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暗潮未息
落鹰涧下游，一处隐蔽在瀑布水帘后的天然岩洞内。
水声轰鸣，掩盖了洞内一切细微的声响。洞口被垂挂的藤蔓和常年冲刷形成的水雾遮蔽，从外面极难发现。岩洞内部空间不小，干燥通风，显然是“隼”精心挑选过的临时据点。
此刻，洞内篝火摇曳，映照着十数张疲惫却劫后余生的脸。
碧波散人带来的仙盟小队连同墨宸、柳轻眉一行，总计还有十八人存活，几乎个个带伤。最重的几个躺在地上，由略通医术的李炎和苏芸紧急处理。药王谷的疗伤丹药和碧波散人提供的一些东海灵药此刻成了救命之物，被小心地分配使用。
墨宸盘坐在一角，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平稳了许多。他正将最后一丝真元注入面前几块布满裂纹、光芒黯淡的阵盘之中——那是他从药王谷带出的“逆流阵盘”残骸，此刻正被他以星陨阁秘法激发最后残余的净化之力，配合洞内一处天然的地气节点，布下一个小型的“清灵净邪阵”。淡淡乳白色光晕以阵盘为中心扩散开来，驱散着洞内众人身上沾染的邪秽余气，也带来一丝令人心安的宁静。
柳轻眉靠坐在最里侧的石壁下，身上盖着阿箐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张干燥兽皮。她双眸微阖，气息微弱，眉心印记沉寂无光，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休眠。阿箐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不时用沾湿的布巾轻轻擦拭她的额头。苏芸在处理好其他伤员后，也立刻过来，为柳轻眉把脉，喂服固本培元的药液。
林风坐在靠近洞口的位置，左肩伤口已被苏芸重新仔细清理、上药包扎，浸透了药粉的绷带下，邪毒的侵蚀被暂时遏制，但那股阴寒刺痛感依旧时时袭来。他正闭目调息，试图引导烈阳真气一点点消磨驱散体内的邪毒。百里青青和苏蝉尚未赶到汇合，他心中不免有些挂念。
碧波散人正在与“隼”低声交谈，交换着彼此掌握的情报。
“……如此说来，蚀心教此番图谋的三处核心阵眼，确已尽数被毁。”碧波散人捋着短须，眼中仍有惊色，“尤其是孤峰那座上古祭坛，竟被柳姑娘以印记之力直击核心而毁……匪夷所思，却也解了最大的危局。只是那‘秽渊殿’投影……”
“药王谷的‘地脉之眼’虽受重创，秽渊殿投影也因能量反噬和墨道友的干扰而严重受损，但并未完全消散。”“隼”沉声道，他之前探查时远远望见过那景象，“那东西根植于地脉深处的污秽源头，又与传说中的上古魔器有关，恐非轻易能彻底清除。且谷中及周边，定然还有大量蚀心教余孽盘踞。”
墨宸此时结束布阵，走了过来，接口道：“碧波道友，‘隼’兄所言不虚。我虽以古星图秘法干扰了其能量循环，但那投影根基犹在。月晦虽过，阴煞渐退，然此地脉污秽积累已深，若不及早净化封印，恐生后患。且……”他顿了顿，看向洞内众人，“那扇被屡次冲击的‘门扉’，此刻状态恐怕更加不稳定。三才镇封已破其一（孤峰），损其二（药王谷、青石镇），封印之力大减。”
碧波散人神色凝重：“墨道友的意思是，那道‘门’，可能会自行松动，甚至……提前开启？”
“不无可能。”墨宸点头，“蚀心教以邪法强撬，虽未成功，却如同在朽木之门上又砍了数斧。如今斧头虽撤，但门上的裂痕已然加深。地脉邪秽涌动，加上血月之力的余波，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洞内气氛再次变得沉重。本以为破坏仪式核心便是胜利，没想到危机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依旧悬在头顶。
“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一名手臂受伤、靠着石壁休息的年轻修士忍不住问道，“是继续搜寻剿灭山中余孽，还是……先去处理药王谷的烂摊子？”
碧波散人沉吟不语，看向墨宸和“隼”。墨宸是星陨阁高足，对封印和星象了解最深；“隼”则对山中地形和蚀心教活动规律最熟。
“隼”思索片刻，道：“剿灭余孽与净化源头，本是一体两面。蚀心教残余力量必定会依托药王谷等污染严重区域负隅顽抗。我以为，当务之急，是尽快与仙盟主力取得联系，集结力量，直捣黄龙，净化药王谷深坑，彻底摧毁秽渊殿投影，同时搜寻并封印那道‘门’的准确位置。至于山中零星残敌，可交由后续清剿部队处理。”
“我同意‘隼’兄的看法。”墨宸道，“不过，与仙盟主力的联络恐怕不易。山中通讯干扰犹存，且我等皆伤疲之身，行动不便。不如先以此洞为基，固守疗伤，同时派出精干人手，分头探查药王谷现状并尝试向外联络。”
“分兵？”碧波散人皱眉，“如今人手本就不足，再分兵恐有风险。”
“无需远探。”墨宸指向洞外瀑布方向，“落鹰涧上游，距此约三十里，有一处古烽火台遗址，地势极高。我星陨阁有一门‘星火传讯’之术，可于子夜星辰明朗时，以特定方式点燃烽火，辅以星力引导，百里内同门或知晓此法的盟友可见。或可一试。同时，可派一两位熟悉药王谷周边地形的道友，就近探查，摸清谷内现状及敌人布防，不必深入。”
“星火传讯……倒可一试。”碧波散人眼睛一亮，“至于探查药王谷……”他看向李炎和王卓。
李炎挣扎着想站起来：“我二人是药王谷弟子，对谷中地形、药田分布乃至一些隐秘小径最为熟悉，愿往！”
“不可。”苏芸立刻反对，“李师兄，王师弟伤势未愈，且谷中现在何等凶险？你们去无异于送死！”
“正因为熟悉，才更可能避开危险，获取情报。”李炎坚持。
“隼”忽然开口：“我与你们同去。”
众人看向他。
“我对潜伏探查略有心得，且对蚀心教行事方式熟悉。我们三人同行，互相照应，目标小，更安全。只在外围观察，绝不深入谷心。”“隼”的语气不容置疑。
墨宸与碧波散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如此甚好。‘隼’兄经验丰富，李炎二位熟悉地形，确是最佳人选。务必小心，以探明情况为要，切勿恋战。”
“何时出发？”李炎问。
“入夜之后。”“隼”道，“夜色可作掩护。我们趁现在抓紧休息，处理伤势。”
计划初定，众人心中稍安，各自寻地方调息疗伤。洞内只剩下篝火噼啪声、压抑的咳嗽声和瀑布永恒的水声轰鸣。
林风缓缓睁开眼，看向不远处依旧昏迷的柳轻眉，眉头紧锁。他能感觉到，柳轻眉的气息虽然微弱平稳，但神魂似乎沉入了一种极深的自我保护状态，对外界几乎毫无反应。这种状态很危险，若不能及时苏醒并得到妥善温养，恐留下难以弥补的神魂损伤。
他挣扎着想起身过去看看，却牵动了肩头伤口，一阵剧痛袭来，让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林大哥，你别动！”苏芸连忙过来按住他，“你的伤需要静养，邪毒未清，乱动气血会加速扩散。”
林风只得作罢，沉声道：“苏姑娘，柳姑娘她……”
苏芸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柳姑娘的情况很特殊。她眉心那印记似乎与她的神魂本源紧密相连，过度透支印记之力，等于透支神魂。如今印记沉寂，神魂也陷入了类似‘龟息’的状态自行修复。这种状态外力难以介入，只能靠她自己慢慢恢复，以及……或许需要同源之力的温和引导。”她说着，看了一眼正在闭目调息的墨宸。
林风明白了苏芸的意思。墨宸的星陨阁功法，或许与柳轻眉的印记之力有某种相似之处。
“墨兄他……损耗也极大。”林风道。
“所以大家都要尽快恢复。”苏芸坚定道，“只有我们都好起来，才能保护好柳姑娘，完成接下来的事。”
林风不再言语，重新闭上眼睛，更加专注地运转心法，与体内顽固的邪毒抗争。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与疗伤中缓慢流逝。洞外，天色渐渐昏暗，又一个夜晚即将来临。
然而，就在夜幕即将完全降临时，负责在洞口附近警戒的阿箐，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指向瀑布水帘之外！
“外面……有光！好多……绿色的光点！在晃！”
众人瞬间警觉！“隼”和李炎立刻闪到洞口边缘，透过藤蔓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瀑布下方的深潭对岸，山林之中，不知何时，亮起了数十点幽幽的绿光，如同鬼火般缓缓飘动，正朝着瀑布方向而来！更隐约有低沉压抑的、仿佛野兽磨牙般的嘶嘶声随风传来！
“是‘腐萤’！还有‘蚀骨狼’的气息！”李炎脸色一变，“都是被邪气侵蚀变异的毒虫妖兽！它们……被这里的血腥气和活人气息吸引过来了！”
洞内众人心中一沉。他们此刻伤疲交加，实力大损，若被这些难缠的变异妖兽包围，后果不堪设想！
“准备战斗！”“隼”低喝一声，短刃已握在手中，眼神锐利如鹰。
然而，一直闭目调息的墨宸，却在此刻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扫过洞外那越来越近的幽幽绿光，又看了一眼洞内刚刚布置好的、尚未完全激活的“清灵净邪阵”，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不必硬拼。”墨宸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碧波道友，借你‘分水旗’一用。‘隼’兄，李炎，你们准备一些湿泥和藤蔓，堵住洞口下半部分，留出通风缝隙即可。苏芸，将驱毒避虫的药粉全部撒在洞口内侧。其他人，退至阵中，收敛气息，莫要妄动真元。”
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走到那几块作为阵眼的阵盘前，双手开始结出复杂而古老的印诀，口中低声吟诵起星陨阁的秘传咒文。
随着他的动作，洞内那原本只是散发淡淡净化光晕的“清灵净邪阵”，骤然光芒大盛！乳白色的光晕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变得更加凝实，其中甚至开始浮现出点点微缩的星辰虚影！一股纯净、浩瀚、带着古老威严的星力波动，以阵法为中心，朝着洞口方向扩散出去！
与此同时，碧波散人已取出他那面巴掌大小、旗面绣着水波纹路的蓝色小旗，注入真元，朝着洞口瀑布方向一挥！
哗啦——！
瀑布的水流仿佛受到无形力量的牵引，骤然分出一股，如同水龙般卷向洞口，在洞口外形成了一道不断流动的、厚达数尺的水幕帘！水幕在星阵光芒映照下，隐隐流转着淡蓝色的灵光。
苏芸也将所有药粉撒出，辛辣刺鼻的气味弥漫在洞口内侧。
“隼”和李炎动作迅速，用湿泥和藤蔓封堵了下半洞口。
做完这一切，众人依言退至阵中，屏息凝神。
洞外，那些幽幽绿光（腐萤）和隐约的兽影（蚀骨狼）已经逼近瀑布边缘。它们似乎对那突然出现的水幕和洞内散发出的、令它们极为不适的纯净星力与药粉气味感到迟疑、焦躁，在潭边徘徊嘶吼，却不敢轻易冲过水幕。
墨宸脸色更白了几分，维持阵法和引导水幕都消耗不小。但他眼神坚定，持续催动着星阵，将净化与威慑的波动持续释放。
对峙，在瀑布的轰鸣声中持续。
洞内，篝火摇曳，映照着众人紧张而疲惫的脸。伤员的呻吟被死死压抑，空气中弥漫着药味、血腥味和淡淡的星辉气息。
漫长的夜，才刚刚开始。而药王谷的阴影，山中残余的威胁，以及那道岌岌可危的“门扉”，都预示着，真正的考验，或许还在后面。
黎明前的黑暗，果然最为漫长，也最为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