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旧影惊魂
幽蓝的光芒如同潮水般从祭坛顶端的悬浮水晶中倾泻而下，瞬间吞噬了废墟中的每一寸黑暗，将那些扭曲的星辰雕刻、断裂的石柱、厚重的尘埃，乃至空气中飞舞的微光尘粒，都染上了一层冰冷而妖异的色泽。
光芒刺痛了林风的眼睛，更刺痛了他紧绷的神经。但那光芒中蕴含的、源自暗蓝水晶的宏大嗡鸣与灵魂牵引，却远不及他此刻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
斗篷下抬起的那张脸！
虽然大半仍隐在兜帽的阴影和骤亮光芒造成的逆光之中，虽然苍白消瘦，沾染着灰尘与疲惫，但那眉眼间的轮廓，那下颌冷硬的线条，尤其是那双在幽蓝光晕中骤然锁定了他的、锐利如昔却又深藏着难以言喻复杂情绪的眼睛——
不可能！
林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冷大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瞬疯狂奔涌，冲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一股混合着极度震惊、难以置信、荒诞感以及一丝被残酷命运戏弄的冰冷怒意，如同火山岩浆，直冲头顶！
那张脸……他绝不会认错！即使化成灰，他也能在无数亡魂中辨认出来！
那是——
孙伯！
药王谷中，除了孙老先生之外，最亲近、最信任的老仆！那个沉默寡言、总是佝偻着背、负责打理药圃、煎药送水，在他最痛苦迷茫的三年里，给予过他许多无声关照的孙伯！
他怎么会在这里？！在这与世隔绝、诡异凶险、深藏于“归墟之隙”水底的无名废墟之中？！而且是以这样一副神秘、诡异、甚至……看起来并不虚弱老迈的姿态？！
无数疑问和可怕的猜测瞬间挤爆了林风的脑海。孙伯是药王谷的人？他一直知道“天枢”的秘密？他和影阁、北斗是什么关系？药王谷的暴露和眼前的危局，是否与他有关？他在这里做什么？等待什么？还是说……他根本就是某个庞大阴谋中，潜伏在药王谷的一枚棋子？！
那暗蓝水晶的嗡鸣和灵魂牵引还在持续，怀中的“断玦”碎片灼热得几乎要烫穿皮肉，但林风此刻全部的心神，都已聚焦在十几丈外，那个缓缓直起身、在幽蓝光芒中显得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孙伯”身上。
孙伯（或者，这个顶着孙伯面孔的神秘人）似乎也从最初的震惊中迅速恢复过来。他（她？）的目光依旧锐利，紧紧盯着林风，却又似乎穿透了他，落在了他怀中那灼热躁动的“断玦”碎片上，以及……更深处，那与林风血脉相连的某种特质上。
没有故人重逢的激动，没有身份暴露的慌乱，甚至没有明显的敌意或杀机。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洞悉了某种必然命运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汹涌暗流的复杂情绪。
“没想到……”一个嘶哑、干涩，却依稀能辨认出孙伯往日声线轮廓的声音，穿透了水晶的嗡鸣，清晰地传入林风耳中，“第一个找到这里的‘钥匙’持有者……会是你，林风。”
钥匙持有者？是指“断玦”？还是指……柳轻眉？或者，两者皆是？
林风强迫自己从巨大的震惊中挣脱出来，深吸一口那冰冷干燥、充满古老尘埃的空气，握紧“无锋”的手微微颤抖，但声音却冷硬如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到底是谁？孙伯？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孙伯？”那人影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和……嘲讽？“算是吧。一个用了很久的……名字和身份。”他微微偏头，似乎在倾听那暗蓝水晶的嗡鸣，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看来，‘断玦’确实在你身上。而且……‘锁’的另一部分，也在附近。感应很清晰。”
锁的另一部分？是指柳轻眉？他真的知道！
林风的心再次一沉，厉声道：“药王谷的变故，是不是与你有关？孙老先生他……”
“老师他暂时无碍。”孙伯（姑且仍如此称呼）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谷外的，不过是些闻着腥味来的鬣狗和自作聪明的蠢货。老师自有应对之法。”
老师？他称孙老先生为老师？林风心中疑云更浓。孙伯在药王谷身份是仆役，从未听说他是孙老先生的弟子！
“那你为何在此？”林风步步紧逼，目光如刀，试图从对方那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破绽，“这‘归墟之隙’，这废墟，这水晶……到底是什么？你和‘天枢’，和影阁，又是什么关系？”
孙伯沉默了片刻，幽蓝的光芒在他身上流淌，将那件普通的深色斗篷映照得如同鬼魅的袍服。他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只手同样苍白，却并非老仆应有的粗糙，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微微屈伸，仿佛在感受着空气中某种无形的脉络。
“关系？”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在幽蓝光下显得格外冰冷，“我，是这里的‘守寂人’。看守这片被遗忘的废墟，看守这‘归墟之眼’的残响，也看守……那些不该被唤醒的往事。”
守寂人？归墟之眼？
“至于‘天枢’……”孙伯的目光再次落到林风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那是一场持续了太久、波及了太多无辜的悲剧与错误。影阁想得到它，掌控那禁忌的力量。北斗……呵，如今的北斗，早已背离初衷，内部纷争不断，有人想重启它，有人想彻底埋葬它，更多人，只是浑水摸鱼的野心家。”
“那你呢？”林风追问，“你想做什么？阻止他们？还是……”
“我？”孙伯微微摇头，“我的职责，只是‘看守’。确保这片废墟的寂静不被打破，确保‘归墟之眼’的残响不会彻底熄灭，也确保……‘钥匙’不会落入错误的人手中，打开那扇不该打开的门。”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林风怀中的“断玦”，又望向废墟入口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岩石和水层，看到远处洞穴中等待的柳轻眉。
“你们不该来这里。”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严厉，“‘断玦’的躁动，‘钥匙’的靠近，已经惊扰了这里的‘平衡’。外面的‘幽吟’，就是被惊扰的亡魂与残留执念的躁动。若不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似乎想到了那个引林风来此的金属轮廓。
“那个铁家伙，是你安排的？”林风立刻捕捉到这一点。
孙伯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道：“它只是遵循着最古老指令的残骸。指引持有‘断玦’碎片和‘钥匙’气息者来此，是它被赋予的最后职责之一。但我没想到，来的是你，而且……‘钥匙’的状态如此糟糕。”
他显然知道柳轻眉重伤濒死的情况。
“你有办法救她？”林风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尽管对方身份诡异，立场不明，但似乎对柳轻眉的特殊和危难有所了解。
孙伯再次沉默，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他抬头，望向祭坛顶端那悬浮的、缓缓自转的暗蓝水晶，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敬畏，有悲哀，有一丝挣扎，最终化为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办法……有。”他缓缓说道，声音低沉下去，“但这片废墟的核心，‘归墟之眼’的残响，本身既是力量的源泉，也是最大的污染和诅咒。利用它的力量，如同饮鸩止渴，或许能暂时吊住她的性命，甚至唤醒她体内沉睡的部分，但代价……可能是无法预料的异变，或是更加深重的羁绊与劫数。”
他看向林风，目光锐利如针：“你，愿意让她承受这样的风险吗？还是说，你有更好的选择？”
林风哑口无言。更好的选择？他们身陷绝地，前有未知追兵，后有诡异吟诵，柳轻眉命悬一线，他除了抓住眼前这唯一可能的机会，还能有什么选择？
“没有其他路了，对吗？”林风的声音干涩无比。
孙伯缓缓点头：“离开这里的路径，确实有。但以你们现在的状态，走不出多远。而她……撑不到那个时候。”
抉择，又一次摆在了林风面前。是让柳轻眉在这里，借助这诡异危险的“归墟之眼”残响力量赌一把生机，还是带着她冒险离开，听天由命？
“告诉我，具体怎么做。”林风没有犹豫太久，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
孙伯看着他，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情绪波动，像是赞赏，又像是叹息。
“不需要你付出额外的代价。”他说道，“‘钥匙’与‘锁孔’的共鸣，本就是既定的宿命。你只需带着‘断玦’，带她登上祭坛，靠近‘归墟之眼’。剩下的……就看她的造化，以及这残响之中，是否还留存着一丝未被污染的、最初的‘生机’。”
他抬手指向祭坛：“但我必须警告你。登上祭坛，靠近核心，你们将直接暴露在‘归墟之眼’最本源的辐射之下。你的内力，你的血脉，可能会受到影响，甚至引发未知变化。而她的意识，更可能被残响中无尽的记忆碎片和亡魂执念冲击，能否保持自我，犹未可知。”
林风顺着他的手指，望向那巍峨、冰冷、散发着不祥幽蓝光芒的黑色祭坛，以及顶端那悬浮的、仿佛亘古以来便存在的暗蓝水晶。
前路，是吉是凶？是救赎，还是更深沉的沦陷？
他回头，仿佛能透过重重阻碍，看到洞穴中那个等待他归去的、苍白脆弱的女子。
没有退路。
“带路。”林风只吐出两个字，握紧了“无锋”和“断玦”，朝着祭坛，迈出了第一步。
孙伯没有再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率先朝着祭坛底层的阶梯走去。他的步伐很稳，不再有老仆的佝偻，在幽蓝光芒映照下，那背影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高与沧桑，仿佛独自在这死寂废墟中守望了无数岁月。
林风跟在他身后，踏上了第一级冰冷漆黑的巨石台阶。
就在他脚步落下的瞬间，整个祭坛，仿佛被惊醒的巨兽，微微震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