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入府前夜
石灰窑内的时光，在紧张的准备和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逝。日头逐渐西斜，洞顶裂隙透下的天光从明亮转为昏黄，最后彻底被暮色取代。篝火重新被拨旺，火光跳跃，在粗糙的洞壁上投下巨大而晃动的阴影，一如众人心中起伏不定的思绪。
阿箐和柳轻眉凑在火边，利用带回的黄精和“鬼面伞”，结合墨宸提供的一些寻常草药，继续完善着她们扮演“郎中”所需的“道具”。阿箐的手法娴熟，将黄精切片焙干，研磨成粉，又用特殊手法处理了“鬼面伞”，提取出少量带有迷幻和镇痛效果的精华，混入她之前配制的药粉中，制成了一种气味独特、色泽诡异的“百灵祛邪散”。这药粉遇热或遇水，会散发出一种清冽中带着一丝辛辣的异香，并能让人皮肤产生短暂的温热或清凉感（取决于用量），足以唬住大部分不懂行的人。
柳轻眉则在学习阿箐教导的一些简单医理和问诊术语，并努力调整着自己的状态。她换上了一套略显宽大、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裙，头发被阿箐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脸上还被阿箐用某种草汁稍稍抹暗了些，看起来更像一个常年跟随师傅走街串巷、饱经风霜的学徒丫头。她需要收敛起眼中那份过于清澈通透的光芒，让自己显得更木讷、更普通一些。
林风则坐在稍远处，默默地擦拭着雁翎刀。冰冷的刀身映着火光，也映出他沉静却锐利的眼神。他的伤势经过半日调息和服药，内腑的震痛稍缓，但肋下的刀伤依旧隐隐作痛，限制着他的发力。他知道，明天的行动，自己很可能无法参与正面冲突，更多需要在暗处接应和策应。这让他心中憋着一股郁气，但理智告诉他，阿箐的安排是目前最合理的。
墨宸大部分时间都靠在洞壁边，闭目养神，或者说，是在压制伤势。他脸颊上的那道暗紫色伤口，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更加醒目，边缘蠕动的黑气仿佛比白天活跃了一些。他不时拿出那个银质酒壶喝上一口，浓烈的酒气与他身上那股阴冷的“蚀”力残余气息混合，形成一种古怪的味道。那四名黑衣人如同真正的影子，守在洞口附近和洞内几个关键位置，沉默而警惕。
“墨兄，”林风忽然开口，打破了洞内长时间的寂静，“你的人，对赵府那位执事的‘病症’，了解多少？具体有何症状？”
墨宸缓缓睁开眼睛，深灰色的瞳孔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幽深：“内线消息有限，只知道他深居简出，极少露面，脸色异常苍白，畏光，似乎非常痛苦，需要定期服用某种药物缓解。赵府一直在秘密搜集一些具有安魂定魄、净化邪祟功效的药材，尤其是‘清心玉莲’这类珍品。我们推测，他要么是修炼邪功走火入魔，要么……就是被他们自己研究的某种‘蚀’力反噬，或者在进行某种危险的‘转化’过程，身体和魂魄都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
“畏光？痛苦？”阿箐停下手中的动作，若有所思，“这倒像是魂魄受损或被异种能量侵蚀的典型症状。如果是‘蚀’力反噬，常规的安魂药材效果有限，甚至可能加重病情。他们急需‘清心玉莲’，恐怕不仅是想疗伤，更可能是想利用其‘净化’特性，来平衡或压制体内的混乱力量。”
“也就是说，”柳轻眉轻声道，“如果我们献上的‘药’，哪怕只是暂时让他感觉好受一点点，都可能获得他的信任，至少是见面的机会？”
“没错。”墨宸点头，“关键在于‘感觉’。他需要的可能不是真正的治愈，而是缓解痛苦的‘安慰剂’。你们的‘百灵祛邪散’，只要能让他短时间内觉得舒服些，就有机会。当然，风险在于，如果他对药性非常了解，或者身边有精通医药的心腹，可能会被拆穿。”
“所以，我们见机行事。”阿箐将配制好的药粉小心地装入几个小巧的瓷瓶，“一旦有机会进入小楼，我和轻眉会尽量观察，寻找‘清心玉莲’和可能存在的其他线索。林风和墨兄的人在外面，按计划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为我们创造机会。”
计划的核心依旧是浑水摸鱼，火中取栗。
夜色渐深，洞外传来夜枭的啼叫和风吹过林梢的呜咽。石灰窑内，篝火的光芒成了唯一对抗黑暗与寒冷的存在。
“还有一事，”林风看向墨宸，“明日行动，如何联络？信号是什么？撤退路线是否还有变数？”
墨宸从怀中取出两个只有拇指大小、颜色黝黑的骨质哨子，递给林风和阿箐各一个：“这是‘无声哨’，吹出的声音人耳几乎听不见，但经过特殊训练的鸟雀和一些小兽能捕捉到特定的频率。我们驯养了几只夜行蝠在附近，听到哨音会飞来报信。不同的长短组合代表不同的情况。”
他接着在地上用树枝简单画了几下：“撤退路线有三条。第一条，原路从赵府后院翻墙，但可能被封锁。第二条，通过赵府侧门附近的排水暗渠，通往镇外小河，但暗渠狭窄，且可能被堵死或监视。第三条，也是最冒险的一条，如果被发现无法脱身，就制造更大的混乱，比如放火，然后趁乱从前门或侧门强行冲出，混入街上人群。我们会有人在镇外几个预设地点接应。”
三条路线，一条比一条危险。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信号呢？”阿箐问，“如何知道你们在外面的行动开始了？”
“看到赵府东侧马厩方向升起绿色烟柱，就是我们开始制造混乱的信号。那时，守卫的注意力会被吸引过去，你们见机行事。”墨宸回答，“如果看到红色烟柱，则表示情况有变，计划取消，各自按第二条或第三条路线紧急撤离。”
细节一一敲定，每个人的心头却更加沉重。纸上谈兵终觉浅，真正的凶险，只有在踏入赵府那一刻才会真正降临。
“今晚好好休息。”墨宸最后说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子时一过，我们就出发，在赵府外围潜伏，等待天明后府中招募短工和可能的求医机会。”
众人不再多言，各自找了相对舒适的位置，或躺或坐，试图养精蓄锐。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和对未知明天的忧虑，让睡眠成为一种奢望。
柳轻眉靠在阿箐身边，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能感觉到眉心那印记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温热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提醒着她什么。她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药王谷地下那恐怖的景象、墨宸伤口上蠕动的黑气、以及山林中弥漫的“死气”。这一切，仿佛都指向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谜团，而她，似乎正身不由己地被卷入漩涡的中心。
她悄悄睁开眼睛，看向不远处的林风。他依旧保持着盘坐调息的姿势，侧脸在火光下半明半暗，线条冷硬，眉头微蹙，仿佛也在承受着内心的煎熬和压力。柳轻眉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有依赖，有担忧，也有一种想要变得更强、能与他并肩面对这一切的渴望。
另一边，墨宸看似闭目沉睡，但呼吸的节奏却并不平稳，偶尔会因脸颊伤口的抽痛而微微吸气。他手中的酒壶已经被捏得有些变形。那四名黑衣人，两人在洞口值守，两人在洞内假寐，但林风能感觉到，他们的意识始终保持着高度的清醒，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猎豹。
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中一点点流逝。子时将近。
就在众人准备起身，做最后检查时，洞口值守的一名黑衣人忽然身体一绷，低声道：“头儿，有动静！”
所有人瞬间惊醒，武器入手，气息收敛。
洞外，原本规律的风声和虫鸣声中，夹杂进了一种极其轻微、却快速接近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中高速穿行，而且不止一个方向！
墨宸猛地睁开眼，深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色：“是‘嗅尸犬’！那些铁面人驯养的鬼东西！它们能追踪‘蚀’力残留和特殊的生人气息！我们被发现了！”
话音刚落，洞口外猛地传来几声低沉而凶戾的犬吠！那声音嘶哑难听，完全不似正常的狗叫，更像是喉咙被撕裂的野兽在咆哮！
紧接着，几道迅捷的黑影，如同离弦之箭般，从不同的方向扑向石灰窑的洞口！火光映照下，可以看清那是几条体型硕大、毛皮斑秃、肌肉虬结的恶犬！它们的眼睛赤红如血，口中流着腥臭的涎水，牙齿尖锐泛着黑光，周身缠绕着淡淡的、与“蚀”力同源的污秽气息！
“是‘蚀犬’！挡住它们！不能让他们冲进来，暴露位置！”墨宸厉声喝道，同时身形一闪，已经冲向洞口，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造型奇特、通体乌黑的短剑，剑身散发出阴冷的气息。
那四名黑衣人也同时动了！两人守住洞口两侧，挥动武器迎向扑来的蚀犬，另外两人则迅速移动到洞内两侧，警惕着可能从其他方向（比如洞顶裂缝）发起的袭击。
战斗瞬间爆发！
蚀犬的速度和力量远超寻常猛犬，而且悍不畏死，攻击直指要害。墨宸的黑色短剑划过一道乌光，精准地刺入最先扑来的一条蚀犬眼眶，那蚀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倒地抽搐，伤口处冒出嗤嗤黑烟。但更多的蚀犬已经蜂拥而至！
林风没有犹豫，雁翎刀出鞘，守在阿箐和柳轻眉身前。他的伤势限制了他的速度，但刀法依旧狠辣精准，一刀斩断了一条试图从侧面扑向柳轻眉的蚀犬前肢。污血飞溅，带着腐蚀性的恶臭。
阿箐将柳轻眉护在身后，手中骨匕挥舞，紫光隐隐，她的攻击似乎对蚀犬身上的污秽气息有一定的克制作用，逼得蚀犬不敢轻易靠近。
石灰窑洞口狭窄，易守难攻。墨宸和两名黑衣人如同三道铁闸，将大部分蚀犬挡在洞外，刀光剑影与犬吠嘶吼交织在一起，污血与破碎的皮毛四处飞溅。但蚀犬的数量似乎不少，而且它们完全不顾伤亡，前仆后继，疯狂地冲击着防线。
“不能久战！这些畜生会引来更多的追兵！”墨宸一边挥剑格杀，一边急声道，“准备突围！按第三条路线，分散撤离！在老地方汇合！”
他口中的“老地方”，显然是他们预设的某个紧急汇合点。
“走！”林风当机立断，对阿箐和柳轻眉低喝一声，刀光一展，劈开一条通路，“跟我冲出去！”
阿箐拉起柳轻眉，紧随林风身后。墨宸和两名黑衣人也同时发力，将洞口的蚀犬暂时逼退，为三人创造了突围的瞬间空隙。
林风率先冲出洞口，迎面就是两条从侧面扑来的蚀犬！他身形一矮，刀光贴地扫过，斩断一条蚀犬的腿，同时侧身避开另一条的扑咬，反手一刀刺入其咽喉！动作一气呵成，但牵动肋下伤口，让他闷哼一声。
阿箐和柳轻眉紧随其后。阿箐骨匕连点，逼退近身的威胁。柳轻眉脸色苍白，但紧紧咬着嘴唇，努力跟上步伐，不让自己成为拖累。
五人（林风、阿箐、柳轻眉、墨宸及一名黑衣人，另一名黑衣人留下断后）如同利刃，刺破蚀犬的包围，冲入洞外漆黑的林地！
身后，石灰窑方向传来更加激烈的打斗声和蚀犬疯狂的咆哮，以及那名断后黑衣人决绝的怒吼。
他们没有回头，借着夜色和树木的掩护，向着与青石镇相反的方向，全力奔逃。
计划赶不上变化。入府前夜，突如其来的袭击打乱了一切。
现在，他们不仅需要重新集结，调整计划，还要面对暴露行踪后，赵府和铁面人必然更加严密的搜捕和戒备。
月晦之夜的阴影，似乎因为这场意外的遭遇战，而更加迅疾地笼罩下来。
黑暗的林间，逃亡的身影踉跄而迅捷。每个人的心中都清楚，真正的考验，或许从此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