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丹房诡影
爬山虎的叶片在身后重新合拢，将巷道里的天光和市声彻底隔绝。葛丹师走在前头，脚步虚浮，背脊僵硬，山羊胡须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微微颤抖。阿箐和柳轻眉紧随其后，低着头，目光却敏锐地扫视着周围。
这是一条极为隐蔽的狭长小径，宽仅容两人并行，两侧是高耸的灰墙，墙上爬满了郁郁葱葱的藤蔓和苔藓，光线昏暗，空气潮湿阴凉，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泥土和植物腐败的气味。小径曲折，显然是刻意设计，并非主路。阿箐默默数着拐弯的次数，与脑海中记下的地图暗暗印证。
“夜枭”如同真正的幽灵，无声地跟在最后，他的存在感被压制到最低，若非刻意感知，几乎无法察觉。他手中那柄黑色短刺并未收起，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走了约莫数十步，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被高墙环绕的院落。院落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三面是低矮的厢房，正中一间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木匾，上书“丹霞居”三字，字迹早已褪色。这里便是葛丹师的居所兼丹房。
院落门口，果然有两个穿着赵府护院服饰的汉子，正靠着门框打盹，听到脚步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葛丹师，连忙站直了身子，脸上堆起笑容：“葛老，您回来了。”
葛丹师勉强“嗯”了一声，脚步不停，径直向正中的丹房走去。阿箐和柳轻眉低头跟上。那两个护院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扫了扫，看到她们破烂但干净的衣衫和低眉顺眼的样子，又见是葛丹师亲自带来，以为是新招的学徒或粗使丫头，便没再多问，重新靠回了门框。
“夜枭”在院门阴影处一闪，便已消失在厢房的拐角阴影里，如同融入了墙壁。
葛丹师推开丹房的门，一股浓郁的、混合了各种药材、炭火、金属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快的甜腥气扑面而来。丹房内光线比外面更暗，窗户都被厚重的深色布帘遮住，只有中央一座半人高的青铜丹炉下方，炉火正旺，跳跃的火光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昏红，光影在墙壁和堆积如山的药材、器皿上晃动，显得光怪陆离。
丹炉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深灰色长袍，背对着门口，身形异常高大魁梧，几乎挡住了大半炉火的光。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铁塔，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但一股无形的、冰冷而沉重的压迫感，却以他为中心，弥漫在整个丹房之中。
血纹护卫！“黑鹫”！
葛丹师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脚步也僵住了，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恐惧。
阿箐和柳轻眉的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按照计划，炼丹时应该只有一名血纹护卫在场，但他们没想到，这位护卫给人的压迫感如此之强，而且似乎……早已在此等候？
“葛丹师，”一个低沉、沙哑、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响起，是从那高大身影处传来的，他并没有回头，“时辰快到了。今日的‘镇魂丹’，主上吩咐，需多加三成‘阴凝草’汁液。”
葛丹师闻言，脸色更加难看，嘴唇哆嗦着：“三……三成？大人，这……这不合药理啊！‘阴凝草’性极寒，虽有镇魂之效，但过量会侵蚀经脉，加剧……加剧主上的寒毒啊！”
“主上的意思。”“黑鹫”的声音毫无波澜，不容置疑，“照做便是。还是说……葛丹师另有高见？”
最后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葛丹师额头上冷汗涔涔，连忙躬身：“不……不敢！老朽……老朽这就准备。”他不敢再多言，快步走向一旁的药架，开始挑选药材，动作却因为紧张而有些慌乱。
阿箐和柳轻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情况有变！这位执事竟然要求增加“阴凝草”这种明显带有副作用的药材剂量，是病情恶化了？还是……另有图谋？
她们不敢妄动，按照事先商定的，装作胆小怯懦的学徒，低着头，走到丹炉旁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拿起抹布和扫帚，假装开始打扫，实则暗中观察。
丹房内除了中央的青铜丹炉，四周靠墙摆满了高大的药柜和架子，上面分门别类放着各种药材、矿石、瓶瓶罐罐。空气中那股甜腥气，似乎是从丹炉旁一个不起眼的、盖着盖子的黑色陶罐里散发出来的。柳轻眉的目光扫过那个陶罐时，眉心微微一跳，她感觉到那里面装着某种极其污秽、充满怨念的东西，与“蚀”力同源，但又有所不同。
而阿箐的目光，则更多地在搜寻“清心玉莲”可能存放的位置。按照墨宸的信息和地图标注，应该就在丹房内某个隐蔽的暗格或柜子里。她的目光掠过那些药柜，最后停留在一个靠墙放置的、通体由暗青色寒玉雕琢而成的多层柜子上。那柜子造型古朴，表面隐隐有白色的寒雾缭绕，一看就不是凡品，且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最关键的是，柜门紧闭，上面没有锁孔，却雕刻着一些扭曲的、仿佛在不断流动变化的奇异符文——正是墨宸提到的禁制！
禁制的核心，似乎是一颗镶嵌在柜门中央的、鸽卵大小、颜色暗沉浑浊的灰色宝石。那宝石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如同心脏跳动般的暗红色光芒一闪而过。
阿箐的心沉了下去。这禁制看起来相当复杂，而且带着一股邪异的气息，绝非寻常机关。想要在不惊动“黑鹫”的情况下打开它，几乎不可能。
就在这时，一直背对着她们、如同铁塔般站立的“黑鹫”，忽然缓缓转过了身。
铁质面具覆盖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口鼻的缝隙。那双眼眸透过面具的孔洞，冰冷、漠然，如同看待死物般扫过正在佯装打扫的阿箐和柳轻眉，在她们身上停留了一瞬。
仅仅是一瞬的目光接触，阿箐和柳轻眉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仿佛被什么凶兽盯上了一般。柳轻眉更是感到眉心那印记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仿佛那目光中蕴含着某种能刺痛她感知的东西。
“新来的？”“黑鹫”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听不出情绪。
葛丹师正在称量药材，闻言手一抖，差点把药秤打翻，连忙回道：“是……是，大人。是老朽……新收的学徒，手脚还算麻利，帮着处理些杂活。”
“黑鹫”没再说什么，只是那冰冷的目光又在阿箐和柳轻眉身上转了一圈，才重新转回去，继续面对着丹炉，仿佛又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丝毫未减。
葛丹师战战兢兢地配好药材，开始按照特定的顺序和手法，向丹炉中添加。他的动作虽然因为紧张而略显生涩，但步骤却一丝不苟，显然浸淫此道多年。每添加一味药材，他口中都会低声念诵一段晦涩的口诀，同时配合特定的手势，似乎是在引导炉火和药力的融合。
阿箐一边假装擦拭药柜，一边凝神观察着葛丹师的手法和他添加的药材。她发现，除了“阴凝草”，其他几味辅药也多是性质阴寒或带有镇魂安神之效的，但其中混杂了一两味她叫不出名字、却散发着淡淡腥气的暗红色矿石粉末，以及从那个黑色陶罐中取出的、粘稠如沥青的黑色液体。
这哪里是“镇魂丹”？分明是某种以镇压和侵蚀为主、带着强烈邪气的毒丹！服用这种东西，别说疗伤，恐怕只会让伤势和“蚀”力侵蚀变得更加严重！
那位执事，到底想干什么？他真的是在疗伤，还是在……进行某种更可怕的转变？
时间在压抑和诡异的气氛中缓缓流逝。丹炉中的火焰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颜色也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炉内开始传出低沉的、如同沸水翻滚般的声响，同时那股甜腥气混杂着药材的苦味和焦糊味，变得更加浓郁刺鼻。
柳轻眉感到一阵阵头晕恶心，那股混合的气味和丹炉中散发出的、带着邪异波动的能量，让她非常不适。她强忍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个寒玉柜子。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柜子内部，有一股极其纯净、清凉、仿佛能涤荡一切污秽的灵力波动，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清辉——那一定就是“清心玉莲”！
但这清辉，被柜门上那层邪异的、不断流动变化的符文禁制牢牢封锁着。她尝试着将感知小心翼翼地探向那些符文，立刻感觉到一股冰冷、混乱、充满恶意的精神冲击反噬而来，让她脑袋一痛，差点闷哼出声，连忙收回感知。
不行！这禁制不仅封锁物理，还带有精神防护，强行破解，必然会引发警报，惊动“黑鹫”！
怎么办？阿箐也看到了柳轻眉刚才的异样，心中更加焦急。计划的关键在于拿到“清心玉莲”，但现在禁制难破，“黑鹫”寸步不离，外面林风的“混乱”信号也迟迟未到……
就在这时，丹房外，远远地传来了一阵隐约的骚动声！像是有人惊呼，还有器物碰撞和奔跑的脚步声！
来了！林风制造的混乱开始了！
丹房内的几人精神都是一振。
“黑鹫”猛地转过身，面具后的眼睛望向丹房门口的方向，冰冷的目光中似乎闪过一丝疑惑和警惕。但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对葛丹师厉声道：“加快速度！在骚乱波及过来之前，完成这一炉！”
“是……是！”葛丹师连忙应道，手忙脚乱地加快了下药和控火的动作。
外面的骚动声似乎越来越近，甚至还夹杂着几声短促的兵刃交击声和呼喝声！
机会！
阿箐对柳轻眉使了个眼色。柳轻眉会意，趁着“黑鹫”的注意力被外面动静吸引、葛丹师全神贯注控火的瞬间，她装作不小心碰倒了角落的一个空药篓。
哗啦——
空药篓滚落在地，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黑鹫”的目光瞬间扫了过来，冰冷刺骨。
“没用的东西！”葛丹师也吓了一跳，回头怒骂，但他此刻心神不宁，只当是学徒毛手毛脚。
柳轻眉吓得浑身发抖，连忙蹲下身去捡药篓，同时，她的指尖，以极其隐蔽的动作，快速在地面的灰尘上，划出了一个极其简单、却带着某种韵律的、类似简化星图的符号——这是她在药王谷地下，引动封印之力时，脑海中残留的破碎画面之一，她凭本能模仿了出来。
就在她划完符号的刹那，异变突生！
那个静静矗立、散发着邪异波动的寒玉柜子，门中央那颗暗沉浑浊的灰色宝石，内部那如同心脏跳动的暗红色光芒，骤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紧接着，柜门上那些扭曲流动的符文，竟然出现了瞬间的凝滞和紊乱！仿佛被某种更高层级、更本源的力量干扰了！
虽然这紊乱只持续了不到一息时间，符文立刻恢复了流动，但那瞬间的空隙，却被一直紧盯着柜子的阿箐精准地捕捉到了！
就是现在！
阿箐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柳轻眉划出符号、符文紊乱的瞬间，她藏在袖中的手猛地一弹，一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带着淡紫色光晕的真气细丝，如同灵蛇般激射而出，精准地射向了柜门符文最中心、也是能量流转最关键的几个节点！
噗噗噗！
几声极其轻微、如同气泡破裂的声响。那淡紫色真气细丝仿佛带有某种奇异的分解或中和之力，竟然将那几个关键节点的符文能量暂时“切断”或“中和”了！
寒玉柜门上流转的邪异光华骤然一黯！那层无形的禁制，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但确实存在的“缺口”！
阿箐的身形如同鬼魅般动了！她一直假装擦拭的药柜，距离寒玉柜不过三步之遥！在“黑鹫”因为外面骚动和柳轻眉弄出响声而分神的刹那，在她自己发出的真气细丝切断禁制节点的瞬间，她已如离弦之箭般扑到了寒玉柜前，右手闪电般探入那禁制“缺口”，五指精准地扣住了柜门边缘，用力一拉！
咔哒！
一声轻响，在丹炉低沉的翻滚声和外面隐约的骚动声中，几不可闻。
寒玉柜门，被她拉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更加清晰、更加清凉纯净的灵气，夹杂着莲花的淡淡清香，从缝隙中溢出！
然而，几乎在同一时间！
“找死！”
一声如同惊雷般的暴喝在丹房内炸响！“黑鹫”终于彻底反应了过来！他根本没理会外面的骚动，所有的注意力瞬间锁定在了阿箐身上！那高大魁梧的身躯爆发出与其体型不符的恐怖速度，带着一股腥风，如同炮弹般撞向阿箐！蒲扇般的大手张开，五指弯曲如钩，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抓阿箐的后心！这一爪若是抓实，足以将她脊椎捏碎！
与此同时，丹房的门，也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一个瘦削如鬼、脸上戴着带有血色火焰纹路的铁面具的身影，如同影子般闪了进来，正是“影枭”！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正在拉柜门的阿箐，以及蹲在地上的柳轻眉，眼中闪过冰冷的杀意和一丝……果然如此的诡异光芒！
前有“黑鹫”暴起袭杀，后有“影枭”堵门！
危在旦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