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幽蓝残墟
黑暗。冰冷。无孔不入的粘稠水流裹挟着身体，像是被无数双无形的手拖拽着，坠向一个永无止境的深渊。耳畔不再是污浊水流的涌动，而是变成了千万人同时嘶吼、又同时噤声的诡异死寂。那刺骨的寒意并非仅仅来自水温，更来自灵魂深处被某种庞大、古老、充满死亡气息的存在所“注视”的战栗。
林风最后的意识，是紧紧攥着“无锋”剑柄和那滚烫的“断玦”碎片，试图抵抗那股来自下方暗蓝光芒核心的恐怖吸力。然而，一切都是徒劳。他的身体如同一片枯叶，在这超越凡俗理解的伟力面前，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坠落的过程似乎只持续了一瞬，又仿佛已历经万年。直到那股吸力骤然消失，身体猛地撞上了一片坚硬、冰冷、布满滑腻附着物的平面！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水底显得格外怪异。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尤其是腰腹和胸口，仿佛被巨锤砸中，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却被周围粘稠的冰水堵住，呛得他眼前金星乱冒，几近晕厥。
求生的本能让他死死咬住牙关，强忍着几乎要炸裂的肺部和散架般的疼痛，手脚并用，拼命向上划动。头顶并非无尽的黑暗，而是一片沉滞的、泛着微光的混沌。他憋着最后一口气，奋力向上，终于——
“哗啦！”
他的头猛地冲破了水面！
没有预想中污浊恶臭的空气。这里的空气异常冰冷、干燥，带着浓重的铁锈、尘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陈年棺木与金属混合的古老气息。他贪婪地大口呼吸，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带来刺痛，却也驱散了濒死的窒息感。
他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几口带着血丝和污水的液体，然后才勉强抬起头，打量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完全被水淹没的……地下宫殿？或者说，是某个宏伟建筑的穹顶之下形成的巨大气泡空间？
他所在的水面，只是这片广阔空间边缘的一小片区域，水色幽暗，泛着一种不祥的暗蓝色微光，光源来自水底深处，正是之前看到的那脉动光芒。而他的前方，水面向着中心延伸，逐渐变浅，最终露出大片被水淹没到脚踝、膝盖、乃至完全裸露的、由巨大黑色石块铺就的地面。
这些黑石地面同样泛着微光，表面雕刻着繁复到令人目眩的图案——扭曲的星辰，环绕的云气，狰狞的异兽，以及更多完全无法理解、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几何符号与线条。许多地方已经坍塌、碎裂，巨大的石柱倾倒在地，半掩在幽暗的水中或尘埃里，断裂处露出内部粗糙的、非金非石的暗沉材质。
空气中漂浮着细密的、闪烁着微光的尘埃，缓缓沉降。寂静。绝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的寂静。连之前那无处不在的诡异吟诵声，在这里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厚重的死寂。
这就是水底废墟的内部？
林风挣扎着爬上岸边裸露的黑石地面，浑身湿透，冰冷刺骨，伤口在剧烈撞击和冰水浸泡后，疼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虚弱感。他靠在一根半倒的、雕刻着盘绕巨蟒图案的石柱基座上，剧烈喘息，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这片诡异而恢弘的死亡殿堂。
空间极其广阔，向上看，穹顶高不可及，隐没在深沉的黑暗之中，只有边缘有些微的、仿佛来自极遥远上方的、惨淡的磷光闪烁。向前方、左右望去，无数倒塌的石柱、残破的墙壁、以及更加巨大但形状难以辨认的金属或石质构件，在幽蓝的微光中勾勒出支离破碎的轮廓，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隐没在更浓的黑暗里。
这里像是一座神殿，又像是一座陵墓，更像是一个……囚笼。
他的目光，最终被空间最深处、正对着他爬上岸的方向所吸引。
在那里，这片广阔废墟的绝对中心，水面的尽头，黑石地面拱卫之处，矗立着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完整的建筑——一座金字塔形的、由同种黑色巨石垒砌而成的阶梯状祭坛！祭坛大约有七八层，每层都有数丈高，边缘雕刻着更加密集、更加诡异的符文。祭坛顶端，并非尖顶，而是一个平整的平台。
平台上，空空如也。但在平台正上方，大约离地数十丈的虚空之中，悬浮着一物！
那是一块巨大的、不规则的、通体流转着深邃暗蓝色光芒的水晶！或者说，是某种类似水晶的奇异物质！它大约有磨盘大小，静静悬浮，缓缓自转，每转动一分，那暗蓝的光芒便随之明暗流转，将下方整个祭坛和周围大片区域，都笼罩在一层幽幽的、仿佛来自幽冥的蓝光之中。
这暗蓝光芒，与之前水底吸引他坠落的脉动光芒，同出一源！而且，更加凝视，更加……“完整”！
这就是吟诵的源头？这就是“归墟之隙”的核心秘密？
林风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感觉到，怀中的“断玦”碎片，此刻正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和……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远行的游子，终于靠近了故乡！那滚烫的感觉，甚至透过衣物，灼烧着他的皮肤！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他体内的内息，竟然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极其微弱地与那暗蓝水晶的脉动，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同步！仿佛他的身体，他修炼的林家心法，与这古老而诡异的存在，有着某种极其遥远、却又无法彻底割裂的联系！
这是怎么回事？！
林风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直视那暗蓝水晶。他需要冷静，需要观察，需要找到出路，更需要……确保柳轻眉的安全。他不知道自己坠落了多久，也不知道柳轻眉在洞穴中是否安全。必须尽快探查此地，然后想办法回去！
他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冰冷的石柱，踉跄着向前走去。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岁月的灰尘，踩上去松软无声。黑石地面上的雕刻在幽蓝光芒下显得格外清晰，那些扭曲的星辰图案，细看之下，竟与北斗七星，与“天枢”符号，有着惊人的相似，却又更加古老、更加扭曲，仿佛记载着星辰尚未定型、天地初开时的混沌景象。
他避开那些深不见底的水洼和明显坍塌的区域，小心翼翼地朝着祭坛的方向靠近。废墟中散落着更多的东西：锈蚀得几乎成粉的兵器碎片，彻底腐朽、只剩形状的木质器具，还有一些半埋在灰尘里的、奇形怪状的金属或骨骼残骸——有些明显不属于人类。
这里发生过战争？还是……某种祭祀？
越靠近祭坛，空气中那种古老、威严、又带着浓重死亡与不祥的气息就越发浓重。怀中的“断玦”碎片也越发滚烫、活跃，仿佛随时要破衣飞出，投向那暗蓝水晶。
就在林风走到距离祭坛最底层阶梯约十几丈远，一处相对开阔、地面散落着几根巨大断裂石梁的空地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目光，死死盯住了空地中央，那片相对干净的灰尘之下，露出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脚印。
一个非常清晰、非常新鲜、绝对不属于他，甚至可能刚留下不久的……靴印！
靴印尺寸不大，纹路清晰，边缘的灰尘被整齐地踩实，没有任何被水流或时间侵蚀的痕迹。脚印的方向，正对着祭坛！
这里……还有别人？！在他之前，已经有人来到了这座水下废墟？！
是谁？是影阁的杀手？还是……“北斗”的人？亦或是……其他同样被卷入这“归墟之隙”的幸存者？
林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刻伏低身体，将身形隐藏在断裂石梁的阴影里，屏住呼吸，右手紧紧握住了“无锋”剑柄，左手则按住了怀中滚烫的“断玦”。
他顺着脚印的方向，目光锐利地扫向前方。脚印断断续续，消失在祭坛第一层阶梯附近的灰尘中。而在那附近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在祭坛基座与一根倾斜石柱形成的夹角阴影里，一个原本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蜷缩着的、披着深色斗篷的人影，缓缓地……站了起来！
那人影动作很慢，似乎也受了伤，或者非常疲惫。他（或她）转过身，面朝着林风藏身的方向。斗篷的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在幽蓝的光芒下，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略显苍白的下巴。
没有杀气，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那人影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这废墟中另一尊沉默的石像，隔着十几丈的距离和弥漫的幽蓝微光，与阴影中的林风，无声地对峙着。
是谁？
林风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汗水混合着冰冷的地下水，从额角滑落。他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死死盯着那个神秘的人影，试图从对方身上找到任何可以辨认身份的线索。
斗篷的样式很普通，看不出门派。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手中似乎没有兵器，空垂在身侧。最重要的是，林风从他身上，感觉不到任何内息的波动——要么对方修为远高于他，收敛得滴水不漏；要么……对方根本不会武功？
就在这紧张到几乎凝固的寂静中，祭坛顶端，那悬浮的暗蓝水晶，忽然毫无征兆地，光芒大盛！
“嗡——！”
一种低沉、宏大、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嗡鸣，骤然响起！整个废墟空间都随之微微震颤！地面上厚厚的灰尘被无形的力量激起，如同无数细小的鬼魂，在幽蓝光芒中狂舞！
林风怀中的“断玦”碎片，也随之发出尖锐的、仿佛要撕裂他胸膛的灼热震颤！一股无法抗拒的、源自血脉和灵魂深处的“呼唤”与“吸引”，从那暗蓝水晶中汹涌而来，疯狂地拉扯着他的意识，要将他拖向祭坛顶端！
而对面那个神秘的斗篷人影，也在这突如其来的异变中，猛地抬起了头！
兜帽下，两点幽暗、却锐利如刀锋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林风藏身的方向！那目光中，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更加复杂的、林风无法解读的情绪！
他（她）看到了林风！而且，似乎认出了什么？！
与此同时，林风也借着水晶骤亮的光芒，看清了那斗篷人影抬起的脸庞——虽然大半仍隐藏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那眉眼间的轮廓……
一种极其荒诞、却又带着致命熟悉感的猜测，如同冰锥，狠狠刺入了林风的脑海！
这个人……这张脸……他可能……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