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荒祠夜话
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混沌。
林风背着柳轻眉,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泥泞的洼地,终于摸到了那条废弃排水沟的边缘。沟渠比记忆中更深,里面黑黢黢的,散发着淤泥和腐烂植物的腥气。浑浊的雨水正从高处汇入,在沟底形成湍急的水流,哗哗作响。
没有犹豫的余地。林风侧身滑入沟中,冰凉的泥水瞬间没到腰间。他一只手死死扣住沟壁一块凸起的石头,稳住身形,另一只手反托住背上的柳轻眉。水流冲击力不小,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枯枝败叶,撞在小腿上。
柳轻眉似乎被冰冷的泥水激得清醒了些,发出低低的呻吟,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抓紧。”林风的声音在风雨和流水声中几乎微不可闻。他辨明方向——这条沟大致通向镇外西北的荒野——开始逆着水流,向上游方向艰难挪动。每一步都要对抗水流的冲力和脚下淤泥的吸吮,体力飞快流逝。
背后的柳轻眉成了额外的负担,却也成了某种支撑。她微弱的呼吸和紧抓他肩膀的手指,像一根细细的线,拽着他,不让他被这无边的黑暗和冰冷吞噬。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暴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雷声滚过天际的频率降低了,但闪电仍不时划破雨幕,瞬间照亮狰狞的沟壁和翻涌的浊流。
林风的呼吸越来越重,内息在经脉中滞涩地运转,腰后的旧伤和强行运功导致的隐痛开始发作,像有钝刀在骨缝里刮。但他不敢停。那两个追兵死了,但“疤爷”的人不会只有这两个。他们很快会发现异常,会扩大搜索范围。这条沟并非绝对安全,只是暂时隔绝了地面的大部分视线和追踪。
又一道闪电亮起时,他瞥见左前方沟壁上方,似乎有一片黑乎乎的影子凸出来,像是个废弃的涵洞或者塌陷形成的凹龛。
他奋力朝那边挪过去。靠近了才发现,那是一个早年修建、如今大半被泥土堵塞的支渠入口,只有上方还残留一个勉强能容人弯腰钻进去的孔洞,里面黑洞洞的,不知深浅,但至少可以暂避风雨,脱离这湍急冰冷的水流。
林风先将柳轻眉小心地从背上解下,托着她的腋下,奋力将她从那孔洞塞了进去。里面传来她跌落的闷响和压抑的痛呼。林风随即双手攀住孔洞边缘,腰部发力,也挤了进去。
里面空间不大,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和霉味,但确实干燥了些,至少没有直接淋雨。脚下是厚厚的、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枯叶和浮土,柔软却冰凉。
林风摸索着,从怀中掏出火折子——油布包裹里备着的,外层用蜡封过,居然还没湿透。他费力地晃亮,微弱的火苗跳动起来,照亮了这个小小的空间。确实是个废弃的支渠,向前延伸不过丈余就被塌方的泥土彻底堵死,形成了一个封闭的“洞穴”。洞顶很低,需要弯腰,地面还算平整。
柳轻眉蜷缩在角落,身上裹着的旧袍和油布沾满了泥浆,脸色在火光下白得吓人,嘴唇乌紫,牙齿不住打颤。刚才一番折腾,显然牵动了伤口,她额头上全是冷汗。
林风迅速熄灭火折子,节省为数不多的燃料。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解下自己湿透的外衣,又从油布包裹里翻出那套备用的干净衣物——他自己的,男式的,粗布质地,干燥而粗糙。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柳姑娘,湿衣必须换下,否则寒气入骨,伤势会加重。这里……没有旁人了。”
黑暗里,柳轻眉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伴随着她强忍疼痛的吸气声。林风背过身去,面对着被泥土堵死的洞壁,听着身后艰难的动作。雨水顺着沟渠哗哗流淌的声音,掩盖了大部分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她气若游丝的声音:“好……好了。”
林风转身,重新晃亮火折子。柳轻眉已经换上了他那套过于宽大的粗布衣服,袖子裤管都卷了好几道,依然显得空荡荡的。湿透的旧袍和戏服水袖被她胡乱堆在一边。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火光映照下,那双曾盛满江南春水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惊魂未定的空洞和深切的疲惫。
林风走过去,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额头,依旧烫手。他解开油布包裹,取出那个急救的小药瓶,倒出两粒朱红色的药丸。“吞下去,固本培元,抵御寒气。”又拿出水囊——里面是干净的清水,递给她。
柳轻眉接过,手指冰凉,颤抖得几乎拿不稳药丸和水囊。林风扶住她的手,帮她将药丸送入口中,又喂她喝了两口水。
做完这些,林风自己也换上了包裹里最后一套干燥衣物——同样是粗布短打,便于行动。湿冷的衣服脱下,换上干衣,寒意稍减,但疲惫和伤痛却如潮水般涌上。他靠坐在另一侧的洞壁下,闭目调息,努力让躁动的内息平复下来。
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洞外永不停歇的暴雨声,以及火折子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林风哥哥……”不知过了多久,柳轻眉微弱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你……杀了他们?”
林风没有睁眼,“嗯。”
“你……真的是郎中吗?”她的声音里带着困惑,和后怕。
林风沉默片刻。“以前不是。”
“以前……是林家的剑客?”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风睁开了眼睛,在跳跃的火光中看向她。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感激,有迷茫,还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探寻。
“林家,已经没了。”他的声音干涩。
“柳家……也没了。”柳轻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们?就为了……那块布上的东西?”
林风的心沉了沉。他知道,有些话,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他重新拿出那块黑布,在火光下展开。冰冷的触感,诡异的符号,“天枢”二字。
“这块布,你父亲还说过什么?”他问。
柳轻眉努力回忆,身体因为寒冷和虚弱而微微发抖:“爹……爹只说,如果逃出来,遇到可信的、姓林的人,就把这个给他……说或许……能解开凶手的线索……他说……‘天枢’……好像是一个地方……或者……一个名字?爹很害怕,他以前从来没那么害怕过……出事前几天,他总是一个人待在书房,烧掉很多东西……”
地方?名字?林风咀嚼着这两个词。父亲书房里那幅古卷上的“天枢”印记,柳伯父临终的嘱托,还有张猛和那些追兵背后的“疤爷”……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隐藏在幕后的、庞大而危险的存在。
“你们柳家,是怎么出事的?”林风问。
柳轻眉的瞳孔骤然放大,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那天……是爹爹五十寿辰……本来很热闹……后来,后来就来了好多人……穿着夜行衣,蒙着脸……他们……他们见人就杀……爹爹把我藏进书房密道……他自己……他没进来……”她哽咽得说不下去,双手紧紧抱住自己,像是要抵御那无尽的寒意和恐惧。
“密道通往哪里?”
“后花园的假山……”柳轻眉抽泣着,“我出来的时候,到处是火……是血……人都死了……我,我不敢回家……混在逃难的人群里离开了江南……后来,遇到了戏班子……班主看我可怜,收留了我,让我学唱戏……再后来……就到了这里……”
她的叙述断断续续,充满创伤后的混乱和恐惧。但林风听明白了。柳家的遭遇,几乎和林家如出一辙——夜间突袭,杀戮纵火,目标明确,手段狠绝。唯一的不同,或许就是柳轻眉侥幸通过密道逃生,而他当时远在药王谷。
两场惨案,跨越南北,手法一致。这绝不是巧合。
“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些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武功路数?使用的兵器?或者……说话的口音?身上的标记?”林风追问。
柳轻眉努力回想,痛苦地皱紧眉头:“太快了……太乱了……我只记得……他们都很凶,武功很高……好像……好像有个人,用一把弯弯的刀……像月亮……刀光很亮……还有……他们不怎么说话,就算说,声音也很低,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
弯刀?像月亮?林风在记忆里搜索。江湖上用弯刀的流派不少,西域、苗疆、乃至沿海都有,但形制如新月的却不多。这是一个线索,虽然模糊。
“还有……我躲在密道里的时候,好像听到外面有人喊了一句……‘不留活口,仔细搜,尤其是书房!东西必须找到!’”柳轻眉断断续续地补充,“他们……是在找什么东西!”
果然!林风和柳轻眉的目光,同时落在那块黑布上。
这东西,或者这东西所代表的“天枢”,就是凶手不惜灭人满门也要找到的“东西”吗?可这只是一块布,一个符号,两个篆字。真正的“天枢”是什么?它又在哪里?
疑问像洞外的藤蔓,疯狂滋长,缠绕住心脏。
“林风哥哥……”柳轻眉忽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和一丝微弱的希冀,“你……你会帮我报仇的,对吗?就像……就像给你自己报仇一样?”
林风看着她。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深不见底的哀恸和仇恨。这个问题,其实也是在问他自己的心。
三年来,他以为把仇恨埋起来,用草药和银针覆盖住,它就会慢慢腐烂,消失。可柳轻眉的出现,这块黑布,今夜的血雨腥风,都像一把铁锹,狠狠挖开了那层自欺欺人的浮土,露出下面依旧鲜红滚烫、未曾愈合的伤口。
避无可避,忘不能忘。
他缓缓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嗯。”
不是为了承诺,而是命运已然将他们绑在了同一艘即将驶向惊涛骇浪的破船上。
柳轻眉像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一软,歪倒下去。林风伸手扶住她,让她靠着自己这边的洞壁。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滚烫。药效似乎还没完全发挥,或者伤势太重,她的体温又升高了。
林风熄灭了火折子,节省最后一点光亮。黑暗中,他让她靠得更稳些,手指搭上她的腕脉。脉象虚浮紊乱,时快时慢,风寒外伤交织,邪气郁结,心脉受损。
情况很不妙。如果不能尽快得到更妥善的救治和休息,她恐怕撑不了太久。
可是,去哪里?荒郊野外,暴雨倾盆,后有追兵,前路茫茫。
林风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寒水镇是不能回了。对方势力已显,回去就是自投罗网。最近的县城?那里人多眼杂,难保没有“疤爷”的眼线。而且柳轻眉现在的样子,太容易引人注目。
只能往更偏僻的深山里去,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稳住她的伤势,再从长计议。
他记得,沿着这条排水沟往西北方向再走十几里,好像有一片废弃的山区矿场,早年开采石料,留下了不少废弃的工棚和窑洞。或许,那里可以暂避。
只是,这十几里路,对现在的柳轻眉来说,无异于鬼门关。
洞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但风依旧在呼啸,穿过沟渠,发出呜咽般的回响。寒冷,无孔不入。
林风脱下自己刚换上的干燥外衣,盖在柳轻眉身上。她无意识地往温暖源靠了靠,呼吸略微平缓了一点点。
他靠在冰冷的土壁上,手握“无锋”,耳听八方。疲惫像沉重的湿衣,包裹着全身,但神经却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这一夜,还很长。
复仇的路,似乎从今夜,才真正开始。而第一步,是如何带着这个奄奄一息的女子,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