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雾锁晨林
晨雾在林间弥漫,如同稀释的牛乳,将远处虬结的枝桠、近处低矮的灌木,都浸染得一片朦胧虚幻。昨夜残留的寒意被这雾气裹挟着,无声地渗透进衣物,带来一股湿冷的黏腻感。
林风保持着靠坐的姿势,右手五指已经无声地搭上了“无锋”冰凉粗糙的剑柄,左手则稳稳按在刚刚被他惊醒、此刻眼中带着茫然与瞬间惊惧的柳轻眉肩头。他没有动,甚至没有大幅度转头,只是将眼帘微微掀开一道缝隙,目光如同淬了冰的针,透过岩石的棱角和前方稀疏的灌木缝隙,投向那声响传来的方向。
“沙……沙……”
极其轻微的、仿佛只是风吹过落叶的声音,断断续续,但从不止一个方向传来。左前方约十丈外,一片生长着蕨类和矮冬青的斜坡;右后方七八丈处,几块半人高的风化岩石之后;甚至侧翼更远些、雾气更浓的林间空地边缘……至少有三到四个方向,有东西在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移动,呈一个松散的扇形,朝着他们藏身的这处背风凹地包抄过来。
不是野兽。野兽的脚步不会这么克制、这么有规律,带着一种明确的、搜寻和围捕的意图。而且,林风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被晨雾和草木气息稀释过的、属于人体的气味——汗水、皮革、还有一点点……铁器的微腥。
是人。而且很可能是训练有素的追踪者。
是影阁的杀手?还是北斗的人?亦或是“疤爷”手下那些地头蛇?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就找到这里?难道地下暗河的出口,早已在他们的监控之中?还是说……孙伯那边的“清理”并未完全成功,有人逃脱,或者留下了他们无法察觉的追踪标记?
念头电转间,林风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他和柳轻眉此刻的状态,根本无力应付一场围捕。柳轻眉重伤初醒,虚弱不堪;他自己也是强弩之末,内息恢复不到两成,伤口虽经处理,但长途跋涉和昨夜激流冲击,早已让愈合的表皮再次崩裂,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尖锐的痛楚。
不能硬拼。必须立刻转移!
他压低声音,用近乎气音对身边的柳轻眉道:“有人。至少四个方向。别出声,慢慢起身,跟我来。”
柳轻眉苍白的脸上血色尽褪,但眼中惊惧迅速被一种近乎本能的、历经生死磨砺出的坚韧取代。她咬紧牙关,忍着起身时浑身骨骼和肌肉的酸痛,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一只手紧紧抓住了林风的衣袖。
林风不再犹豫。他看准了包抄圈中相对最薄弱、也是雾气最浓的一个方向——侧翼那片林间空地边缘。那里林木稀疏,地面平坦,看似不利于隐藏,但浓厚的晨雾提供了绝佳的掩护,而且远离另外几个明显的包围点。
他搀扶着柳轻眉,两人如同贴着地面滑行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凹地,没入岩石和灌木的阴影中,然后猫着腰,利用每一处凸起的树根、石块、甚至低垂的藤蔓作为掩护,朝着那片雾气弥漫的空地边缘潜去。
脚下是湿滑的腐殖土和松软的落叶,每一步都必须极其小心,不能发出任何“咔嚓”声。林风将大部分重量放在未受伤的右腿上,左腿虚点地面,尽量减少受力。柳轻眉则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靠在他身上,努力控制着呼吸和颤抖。
“沙沙”声似乎停了一瞬,仿佛那些包围者也察觉到了猎物的异动,正在重新判断位置。
就是现在!趁着这短暂的停顿和雾气的遮蔽,林风猛地加快速度,半拖半抱着柳轻眉,冲过了最后几丈相对开阔的地带,一头扎进了空地边缘更加茂密、雾气也如实质般翻滚的杉木林!
几乎在他们冲入杉木林的刹那——
“在那边!”一个略显尖利的呼喝声,从左后方的斜坡方向传来,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追!”另一个低沉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杂乱的脚步声立刻响起,迅速朝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逼近!人数果然不少,听脚步至少在五六人以上!
“分开!扇形散开!别让他们再钻林子!”那低沉声音再次指挥,显然是个头目。
林风心中一凛。对方反应迅速,战术明确,绝非乌合之众。他不敢停歇,也顾不上会不会留下痕迹了,搀扶着柳轻眉,在密林和浓雾中跌跌撞撞地狂奔!必须尽快拉开距离,找到更复杂的地形,或者……一条真正的生路!
然而,他们此刻身处山林之中,前路未明,体力不支,又如何能甩掉这些熟悉山地、显然有备而来的追踪者?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呼喝声和兵刃偶尔碰撞灌木的声响清晰可闻。甚至能听到弓弦轻微绷紧的“吱呀”声——对方带了弓箭手!
“咻!”
一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擦着林风的耳畔飞过,“夺”地一声钉在前方一棵杉木树干上,箭尾嗡嗡震颤!
“在那里!放箭!”头目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更多的弩箭如同毒蜂般从身后雾气中攒射而来!林风不得不拉着柳轻眉,在林木间做之字形规避,速度再次受到影响。一支箭擦着他的小腿飞过,带走一片皮肉,火辣辣的疼痛传来。
这样下去不行!迟早会被追上射杀!
林风的目光急速扫视四周。前方地势开始微微向下,雾气似乎更浓了,隐约能听到更大的水流声——不是小溪,而是……河流?
有河!如果能渡河,或许能暂时阻断追踪,争取时间!
“坚持住!前面可能有河!”林风在柳轻眉耳边低吼一声,脚下再次发力,几乎是拖着她,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冲去。
冲下一个小坡,拨开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一条宽阔湍急的山涧,赫然横亘在眼前!涧水浑浊,泛着白沫,从上游嶙峋的乱石间奔腾而下,水声隆隆,冲击着两岸的岩石。
河面宽约三四丈,水流湍急,中央水深不知几许。对岸是更加陡峭、植被稀疏的岩壁。
没有桥,也没有浅滩可以涉水。
绝路?!
林风的心瞬间冰凉。
身后的追兵已然迫近,脚步声和呼喝声就在坡顶,最多二三十步的距离!
“他们到河边了!跑不了了!”追兵的喊声带着胜券在握的狞笑。
林风猛地回头,只见六七道穿着灰色或黑色劲装、手持刀剑弓弩的身影,已然冲出坡顶的雾气,出现在他们身后十几步外,呈半包围态势逼了上来。为首一人身材中等,面容精悍,手中握着一把狭长的雁翎刀,正是那发号施令的头目。其余几人眼神凶厉,迅速散开,封死了他们左右和后退的路径。
“林郎中,哦不,或许该叫你林少侠?”那头目看着林风,眼中闪过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可真能跑啊。从寒水镇跑到这深山老林,还钻了一回地洞。可惜,疤爷要的人,还没有能跑掉的。”
果然是“疤爷”的人!林风瞳孔微缩。这些人比影阁的杀手更接地气,更熟悉山林追踪,也更难缠。
“疤爷?”林风缓缓直起身,将柳轻眉挡在身后,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实则离“无锋”剑柄只有寸许,“我与‘疤爷’素无冤仇,何苦步步紧逼?”
“素无冤仇?”头目嗤笑一声,“你杀了我们好几个兄弟,坏了疤爷的好事,还带着这女人跑路,这叫素无冤仇?少废话!乖乖把那女人交出来,再把身上那柄破剑和从地洞里带出来的东西留下,疤爷说不定大发慈悲,给你留个全尸。”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林风背后的“无锋”,以及林风怀中隐隐凸起的轮廓(那是“断玦”的盒子),最后落在被林风护在身后、脸色惨白却眼神倔强的柳轻眉身上,舔了舔嘴唇:“这妞儿,疤爷可是特意吩咐了,要活的。”
林风心中杀意骤起,但脸上却不动声色:“若我不交呢?”
“不交?”头目眼中凶光一闪,手中雁翎刀缓缓抬起,“那就别怪兄弟们不客气了。这山涧水急,正好省了埋的功夫。放箭!”
最后两个字是厉喝而出!早已蓄势待发的两名弓弩手,立刻扣动机括!
“咻!咻!”
两支弩箭一左一右,直取林风胸腹和挡在后面的柳轻眉!
就在弩箭离弦的瞬间,林风动了!
他没有去拔剑格挡——距离太近,弩箭太快,格挡不及。他只是猛地向侧前方——山涧的方向,扑了出去!同时左手用力,将身后的柳轻眉朝着山涧下游方向、一处水流稍缓、有块巨大礁石作为遮掩的岸边,狠狠推了过去!
“噗!”“嗤!”
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肋下飞过,带走一片衣衫和皮肉,鲜血瞬间涌出!另一支则射空,钉入他身后的泥土。
而林风自己,则借着这一扑之势,如同离弦之箭,不是冲向追兵,也不是冲向柳轻眉被推去的礁石后,而是……径直冲向了那奔腾咆哮、深不见底的山涧激流!
“想跳河?!”头目一愣,随即狞笑,“找死!这水……”
他的话音未落,林风的身影,已然如同一块投入沸水的石头,在追兵惊愕的目光中,“噗通”一声,没入了浑浊翻涌的浪花之中,瞬间被湍急的水流卷向下游,消失在白沫和岩石之后!
“妈的!”头目怒骂一声,冲到岸边,只看到翻滚的浊浪和远处林风一抹迅速变小的黑影,“这疯子!这么急的水也敢跳!”
“头儿,那女人!”一个手下指向下游礁石方向。柳轻眉被林风那一推,踉跄着摔倒在礁石后的浅水滩,此刻正挣扎着想爬起来,看向林风消失的水面,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
“追!抓活的!”头目立刻下令,“分两路!你们两个,沿河往下游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其他人,跟我去抓那女的!”
追兵立刻分头行动。两人沿着陡峭湿滑的河岸,朝着下游奋力追去。头目则带着剩下的三人,绕过礁石,扑向刚刚站起、浑身湿透、摇摇欲坠的柳轻眉。
柳轻眉看着逼近的凶徒,又看了一眼林风消失的、只有白浪翻腾的河面,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决绝。她没有退,反而从怀中(林风之前塞给她的)摸出了那柄摇光卫的弯刃短剑——锈迹斑斑,却异常沉重。她双手握住剑柄,横在胸前,尽管手臂因为虚弱和寒冷而剧烈颤抖,眼神却冰冷如刀。
“哟,还想反抗?”头目咧嘴一笑,放缓了脚步,示意手下从两侧包抄,“小娘皮有点意思。疤爷就喜欢烈的。拿下她!小心点,别弄伤了脸!”
三名手下狞笑着逼近。
柳轻眉背靠着冰冷的礁石,退无可退。她深吸一口带着水腥味的冰冷空气,将短剑握得更紧,脑海中,那些自祭坛仪式后便挥之不去的、破碎而模糊的画面——星辰、封印、守寂人、以及林风最后将她推离险境时那决绝的眼神——如同走马灯般闪过。
不能……死在这里。不能……辜负他。
一股微弱却奇异的热流,仿佛从她心口那早已隐去的印记处,极其缓慢地渗透出来,流经她冰冷僵硬的手臂……
就在这时——
“哗啦!!!”
下游约二十丈外,一处河道拐弯、水流因巨石阻挡而形成巨大漩涡的岸边,一道湿漉漉的、如同水鬼般的身影,猛地从一块半浸在水中的岩石后翻身上岸!正是林风!
他脸色惨白,嘴唇乌紫,左肋下鲜血淋漓,但眼神却亮得骇人!他手中,赫然握着“无锋”!剑尖垂地,水滴顺着黯淡的剑身不断滑落。
他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去处理伤口,甫一上岸,便如同发现了猎物的猛兽,弓着身,沿着河岸,以快得惊人的速度,逆着水流方向,朝着柳轻眉和追兵所在的礁石位置,悄无声息地疾冲而来!
湍急的水声掩盖了他的脚步声,弥漫的水汽和晨雾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他压根没想逃走!跳河只是障眼法,是为了利用水流快速脱离弓弩的致命射程,绕到下游,再从岸上反杀回来!
头目和手下此刻的注意力,全在负隅顽抗的柳轻眉身上,根本未曾料到,那个“跳河寻死”的猎物,会以这种方式,如同索命的幽魂,从他们背后悄然逼近!
林风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背对着他、正指挥手下抓捕柳轻眉的头目。眼中,是冰封的杀意,和一抹孤注一掷的疯狂。
距离,迅速拉近。
十五丈……十丈……五丈……
头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想要回头。
就在他脖颈转动的刹那——
林风脚下猛然蹬地,湿滑的岩石炸开一片水花!他整个人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骤然释放!手中的“无锋”划破潮湿的空气,没有光芒,没有啸叫,只有一道快到极致的、凝聚了所有剩余体力、内息、以及决死意志的乌黑剑影,挟着冰冷的河水与更冰冷的杀机,自下而上,斜撩向头目的后颈!
林家剑法——潜龙出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