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 春来客至
新纪元五年，清明。
青云山的雪已经完全消融，嫩绿的新芽从枝头钻出，山溪潺潺，一派生机盎然。距离凌羽接任掌门已有三月，这三月里，他忙着熟悉派中事务、整顿内务、接见各派来访，几乎脚不沾地。
这日清晨，凌羽正在掌门院中练剑。无尘剑在他手中已无往日的凌厉锋芒，反而多了几分圆融自如。剑随心动，心随意转，一套青云剑法使完，气息丝毫不乱。
“掌门师兄的剑法，越发精进了。”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院门传来。
凌羽收剑看去，见清岚端着一壶茶站在门口。她已换下道袍，穿一身淡青色长裙，腰间佩着清霜剑，发髻上插着那枚青云玉簪——那是凌羽母亲留下的遗物，三个月前他赠予她，而她，终究选择留在了青云山。
“清岚师妹。”凌羽微笑，“这么早？”
“知道你每日此时练剑，特意煮了云雾茶来。”清岚走进院子，将茶具放在石桌上，“试试看，是今年新采的青云雾茶。”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清岚斟茶，动作优雅，茶香袅袅。凌羽接过茶杯，轻抿一口，清香沁脾。
“好茶。”他赞道，“师妹的茶艺越发精湛了。”
清岚微微一笑，眼中有光：“掌门师兄喜欢就好。”她顿了顿，“对了，今日山下传来消息，说有几拨江湖人士正向青云山来，似乎都是年轻一辈的。”
“哦？”凌羽挑眉，“所为何事？”
“听说是……来‘拜访’新任掌门的。”清岚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凌掌门少年成名，化解魔劫，执掌大派，如今已是江湖年轻一代的楷模。自然有不少人想来见识见识。”
凌羽苦笑：“什么楷模，不过是赶鸭子上架。父亲把担子扔给我，自己倒逍遥，带着慧明大师和清虚道长云游去了。”
“凌前辈那是信任你。”清岚正色道，“而且，你这三个月做得很好。派中上下，无不心服。”
正说着，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铁山匆匆进来，抱拳道：“掌门，山下来了几拨人，说是少林、武当、峨眉的年轻弟子，奉师命前来拜会。”
“来了多少人？”凌羽问。
“少林来了三人，武当四人，峨眉两人，都是各派这一代的翘楚。”铁山顿了顿，“另外……还有一拨人，说是‘天机阁’的传人，要来……要来讨教。”
“天机阁？”凌羽皱眉，“天机老人不是已经……”
“不是天机老人的传人。”铁山摇头，“来人自称‘天机阁’新任阁主，姓楚，名星河。说是天机阁与天机老人早已决裂，此番前来，是要澄清误会，重振天机阁声名。”
凌羽与清岚对视一眼。天机阁，这个在二十年前因天机老人而蒙羞的神秘组织，竟然还有传人？
“请他们到‘迎客峰’。”凌羽起身，“我稍后就到。”
“是。”
铁山退下后，清岚担忧道：“掌门师兄，此事恐有蹊跷。天机阁销声匿迹二十年，突然出现，还选在各大派年轻弟子齐聚之时……”
“该来的总会来。”凌羽平静道，“既然来了，就见见。清岚师妹，你去准备一下，随我一同接见。”
“是。”
迎客峰是青云山接待外客之处，建在半山腰，视野开阔，可俯瞰山景。凌羽换上一袭掌门青袍，腰悬无尘剑，清岚随行在侧。两人抵达时，各派弟子已在殿中等候。
少林来的三人，为首的是个浓眉大眼的年轻僧人，法号“慧觉”，是慧明大师的关门弟子。武当四人则以一个名叫“云逸”的青年为首，剑眉星目，气度不凡。峨眉两人都是女弟子，为首的叫“静仪”——与峨眉掌门同名，是静仪师太的亲传弟子。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殿中独立一角的那人。
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一袭白衣，面容俊朗，但眉宇间带着一股疏离感。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青铜罗盘，见凌羽进来，只是微微抬眼，并无起身行礼之意。
“诸位远道而来，凌某有失远迎。”凌羽走到主位坐下，清岚侍立一旁。
慧觉合十道：“阿弥陀佛。小僧奉方丈之命，前来拜会凌掌门，并送上少林贺礼——一部《易筋经》手抄本，恭贺凌掌门执掌青云。”
云逸也拱手道：“武当云逸，奉掌门之命前来，送上武当贺礼《太极拳经》拓本。掌门还说，凌掌门若有暇，欢迎随时来武当论剑。”
静仪则道：“峨眉静仪，奉师命前来，送上峨眉《玉女剑法》剑谱。师太说，当年凌掌门母亲寒月女侠，曾与峨眉有旧，此剑谱算是物归原主。”
凌羽一一谢过，命人收下贺礼。这些都是各派的珍贵典籍，能拿出来相赠，足见对他的重视。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个白衣青年。
“天机阁楚星河，见过凌掌门。”白衣青年终于起身，不卑不亢地行礼，“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楚阁主客气。”凌羽淡淡道，“不知楚阁主此来，所为何事？”
楚星河直视凌羽：“三件事。第一，澄清天机阁与天机老人的关系——二十年前，天机老人窃取阁中秘宝《天机策》叛逃，天机阁早已将他除名。这些年我们一直在追查他的下落，可惜晚了一步。”
“第二件事呢？”
“第二，送还此物。”楚星河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展开，“这是《天机策》残卷，记载了四象阵法的完整推演。天机老人当年只得了上半卷，下半卷一直在阁中。如今物归原主，算是天机阁的赔罪。”
凌羽接过羊皮，扫了一眼，心中微震。这确实是四象阵法的完整记载，甚至包括了当年寒天祖师都未曾参透的几处关键。
“第三件事？”凌羽收起羊皮。
楚星河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第三，请凌掌门赐教。”
殿中气氛顿时一紧。
慧觉、云逸、静仪等人都看向凌羽。年轻一辈之间的切磋本是常事，但楚星河以天机阁阁主的身份，在初次见面时就要“赐教”，这已近乎挑衅。
清岚上前一步：“楚阁主，今日是各派友好往来之时，切磋之事，不如改日……”
“无妨。”凌羽抬手制止，“楚阁主既然开口，凌某岂能推辞？只是不知楚阁主想要如何‘赐教’？”
楚星河道：“久闻凌掌门剑法通神，楚某想领教三招。无论胜负，三招之后，楚某立刻下山，绝不再扰。”
“好。”凌羽起身，“那就三招。请。”
众人移步殿外广场。各派弟子围成一圈，清岚、铁山等青云弟子也闻讯赶来。
楚星河解下腰间佩剑——那是一柄造型奇特的剑，剑身细长，剑柄处镶嵌着一枚晶莹剔透的水晶，阳光照射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此剑名‘星轨’，是天机阁镇阁之宝。”楚星河握剑在手，“凌掌门，请。”
凌羽拔出无尘剑，剑身如秋水：“请。”
两人相距三丈站定。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第一招。
楚星河动了。他的剑法很奇怪，不像任何已知的流派。剑招忽快忽慢，轨迹难以捉摸，仿佛暗合星辰运行之道。一剑刺出，竟化作七道剑影，分袭凌羽周身大穴！
凌羽不闪不避，无尘剑在身前划出一个圆弧。剑弧看似缓慢，却恰到好处地将七道剑影一一挡下。叮叮当当七声脆响，楚星河的第一招无功而返。
“好！”慧觉忍不住赞道，“凌掌门的‘青云圆转’，已臻化境！”
楚星河面色不变，第二招随即出手。
这一次，他剑势陡变，剑身的水晶爆发出刺目光芒！光芒中，他的身影突然一分为三，三个“楚星河”同时攻来，剑招各不相同，却都凌厉无比！
“幻影剑法？”云逸惊讶，“这是失传已久的‘三星幻月’！”
凌羽眼神微凝。这三个身影，竟然都是实体！不是幻术，而是某种极高明的分身术！
他深吸一口气，冰心诀运转。刹那间，世界在他眼中慢了下来，三个楚星河的动作轨迹清晰可见。他看出，这三个身影中，只有一个是真身，另外两个是以某种秘法凝聚的气劲分身。
无尘剑如电刺出，直取左侧身影的咽喉！
“铛！”
双剑相交，火星四溅。另外两个身影瞬间消散。楚星河连退三步，眼中终于露出凝重之色。
“凌掌门好眼力。”他沉声道，“第三招，请小心。”
他将星轨剑竖在胸前，剑身的水晶开始急速旋转。随着旋转，一股奇异的力量场扩散开来，广场上的碎石、落叶都缓缓浮空，围绕着他旋转。
“这是……引动天地之力？”静仪惊呼。
楚星河整个人都被七彩光芒笼罩，气势不断攀升。他缓缓举剑，剑尖指向天空，然后——缓缓下劈！
这一剑很慢，慢得所有人都能看清每一个细节。但随着剑的下落，空气开始扭曲，地面开始震动，一道七彩剑气如天河倒泻，斩向凌羽！
凌羽知道，这一剑已不是单纯的剑法，而是融入了天机阁的秘术，引动了某种天地规则。硬接，必受重创。
但他没有退。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寒星最后那一剑，浮现出父亲说的“剑为侠器，非凶器”，浮现出忘忧先生教的“无招胜有招”。
然后，他出剑了。
不是青云剑法，不是寒月剑法，甚至不是任何已知的剑法。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刺——刺向那七彩剑气的中心。
无尘剑的剑尖，与星轨剑的剑气碰撞。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七彩剑气如冰雪消融，无声无息地消散了。楚星河的剑停在半空，再也无法落下。
因为凌羽的剑尖，已抵在他咽喉前三寸。
三招已过。
楚星河缓缓收剑，后退一步，躬身一礼：“凌掌门剑道通神，楚某佩服。”
凌羽也收剑回鞘：“楚阁主的剑法别具一格，凌某受益匪浅。”
“今日切磋，到此为止。”楚星河直起身，“凌掌门，后会有期。”
他转身要走，凌羽忽然道：“楚阁主留步。”
楚星河回头。
“天机阁既然有心重振声名，何不与各派修好？”凌羽看向慧觉、云逸、静仪等人，“诸位觉得呢？”
慧觉合十道：“阿弥陀佛。天机阁若能拨乱反正，少林愿与其重修旧好。”
云逸点头：“武当亦然。”
静仪也道：“峨眉没有意见。”
楚星河沉默片刻，抱拳道：“多谢凌掌门，多谢诸位。天机阁……确实需要重新开始。”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凌羽，“这是天机令，持此令可随时出入天机阁。凌掌门日后若有用得着天机阁的地方，尽管开口。”
凌羽接过令牌：“楚阁主客气。既然来了，不如在青云山住几日，与各派弟子多多交流？”
楚星河犹豫了一下，终于点头：“那……恭敬不如从命。”
一场可能的冲突，就这样化解于无形。
接下来的几日，青云山热闹非凡。各派年轻弟子互相切磋，交流武学，凌羽作为东道主，也时常参与指点。楚星河起初还有些疏离，但慢慢也融入了这个圈子。
清岚私下对凌羽说：“掌门师兄，你觉得楚星河此人如何？”
凌羽望着远处与云逸论剑的楚星河，轻声道：“是个有故事的人。他的剑法中，藏着很深的孤独。但本质不坏，只是……需要时间。”
“你觉得他会成为朋友吗？”
“也许。”凌羽微笑，“江湖很大，能多一个朋友，总是好的。”
第七日，各派弟子陆续告辞。楚星河走前，单独找到凌羽。
“凌掌门，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他神色严肃，“我在整理天机阁旧档时，发现了一些记载。关于二十年前……关于你父亲寒天，还有……关于‘他们’。”
“他们？”凌羽皱眉。
“一群隐藏在历史阴影中的人。”楚星河压低声音，“天机老人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一个组织，叫‘幽冥殿’。这个组织存在了至少三百年，专门寻找并掌控各种上古秘藏和禁忌力量。四象秘藏，只是他们的目标之一。”
凌羽心头一震：“你的意思是……”
“天机老人死了，但幽冥殿还在。”楚星河一字一顿，“他们不会放弃四象秘藏。凌掌门，你要小心。”
说完，他转身下山，白衣身影很快消失在云雾中。
凌羽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清岚走过来，轻声问：“楚星河说了什么？”
凌羽将幽冥殿的事告诉了她。清岚脸色微白：“这……难道又要掀起腥风血雨？”
“不一定。”凌羽望向远方，“但我们需要做好准备。清岚，传令下去，从今日起，青云剑派加强戒备，派出探子打探‘幽冥殿’的消息。”
“是。”
“另外，”凌羽顿了顿，“我想下山一趟。”
“去哪里？”
“去一些地方，找一些人。”凌羽眼中闪过坚定，“父亲云游前曾说，江湖之大，卧虎藏龙。有些事，有些真相，需要亲自去寻找。”
清岚看着他，忽然笑了：“掌门师兄要去，我陪你。”
“你……”
“我是青云剑派的人，也是……你的人。”清岚脸微红，但语气坚定，“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凌羽心中一暖，握住她的手：“好，我们一起去。”
三日后，凌羽将派中事务暂交铁山和几位长老打理，与清岚一同下山。
山门外，婉儿、铁山等弟子相送。
“掌门师兄，早去早回。”婉儿眼圈微红。
铁山拍着胸脯：“掌门放心，有俺在，青云山稳如泰山！”
凌羽点头，与清岚翻身上马。
马蹄声起，两人沿着山道，渐行渐远。
春风拂面，山花烂漫。
前方，是更广阔的江湖，是更多未知的故事。
但凌羽心中平静。
因为他知道，无论前路如何，手中的剑，心中的道，身边的人都还在。
这，便足够了。
（第二百九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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