一种稀有的、形似蘑菇、有轻微致幻和镇痛作用的菌类，也可入药）的气息，年份可能也不短。不过，‘鬼面伞’生长的地方，通常阴气较重，也可能……吸引别的东西。”
“去看看。”林风当机立断。既然要伪装，药材越稀罕越好。
他们朝着那片背阴林地走去。光线在这里明显暗淡下来，气温也低了几度。厚厚的苔藓铺满地面，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中弥漫着腐木和湿土的气息，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许多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的阴冷感。
“灰隼”和“夜枭”明显更加警惕起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柳轻眉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她紧紧跟在林风身后，低声道：“死气……变浓了。还有……别的‘活物’气息，很弱，很混乱，躲在地下或者朽木里。”
林风示意众人放慢脚步，更加小心。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棵倾倒的朽木、每一处隆起的土堆。
突然，走在侧前方的“夜枭”身体猛地一顿，闪电般向左侧一块半埋在苔藓里的、腐朽的树桩踢去！
噗！
树桩应声碎裂，木屑纷飞！一道黑影从破碎的树桩中激射而出，直扑“夜枭”的面门！
那是一条足有成人手臂粗细、通体漆黑如墨、唯独头部呈暗红色的怪异蜈蚣！它的口器开合，露出尖锐的毒牙，速度快得惊人！
“夜枭”反应极快，身体后仰，同时右手一抹，一道乌光闪过！竟是一柄细长如针的黑色短刺，精准地刺入了蜈蚣头部与身体的连接处！
蜈蚣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体剧烈扭动，暗红色的毒液飞溅，落在苔藓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冒出白烟。但“夜枭”的短刺似乎带有某种克制阴毒之物的力量，蜈蚣挣扎了几下，便瘫软下去，不再动弹。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夜枭”出脚到蜈蚣毙命，不过两三息功夫。显示出“夜枭”高超的战斗本能和对这种阴毒生物的熟悉。
“是‘蚀血蜈’，被‘蚀’力污染的变异毒虫，毒性猛烈，喜食腐肉和阴气。”“灰隼”低声解释道，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林风心中凛然。这山林中的危险，果然不止来自铁面人和他们的造物，连虫豸都可能被污染异化！
“鬼面伞……就在前面那棵倒下的铁杉木下面。”柳轻眉指向不远处一棵巨大的、已经腐烂大半的铁杉木，声音有些发紧，“但是……那下面，好像不止有‘鬼面伞’。”
众人小心翼翼地靠近。铁杉木横亘在地，树干粗大，半边已经中空，里面堆积着厚厚的腐殖质和落叶。在树根附近阴暗潮湿的角落，果然生长着几朵伞盖呈暗紫色、带有诡异白色斑点、如同鬼脸的菌类，正是“鬼面伞”，而且个头不小，伞盖肥厚，显然年份不浅。
但柳轻眉说的“不止”，很快也得到了印证。
就在“灰隼”准备上前采摘时，那堆积的腐殖质忽然蠕动了一下！紧接着，一只枯瘦如柴、覆盖着黑绿色苔藓和泥垢的“手”，猛地从腐殖质中伸出，抓向“灰隼”的脚踝！那手上指甲漆黑尖锐，带着浓烈的尸臭和“死气”！
“小心！”林风低喝。
“灰隼”冷哼一声，身形不动，另一只脚闪电般跺下，正踩在那只枯手的手腕处！咔嚓一声脆响，枯手应声而断，但断口处并无鲜血流出，只有暗绿色的、粘稠的汁液渗出。同时，腐殖质下传来一声如同野兽般的低吼，一个浑身沾满腐叶泥浆、面目模糊不清的人形怪物，挣扎着要爬出来！
这怪物身形佝偻，衣衫破烂不堪，几乎与腐殖质融为一体，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死气”和污染气息，双眼位置只剩下两个黑洞，里面燃烧着两点微弱的、充满怨毒的幽绿火焰。
又一个被“蚀”力污染侵蚀的活尸！而且似乎在这里潜伏了很久，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夜枭”和“灰隼”几乎同时出手！乌光与另一道黯淡的刀光闪过，精准地斩断了怪物的脖颈和刺穿了它的心脏（如果那团蠕动的黑色东西还能称为心脏的话）。怪物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眼中的幽绿火焰熄灭，身体彻底瘫软下去，化作一滩更加污秽的脓水，渗入腐殖质中，只留下刺鼻的恶臭。
“是‘蚀尸’，最低等的污染产物，没有智力，只凭本能攻击活物，喜欢潜伏在阴气重的地方。”“灰隼”再次简洁地解释，仿佛在完成一项例行的清理工作。
林风看着那滩迅速被腐殖质吸收的污迹，眉头紧锁。这山林，简直已经成了一片被隐秘污染的土地！而药王谷的变故，很可能就是这污染的源头之一！铁面人在这里的活动，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寻找“药引”和进行仪式，也可能是在……利用或者扩大这种污染？
柳轻眉脸色更加苍白，显然近距离接触这种污秽之物让她很不舒服。但她还是强忍着，指向那几朵“鬼面伞”：“快采了，我们离开这里。”
“灰隼”迅速上前，用特制的皮手套和玉片（避免直接接触和污染），小心地将几朵品相完好的“鬼面伞”采下，装入一个密封的皮囊中。
任务完成，四人不再停留，迅速原路返回。
回程的路上，气氛更加沉重。短短一趟采药之行，就遭遇了变异毒虫和被污染的活尸，这山林暗处的危险，触目惊心。而他们要面对的，是比这些更强大、更有组织的敌人。
回到石灰窑，阿箐和墨宸已经将粗布衣服略作修改，使之更符合游方郎中的形象，并且用现有的材料，粗略配置了几种能产生短暂热感或清凉感的药粉。
看到林风他们带回的十五年黄精和品相上佳的“鬼面伞”，墨宸眼中露出满意之色：“有这两样东西，加上阿箐姑娘配制的药粉，足以暂时唬住赵府那些对医药一知半解的家伙了。只要我们能进入小楼，见到那位执事，就有机会。”
计划似乎向前推进了一步。
但林风心中的疑虑和不安，却随着这次采药之行，变得更加深重。这片土地的污染，墨宸手下对这些“污染产物”的熟悉和高效的清理手段，都让他对墨宸的真实身份和目的，产生了更多的疑问。
他们真的是单纯的“清理工”吗？还是……另有所图？
距离进入赵府，只剩不到一天的时间准备。
而药王谷方向的阴影，山林中弥漫的“死气”，以及墨宸脸上那不断侵蚀着他魂光的诡异黑气，都如同层层叠叠的迷雾，笼罩在即将展开的行动之上。
前路，是深渊，还是绝境？或许，只有真正踏入赵府那扇门，才能窥见一丝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