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四章 北行迷雾
北行的第三日,队伍已进入燕州地界。
秋风萧瑟,官道两旁的白杨树叶枯黄飘零。凌羽骑在马上,望着远处连绵的灰色山脉,那是大雍王朝北疆的天然屏障——苍云山脉。过了这座山,便是苦寒的北原,忘川河就在那片冰封的土地上蜿蜒流淌。
“凌师兄,喝口水吧。”武当弟子清岚递来水囊。她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女,道袍朴素,眉眼间却带着一股英气,是清虚道长座下最得意的女弟子。
凌羽接过,道了声谢。清岚策马与他并行,低声道:“凌师兄,我师父让我转告你,此行凶险异常,若遇变故,不必勉强,保全自身为要。”
“多谢道长关心。”凌羽点头,“但青冥剑事关重大,凌某不敢退缩。”
清岚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叹一声,回到自己的位置。
凌羽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这三日来,队伍已经遭遇了三次袭击——第一次是箭雨埋伏,第二次是毒烟陷阱,第三次最凶险,昨夜宿营时竟有七名黑衣杀手趁夜突袭。虽然都被击退,但己方也伤了四人,连慧明大师的高徒慧空都中了毒镖,虽经救治暂无性命之忧,但已无力继续前行,今早只好留他在燕州城养伤。
敌人显然在沿途布下了天罗地网,目的就是阻挠他们前往忘川河。
“凌少侠。”熊霸催马靠过来,压低声音,“俺觉得不对劲。那些袭击咱们的人,武功路数杂乱,不像是同一伙的。”
凌羽也有同感。箭雨那伙人训练有素,像是军队出身;毒烟陷阱的手法阴毒,像是江湖下三滥的手段;而昨夜的黑衣杀手,个个武功高强,配合默契,显然是专业杀手组织。
“有人在故意混淆视听。”凌羽道,“想让我们摸不清对手的底细。”
熊霸啐了一口:“藏头露尾的鼠辈!有种就出来跟老子真刀真枪干一场!”
正说着,前方探路的峨眉弟子静心策马回报:“凌师兄,前面有座茶棚,要不要歇歇脚?”
凌羽抬头看去,官道拐弯处果然有间简陋的茶棚,竹竿撑起的草棚下摆着几张方桌,一个白发老翁正在炉前烧水,烟气袅袅。
“大家小心。”凌羽示意队伍放慢速度。接连遇袭,他已不敢掉以轻心。
茶棚老翁见有客来,颤巍巍地起身招呼:“各位客官,喝碗热茶再赶路吧,天凉了,暖暖身子。”
凌羽下马,目光扫过茶棚内外。棚内除了老翁,只有一个背对门口坐着的青衫客,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桌椅陈旧但干净,炉火正旺,水壶咕嘟作响,一切看似正常。
但凌羽的直觉告诉他,这里不对劲——太安静了。官道上往来商旅虽不多,但这般荒僻的茶棚,老翁却将桌椅擦得一尘不染,茶水也备得充足,像是在专门等人。
“老丈,来十碗茶。”凌羽边说边走进茶棚,手按剑柄。
“好嘞。”老翁佝偻着背去倒茶,动作缓慢得可疑。
就在这时,那背坐的青衫客忽然开口,声音嘶哑:“茶里有毒。”
老翁脸色骤变,手中茶壶猛地掷向凌羽!同时身形暴退,哪还有半分老态!
凌羽早有防备,侧身避过茶壶,无尘剑出鞘,直刺老翁咽喉。但老翁身法诡异,竟如泥鳅般滑开,袖中射出三枚毒针!
“叮叮叮!”凌羽剑尖连点,毒针尽数击落。但老翁已退到茶棚后门,狞笑道:“小子,警觉性不错,可惜晚了!”
话音未落,茶棚四周地面炸开,十余名黑衣人破土而出!原来他们早就埋伏在地下!
“结阵!”凌羽大喝。
熊霸怒吼一声,开山斧横扫,将两名黑衣人拦腰斩断。清岚长剑如虹,武当剑法施展开来,如行云流水,瞬间刺伤三人。静心的峨眉剑法则灵动飘逸,专攻敌人要害。
但黑衣人个个悍不畏死,且配合默契,很快将众人分割包围。凌羽被四人缠住,这四人使的是同一套刀法,攻守兼备,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
“月影楼的人!”清岚忽然惊呼,“他们刀柄上有新月标记!”
凌羽瞥见,果然每个黑衣人刀柄上都刻着一弯小小新月。月影楼——又是月影楼!
激战中,那个青衫客依然背对众人坐着,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仿佛周围的厮杀与他无关。凌羽心中一动,一剑逼退两名黑衣人,闪身到青衫客桌前:“阁下是谁?”
青衫客放下茶碗,缓缓摘下斗笠。
凌羽瞳孔一缩——这是个面容俊美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双眼睛却深邃如寒潭。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容貌,竟与凌羽有三分相似!
“你可以叫我‘月十七’。”青年微笑,“当然,你也可以叫我——哥哥。”
“什么?!”凌羽心神剧震。
月十七笑容不变:“很惊讶吗?同父异母的弟弟。”
“胡言乱语!”凌羽剑指对方,“我父亲只有我一个儿子!”
“凌天涯确实只有你一个儿子。”月十七起身,青衫无风自动,“但我们的父亲,可不是凌天涯。”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凌羽握剑的手竟有些颤抖:“你……你说什么?”
“说来话长。”月十七环视四周,“不过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这些人是我派来试探你们的,现在试探完了,也该走了。”
他拍了拍手,所有黑衣人立刻停手,迅速撤退,转眼间消失在官道两旁的密林中。连地上的尸体都被带走,只留下斑斑血迹。
“后会有期,弟弟。”月十七深深看了凌羽一眼,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消失在茶棚后。
“追!”熊霸要追,被凌羽拦住。
“别追了,追不上的。”凌羽脸色苍白,心中乱成一团。
同父异母的哥哥?父亲不是凌天涯?这怎么可能!
清岚走过来,担忧地看着他:“凌师兄,你没事吧?那人说的话……”
“我不知道。”凌羽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赶路,天黑前要赶到苍云关。”
队伍重新上路,但气氛明显不同了。所有人都听到了月十七的话,看向凌羽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和疑虑。
凌羽骑在马上,脑中不断回响月十七的话。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总是不愿多提母亲的事;想起自己问起母亲时,父亲眼中那抹难以言说的悲伤;想起三年前下山前,父亲欲言又止的神情……
难道,自己真的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
不!不可能!父亲待他如己出,那份父子之情绝不可能是假的!
“凌少侠。”熊霸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别听那小子胡说八道!江湖上挑拨离间的伎俩多了去了,他就是想乱你心神!”
清岚也道:“是啊,凌师兄。凌掌门对你的爱护,我们都看在眼里。父子之情,岂是外人几句话就能否定的?”
凌羽心中一暖,点头道:“多谢诸位。凌某不会中了敌人的诡计。”
话虽如此,疑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彻底拔除。
傍晚时分,队伍抵达苍云关。这是大雍王朝北疆的最后一道关口,过了此关,便是胡汉杂居的北原地界。关城依山而建,城墙高耸,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守关将领是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姓赵,听说来者是青云剑派和三大派的人,连忙出迎。
“诸位大侠远道而来,赵某有失远迎。”赵将军拱手道,“只是如今北原不太平,胡人部落时常骚扰,关外还有马贼出没,诸位若要出关,须得多加小心。”
凌天涯早已修书一封给赵将军,说明来意。赵将军看信后,沉吟道:“忘川河……那地方邪门得很。本地人都说,河里有水鬼索命,河岸常有怪事发生。这些年,去那里探险的人,没几个能活着回来。”
“将军可知具体位置?”凌羽问。
赵将军摊开地图,指着一个标记:“从这里向北三百里,有一片冰原,忘川河就从冰原下流过。但那里常年冰封,道路难行,而且……”他压低声音,“据说有妖物作祟。”
“妖物?”清岚皱眉。
“当地胡人说,那河是阴阳交界处,活人去了,魂魄会被河水摄走。”赵将军道,“当然,这都是愚民愚妇的迷信。不过确实古怪,我派去巡边的士兵,曾在那里见过……见过会走路的冰雕。”
众人面面相觑。
“会走路的冰雕?”熊霸瞪大眼睛,“老赵,你不是唬我们吧?”
赵将军苦笑:“赵某何必要骗诸位?半年前,我手下一个小队十人,去那边巡查,只回来了三个,都疯了,整天胡言乱语,说什么‘冰人吃人’‘河水会唱歌’。军中大夫看了,说是惊吓过度,失心疯了。”
凌羽与清岚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多谢将军提醒。”凌羽道,“但我们非去不可。”
赵将军叹息:“既然如此,赵某也不多劝。今夜就在关中歇息,明日赵某派一队精兵护送诸位出关,至少能保你们到冰原边缘。”
当夜,众人宿在关城驿馆。
凌羽辗转难眠,起身走到院中。月华如水,洒在青石板上,冷冷清清。他取出那枚月形玉佩和银簪,在月光下端详。
“月落忘川,魂归故里……”他喃喃自语。
“魂归故里?”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羽回头,见清岚不知何时也来到院中,道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清岚师妹还没睡?”
“睡不着。”清岚走到他身边,看着玉佩,“凌师兄,你在想白天那个人说的话?”
凌羽沉默片刻,点头:“若他所说为真……”
“那就一定有原因。”清岚截口道,“凌师兄,我虽年轻,但也知道这世间事,往往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凌掌门待你如何,你心中最清楚。血缘固然重要,但养育之恩、教导之情,难道就不是父子了吗?”
凌羽心中一震,看向清岚。少女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你说得对。”凌羽将玉佩收起,“无论真相如何,父亲就是父亲。”
清岚微笑:“这就对了。其实……”她犹豫了一下,“其实我师父说过,凌掌门年轻时有过一段情缘,但后来那女子不告而别,凌掌门为此消沉了很久。直到后来收养了你,才重新振作起来。”
“收养?”凌羽抓住关键词。
清岚自知失言,忙道:“我只是听师父偶然提起,具体也不清楚。凌师兄,你别多想……”
凌羽却已陷入沉思。收养……难道自己真是父亲收养的?
他想起七岁那年,自己发高烧,父亲彻夜不眠守在床边;想起十岁那年,自己练剑受伤,父亲亲自为他敷药;想起十五岁生辰,父亲将那柄无尘剑赠给他时说的那句话:“羽儿,从今往后,此剑伴你,如父伴你。”
那份真情,怎么可能有假?
“谢谢你,清岚师妹。”凌羽轻声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清岚松了口气:“那就好。明日还要赶路,凌师兄早些休息吧。”
她转身回房,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凌师兄,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们的凌师兄,是青云剑派的骄傲。”
凌羽心中一暖,重重点头。
清岚离去后,凌羽又在院中站了很久。夜风渐凉,他正要回房,忽然听到关城方向传来喧哗声,紧接着是警钟长鸣!
“敌袭!敌袭!”守军呼喊。
凌羽立刻拔剑冲向城墙。熊霸、清岚、静心等人也闻声赶来。
登上城墙,只见关外火光冲天,数以百计的黑影正在攻打城门!那些人穿着胡服,手持弯刀,口中发出怪叫,竟是北原胡人!
赵将军正在指挥守军放箭,见凌羽等人上来,急道:“是‘黑狼部’的胡人!他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攻城?!”
箭如雨下,但胡人悍勇,举着牛皮盾牌步步逼近。已有数十架云梯搭上城墙,胡人开始攀爬。
“守城!”赵将军拔刀大喝。
凌羽正要出手相助,忽然瞥见胡人后方,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火光中——月十七!
月十七似乎也看到了他,远远地,做了个手势:指向北方,然后挥手告别。
他在示意凌羽趁乱出关!
这是陷阱?还是真的帮助?
来不及细想,熊霸已吼道:“凌少侠,城门要被撞开了!”
果然,巨大的撞木正在冲击城门,门闩已出现裂痕。
“赵将军,开侧门,我们冲出去!”凌羽当机立断。
“什么?”赵将军一愣。
“他们的目标是我们!”凌羽指着月十七的方向,“只要我们离开,胡人自会退去!”
赵将军咬牙:“好!我信你一次!”
侧门悄开,凌羽等人飞马冲出。果然,胡人一见他们,立刻放弃攻城,呼啸着追来。
“往北走!”凌羽一马当先。
夜黑风高,十余骑在荒野上狂奔,身后是数百胡人紧追不舍。箭矢不断从耳边掠过,险象环生。
跑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密林。凌羽率先冲入林中,其他人紧随其后。林中黑暗,胡人不敢深入,只在林外呼啸叫骂,渐渐散去。
众人下马喘息,清点人数,幸好无人掉队。
“那小子到底想干什么?”熊霸喘着粗气,“一会儿派人杀我们,一会儿又帮我们?”
凌羽摇头:“我也不知道。但至少,我们出了苍云关。”
他望向北方,夜色深沉,星光暗淡。
忘川河,就在那片黑暗的尽头。
而所有的答案,也许都在那里等着他。
“休息半个时辰,然后继续赶路。”凌羽道,“我们要在胡人反应过来之前,尽可能远离苍云关。”
众人点头,各自找地方休息。
凌羽靠着一棵老树坐下,闭上眼睛。脑海中,月十七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还有那句“同父异母的弟弟”,不断浮现。
他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找到青冥剑,揭开阴谋,才是首要之事。
至于身世之谜……等一切结束,再向父亲问个明白吧。
林外,传来胡人远去的马蹄声。
而林内,年轻的侠客们已沉沉睡去,为明天的征程积蓄力量。
长夜漫漫,前路迢迢。
但剑在手中,路在脚下。
这便够了。
(第二百九十四章完)
【下一章预告:冰原遇险,忘川河现。神秘冰雕、会唱歌的河水、消失的探险者……凌羽等人将面对超乎想象的诡异现象。而河畔等待他们的,除了真相,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