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星陨残痕
墨宸离开地窖后，并未直接前往药王谷核心的焦黑深坑。他先是朝着记忆中，之前遭遇蚀心教埋伏、并与林风分开的那片山林折返了一段。
晨光穿透稀薄的雾气，洒在林间，却驱不散那股弥漫的、源自药王谷方向的淡淡焦臭与阴冷。越靠近那片区域，草木的枯萎迹象就越明显，许多叶片蒙上了不祥的灰黑色，林间也异常寂静，连鸟鸣虫嘶都近乎绝迹。
墨宸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他左手拄着那根顶端嵌有星辉矿石的木杖，右手则始终虚按在胸口，指尖偶尔会泛起一丝极淡的紫金色，没入衣襟之下，那是他在不间断地运转《星枢养魂篇》，以清灵星力对抗体内蠢蠢欲动的“噬魂毒”余孽。他的脸色在晨光下更显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清明锐利，不断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他在寻找星陨阁同门留下的痕迹，或者任何仙盟探查者可能使用的联络暗记。
药王谷事发突然，星陨阁与仙盟反应再慢，此刻也应有前哨潜入附近探查。按照惯例，他们会留下只有本门或同盟才能辨识的隐秘标记，指示安全路线、汇合点或危险区域。
然而，一路行来，墨宸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除了战斗留下的狼藉和蚀心教活动的新鲜痕迹，他几乎没有发现任何有效的正道标记。偶有几处看似人为的刻痕或摆放，细察之下，要么是自然形成，要么……竟隐隐带着诱导或陷阱的意味。
“蚀心教……竟将外围清理得如此干净？还是说，后续的探查者……也遭遇了不测？”墨宸眉头紧锁。这比他预想的更糟。没有援手，甚至没有情报共享的渠道，他几乎是在完全未知的黑暗中独自前行。
他来到之前遭遇伏击的地点附近。焦黑的土地，折断的树木，干涸发黑的血迹，无不显示着那场战斗的惨烈。空气中残留的邪力与血腥气依旧刺鼻。墨宸在这里仔细搜寻了许久，终于在一处半塌的岩缝边缘，发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尘土完全掩盖的紫金色光点。
他心中一振，小心翼翼地拂去尘土。那是一小块指甲盖大小、质地奇特的晶体碎片，边缘不规则，内部仿佛封存着一点即将熄灭的星火，正散发出星陨阁独有功法《星衍真诀》的微弱波动。碎片旁边，还有用极其细微的真气灼刻出的、一个残缺的箭头符号，指向药王谷更深处的方向，符号末端有三道短促的刻痕。
“是同门的求救或警示标记……指向谷内，三道刻痕……代表极度危险，或有金丹以上强敌？”墨宸捡起那晶体碎片，触手冰凉，其中的星火感应到同源气息，微弱地跳动了一下，旋即彻底熄灭，碎片也化为齑粉。这显然是某位同门在危急关头仓促留下，且其本人恐怕已凶多吉少。
消息断绝，同门罹难，前路莫测。墨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沉重与身体的不适。他没有退路。观星壁的启示，柳轻眉的“钥匙”身份，林风和阿箐的安危，都系于此行。他必须进入药王谷核心，尝试干扰那作为“地”位阵眼的深坑。
他调整方向，不再寻找标记，而是凭着对地脉灵气的感应和星陨阁典籍中对“地煞汇聚”之地的描述，朝着阴冷污秽气息最浓重、地气最紊乱的方向，谨慎潜行。
越是深入，环境越是恶化。原本葱郁的山林变得死寂，地面覆盖着灰黑色的粉尘，踩上去软绵无声。扭曲枯死的树木如同狰狞的鬼影，空气中开始飘荡起肉眼可见的、淡灰色的絮状物，触碰到皮肤，传来细微的刺痛与麻痹感，那是高度凝聚的邪秽阴气。
墨宸不得不持续运转功法，在体外维持一层极淡的紫金色光晕，驱散靠近的邪秽。这消耗不小，加上压制毒素，他的呼吸渐渐粗重，步伐也更显沉重。
途中，他遭遇了几波零散的蚀心教巡逻队。大多是练气期的黑衣教徒，似乎是在外围清扫和警戒。墨宸凭借高超的隐匿技巧和对地形的利用，一一避开。他无意打草惊蛇，现在的状态也不适合正面冲突。
约莫午后，他终于接近了药王谷的核心区域。远远地，便能望见那冲天而起的、混杂着焦黑与暗红的污浊气息柱，以及被其笼罩的、大片化为废墟焦土的殿宇群。曾经药香弥漫、钟灵毓秀的山谷，如今已成修罗鬼域。
墨宸伏在一处视野相对开阔、植被尚未完全死绝的山脊后，仔细观察。
焦黑深坑位于废墟中央，依旧如同大地张开的狰狞巨口，不断喷涌着浓郁的、粘稠如实质的污秽黑气。深坑边缘，原本的封印符文已经黯淡破损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点微弱的光芒在挣扎闪烁。坑口周围，影影绰绰有不少黑袍人在活动，似乎在进行着某种加固或引导仪式，将喷出的黑气导向特定的方向——隐隐与青石镇、以及山脉更深处相连。
而在深坑正上方，约百丈高空，悬浮着一件令人心悸的事物。
那是一座残缺的、倒悬的、仿佛由黑曜石与白骨构筑而成的微型殿宇虚影！虚影不过房屋大小，却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威压。殿宇样式古朴诡异，布满裂缝，裂缝中流淌着暗红色的光芒，仿佛凝固的血液。它以缓慢的速度旋转，与下方深坑喷涌的黑气形成某种循环，不断吸纳、精炼、再释放出更加凝练的污秽邪力，注入到连接其他两处阵眼的无形脉络中去。
“这是……‘秽渊殿’的投影？！”墨宸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秽渊殿，在星陨阁最古老的禁忌典籍中曾有零星记载，传说乃是上古某次大劫中，一个企图打通九幽、接引至邪之力的恐怖宗门所建造的核心圣器（或者说魔器），早已随着那个宗门的覆灭而不知所踪，据说已被彻底摧毁。没想到，蚀心教竟然找到了它的残骸或召唤其投影的方法！
虽然只是投影，且残缺不全，但其作为阵眼核心，统御地脉邪秽、勾连“门扉”异动的能力，恐怕远超寻常想象。难怪药王谷封印崩溃得如此之快，难怪“门”的波动如此剧烈！
“蚀心教所图，恐怕不仅仅是打开一道普通的‘裂缝’……”墨宸心中寒意更盛。有秽渊殿投影坐镇，这“地”位阵眼的危险程度和破除难度，直线上升。
他仔细观察投影与深坑的连接方式，以及周围黑袍人的活动规律。投影的力量似乎并非无限，其旋转和吞吐黑气有一定的节奏，周围的邪教徒也在间歇性地向投影打出各种法诀和投入一些闪烁着幽光的材料，似乎在维持和增强它。
“或许……有机会。”墨宸脑中飞速推演。秽渊殿投影再强，也受限于此刻的残缺状态和维持者的功力。若能干扰其与下方地脉邪秽的汲取循环，或者扰乱周围维持仪式的教徒，或许能在关键时刻使其运转失衡。
他注意到，在深坑边缘偏东北方向，有一片相对完整的残垣断壁，似乎是原来某座偏殿的基座，位置恰好处于几道地脉隐线的交汇处附近，且距离秽渊殿投影的垂直轴线有一定偏移，不是教徒们活动的核心区域，但又能观察到全局。
那里，或许可以作为一个临时的观测与布置点。
确定目标后，墨宸开始规划潜入路线。他不能从正面接近，那里守卫森严。他需要绕到废墟的侧面甚至后方，利用残垣断壁和尚未散尽的有毒烟尘作为掩护。
这又是一段极其艰难与危险的潜行。他不仅要避开巡逻的邪教徒，还要时刻抵抗越来越浓烈的邪秽侵蚀，同时小心脚下可能存在的陷阱或未熄灭的阴火。有两次，他几乎与搜寻废墟是否有遗漏活口或资源的小队擦肩而过，险之又险地藏身于焦黑的梁柱之下或滚烫的瓦砾堆中。
当他终于抵达那片选定的残垣断壁时，天色已近黄昏。他躲进一处半塌的、由厚重石墙构成的角落，这里上方还有几块巨大的石板斜搭着，形成了一个相对隐蔽的空间。
刚一进入，墨宸便感觉到一阵强烈的虚弱和眩晕袭来，喉咙发甜。他连忙背靠冰冷的石壁坐下，取出那已毫无光泽的清心玉莲残瓣握在手中，全力运转《星枢养魂篇》。足足调息了小半个时辰，才勉强将翻腾的气血和神魂中噬魂毒的躁动重新压制下去。
他不敢久歇，挣扎着起身，从怀中取出几样东西：几块颜色各异、刻满细密符文的小型玉石阵盘，数枚用特殊金属丝缠绕的、散发着纯净星力的晶石，还有一小瓶淡金色的、仿佛有星光流淌的液体——这是他离开宗门时携带的、为数不多的“星髓液”，用于快速布置简易星阵或补充星力，极为珍贵。
他小心翼翼地在这隐蔽空间的边缘，按照特定的方位和顺序，将阵盘埋入焦土，晶石半埋作为节点，最后将星髓液极其节省地滴在几个关键位置。
随着他低声念诵咒文，指尖紫金光华流转，一个直径约丈许的、极其淡薄的透明光罩缓缓升起，将这片小空间笼罩。光罩微微扭曲着周围的光线，并散发出与废墟环境近乎融为一体的、微弱而驳杂的灵气波动，起到了隔绝内部气息、混淆外部感知的作用。这是一个简易的“小周天隐灵阵”，虽然防御力近乎于无，但胜在隐蔽，且能一定程度上净化小范围内的邪秽之气，为他提供短暂的喘息之机。
布阵完毕，墨宸已是汗透重衣，几乎虚脱。他靠坐回石壁，剧烈地喘息着，取出干粮和水，缓慢地补充体力。
夜幕降临。药王谷废墟没有灯火，只有深坑中喷涌的黑气与高空秽渊殿投影散发的暗红光芒，将这片死地映照得一片诡谲阴森。教徒们的活动并未停止，反而似乎因为夜晚阴气更盛而更加频繁。
墨宸透过石壁的缝隙，死死盯着那缓缓旋转的秽渊殿投影，大脑飞速运转，结合星陨阁的秘传知识，不断推演其能量节点、循环弱点，以及可能的外部干扰方式。
时间一点点流逝，距离月晦之夜，又近了一天。而墨宸知道，留给他的准备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必须在这邪秽笼罩的绝地之中，找到那一线破局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