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窑中惊变
废弃的石灰窑洞内，昏暗的光线从顶部的裂缝和狭小的入口艰难地挤入，勉强照亮一片狼藉的景象。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药草味、血腥味、汗味，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阴冷和……越来越浓的、令人心悸的甜腥腐朽气息。
墨宸瘫倒在角落里一堆散乱的干草上，他的状况已经糟糕到了极点。脸上那道暗紫色的伤口，此刻如同活物般剧烈蠕动着，黑气不再局限于半边脸，而是如同蛛网般扩散到了整个面部，甚至蔓延到了脖颈，将他的皮肤映衬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他的左眼已经完全变成了浑浊的暗紫色，失去了焦距，右眼虽然还能勉强睁开，但瞳孔深处也布满了血丝和黑气，眼神涣散，充满了痛苦与一种难以名状的混乱。他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和紊乱，时而急促如风箱，时而停顿良久，胸膛几乎看不到起伏。
最可怕的是，他的身体开始无意识地微微抽搐，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走、拱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虫子啃噬般的窸窣声。周身散发出的那股阴冷污秽的气息越来越浓，甚至开始隐隐扭曲周围的光线，让靠近他的人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和不适。
阿箐半跪在他身边，脸色凝重至极，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她已经将那个好不容易从赵府丹房夺来的寒玉匣打开。匣内，静静地躺着一朵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如羊脂白玉、花瓣层层叠叠、散发着柔和清辉与纯净莲香的莲花——正是“清心玉莲”！玉莲周围，寒气氤氲，将匣内衬得如同冰雕玉砌，与墨宸身上散发的污秽气息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但此刻，阿箐的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反而眉头紧锁，忧心如焚。
“清心玉莲”确实是解除“噬魂毒”的关键主药，但按照古方记载，需要配合至少七种特定的辅药，以特殊手法和真火炼制至少六个时辰，才能得到真正的“净魂散”。而现在，他们身处险境，缺医少药，时间紧迫，墨宸的状态显然已经等不了六个时辰了！他体内的噬魂毒正在全面爆发，侵蚀他的魂魄，一旦魂光彻底被污染吞噬，他要么当场魂飞魄散，要么……就会变成一头只知杀戮、被毒力彻底控制的怪物！
“夜枭”守在窑洞口附近，一边警惕地倾听着外面的动静，一边不时焦急地回头看向墨宸。看到墨宸那越来越非人的状态，这个一向沉默冷硬的黑衣人，眼中也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痛苦和绝望。
林风和柳轻眉则靠坐在窑洞另一侧的石壁下。林风肋下的伤口经过简单处理，暂时止血，但内腑的震伤和连番激战带来的消耗，让他脸色苍白，气息虚弱，只能勉强保持清醒。柳轻眉的状态则更加奇怪。她靠在林风身边，双目紧闭，似乎陷入了沉睡，但她的身体却在微微颤抖，眉心处那个简化星图印记，正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银光。她似乎在承受着什么，眉头紧蹙，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音。自从在丹房中强行激发印记力量干扰“影枭”后，她就一直处于这种半昏迷的奇异状态。
“阿箐姑娘……头儿他……”“夜枭”终于忍不住，声音嘶哑地开口询问。
阿箐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几样之前剩下的、以及从葛丹师丹房顺手牵羊拿来的、勉强可用的药材，又看了看那朵散发着纯净灵气的“清心玉莲”，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等不及炼制完整的‘净魂散’了！”她沉声道，“只能用最粗暴、最危险的办法——以‘清心玉莲’的纯净灵力和‘冰魄寒息’直接冲击他体内的‘噬魂毒’，强行压制和净化！但这需要他自身意志力极强，能忍受住两种极端力量在体内冲撞的痛苦，并且……还需要有人以真气护住他的心脉和识海，引导玉莲之力，否则，他很可能在净化完成前，就先被玉莲的寒力冻毙，或者被冲撞的余波震碎经脉！”
她看向“夜枭”和林风：“我懂引导之法，但我修为不够，且刚才也受了伤，独力难支。需要人助我，而且……需要极其精纯浑厚、最好是带有至阳刚烈属性的真气，才能更好地抵御‘噬魂毒’的反噬和‘清心玉莲’的寒气。”
“夜枭”立刻上前一步：“我来！我的真气虽非至阳，但也算刚猛！”
阿箐却摇了摇头：“你的真气路子偏阴厉迅捷，与玉莲的纯净寒气相冲，不合适。”她的目光，落在了林风身上。
林风所修的林家祖传内功，脱胎于边军悍卒的战阵搏杀之法，走的是刚猛霸烈、一往无前的路子，真气属性确实偏向至阳刚烈。只是他现在伤势颇重，体内真气十不存一。
林风迎上阿箐的目光，没有犹豫，强撑着坐直身体：“告诉我该怎么做。”
“林风哥哥，你的伤……”柳轻眉不知何时微微睁开了眼睛，虚弱地说道，眼中满是担忧。她眉心那微弱的银光似乎因为她情绪的波动而闪烁了一下。
“顾不了那么多了。”林风摇了摇头，看向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墨宸，“他若变成怪物，或者死了，对我们没好处。而且……”他顿了顿，“我们还需要他脑子里的情报。”
这理由很现实，但阿箐和“夜枭”都听出了其中的决绝。
“好。”阿箐不再迟疑，迅速安排，“‘夜枭’，你守住洞口，绝不能让任何东西打扰我们！林风，你坐到他身后，双掌抵住他背心‘灵台’、‘至阳’二穴，将你的真气缓缓渡入，护住他的心脉，同时听我指令，调整真气输出的强度和节奏。我来引导‘清心玉莲’之力。”
三人立刻行动。“夜枭”拔出短刺，如同门神般立在窑洞口，全神贯注地警戒着外面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林风忍着肋下的剧痛和内腑的空虚感，盘膝坐到墨宸身后，深吸一口气，勉强提起丹田中仅存的那点微弱真气，双掌抵住墨宸冰冷刺骨、仿佛没有一丝热气的后背。当他的真气小心翼翼探入墨宸体内时，立刻感觉到一股极其阴寒、污秽、充满恶意的力量如同潮水般反扑而来！那感觉，就像是将手伸进了满是毒虫和冰碴的泥潭！
林风闷哼一声，脸色更加苍白，但他咬紧牙关，将真气凝聚成一道细流，如同激流中的磐石，死死护住墨宸心脉附近的几处要穴，抵挡着“噬魂毒”的侵蚀。
与此同时，阿箐已经将“清心玉莲”从那寒玉匣中取出。玉莲离开玉匣的瞬间，周围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空气中弥漫开更加浓郁的莲香，与墨宸身上散发的甜腥腐朽气息激烈对抗着。
阿箐双手各捏一个奇特的法诀，指尖亮起淡淡的紫光，小心翼翼地包裹住“清心玉莲”。她口中念念有词，是一种古老而拗口的咒语。随着她的念诵，那朵晶莹剔透的玉莲，竟然开始缓缓旋转起来，花瓣上流淌的清辉变得更加明亮，一丝丝肉眼可见的、带着冰蓝光泽的纯净寒息，被阿箐的紫光牵引着，如同活物般，从莲花中分离出来，汇聚到她的指尖。
“去！”阿箐低喝一声，指尖带着那一缕精纯的“冰魄寒息”，闪电般点向墨宸眉心祖窍！
嗤——！
仿佛滚烫的烙铁按在了寒冰上！墨宸的眉心处，骤然爆发出强烈的黑气与冰蓝寒息交织的光芒！他整个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极端痛苦的凄厉惨嚎！脸上的黑气疯狂翻涌，与侵入眉心的冰蓝寒息剧烈交锋！
“林风！稳住他的心神和心脉！”阿箐厉声道，同时双手法诀连变，不断引导更多的玉莲寒息，如同细流般，持续注入墨宸眉心，向着那盘踞在他识海和经脉中的“噬魂毒”发起了正面冲击！
林风只觉得墨宸体内那两股极端力量的碰撞，如同在他掌心引爆了炸药！狂暴的能量乱流顺着他的真气连接反冲回来，震得他气血翻腾，喉头一甜，差点喷出血来！他死死咬住牙关，将涌到喉咙口的鲜血强行咽下，不顾肋下伤口崩裂带来的剧痛，将所剩无几的真气不计代价地注入墨宸体内，死死守住那几处摇摇欲坠的脉门！
这是一场无声的、却凶险无比的拉锯战！
墨宸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皮肤下那“虫子”拱动的感觉更加明显，甚至能看到一些地方鼓起又平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挣扎。他脸上的黑气与冰蓝寒息交织变幻，时而黑气大盛，将他整张脸都染成青黑，时而冰蓝光芒突破，将部分黑气冻结、驱散。他的惨嚎声渐渐微弱下去，变成了压抑的、仿佛野兽般的低吼，眼神在极度的痛苦、混乱、以及偶尔闪过的一丝清明之间快速切换。
阿箐的脸色也越来越白，引导“清心玉莲”之力对她自身的消耗和精神负荷极大，她额头的汗水已经汇成小溪流下，双手微微颤抖，但眼神依旧坚定，口中咒语一刻不停。
时间，在这种极致的痛苦与对抗中，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
窑洞外的天色，不知不觉间，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夜风呜咽，穿过石灰窑附近的石缝和林木，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声响。
突然！
一直全神贯注警戒着洞外的“夜枭”，身体猛地绷紧，低喝道：“有东西靠近！很多！速度很快！”
他的话音刚落，窑洞外便传来了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和低沉的喘息声！正是之前追踪他们的“巡猎者”的声音！而且听这动静，数量远比昨晚更多！
它们，终究还是循着残留的气息，追到了这里！
屋漏偏逢连夜雨！
窑洞内，正是救治墨宸最关键、也最脆弱的时刻！林风和阿箐都动弹不得，柳轻眉昏迷不醒，“夜枭”一人，如何能抵挡数量不明的“巡猎者”？
“夜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墨宸，以及全力施救的林风和阿箐，猛地转身，面向窑洞口，将短刺横在胸前，嘶声道：“你们继续！我守住洞口！只要我‘夜枭’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这些污秽之物踏进一步！”
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无比孤独，却又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悲壮。
而窑洞外，那令人心悸的沙沙声和喘息声，已经近在咫尺！黑暗中，无数双充满贪婪与毁灭欲望的赤红眼睛，如同鬼火般亮起，牢牢锁定了这个小小的、散发着“猎物”与“净化之力”气息的破旧窑洞！
生死危机，内外交困！
林风能感觉到，墨宸体内的“噬魂毒”在感受到外界威胁和“清心玉莲”持续净化的双重压力下，开始了更加疯狂的反扑！而他自己体内的真气，已经快要油尽灯枯！
阿箐引导玉莲之力的双手，颤抖得更加厉害，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缕鲜血。
柳轻眉眉心处的银光，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闪烁起来，她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似乎要强行从那种奇异的状态中挣脱。
窑洞口，“夜枭”低吼一声，已经与最先扑进来的、如同猎豹般迅捷的“巡猎者”黑影，狠狠碰撞在了一起！金铁交鸣与野兽嘶吼声，瞬间打破了窑洞内压抑的寂静！
绝境！真正的绝境！
是放弃救治，拼死一搏？还是赌上一切，在敌人的利爪撕碎他们之前，先完成这凶险万分的净化？
每一个选择，都通往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