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后传·刀痕未冷
一、说书人的江湖
又是一年秋风起,长安城朱雀大街的“听雨茶楼”里,说书先生老陈头拍响了陪伴他三十年的惊堂木。
茶客们早就坐满了大堂,连二楼雅座的栏杆边都挤着人。今天要说的,是这两年江湖上最轰动的新故事——《少年游》。
“……却说那渔家少年叶轻舟,十三岁那年还在东海捕鱼为生,一日海上风暴,遇了险,眼瞅着小船要翻!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剑光自天边来——”
老陈头声音陡然拔高,手中折扇“唰”地展开,模仿剑光划破长空:
“剑光过处,风停浪止!一位白衣剑仙踏浪而来,正是咱们上回说的‘东海剑仙’洛白衣!”
台下响起一片惊叹。
老陈头很满意这效果,捋了捋花白胡子,继续道:“洛剑仙看这少年根骨不凡,便收为关门弟子。三年,只三年!叶轻舟十六岁出师,一剑挑翻‘南海七煞’,两剑击败‘江北双雄’,三剑——嘿,三剑就在上月‘天下少年英雄会’上,夺了魁首!”
“好!”有人拍桌叫好。
茶楼角落里,一张不起眼的方桌旁,坐着两个人。
男的约莫四十,青衣布衫,面容普通,只是右手虎口有层厚厚的老茧,像是常年握刀留下的。他安静地喝茶,听着说书,偶尔咳嗽几声。
女的三十出头,一袭素白长裙,未施粉黛,却清丽出尘。她正用竹签仔细地剥着栗子,剥好一颗,便轻轻放在男子面前的碟子里。
正是李寒与沈孤云。
三年了。
三年前补天之战后,李寒武功尽失,经脉枯萎,如今已与寻常百姓无异。沈孤云辞去流云剑派掌门之位,陪他云游四海,看遍山河。
“那叶轻舟,真有这么厉害?”邻桌有年轻侠客好奇问。
“那可不!”另一人道,“我上月亲眼所见,他在英雄会上使的那套‘惊涛剑法’,剑意如海潮连绵,连评审的武当长老都赞叹不已!”
“听说他的剑,是洛剑仙亲传的‘惊鸿剑’?”
“正是!据说剑身薄如蝉翼,挥动时有龙吟之声……”
众人议论纷纷。
李寒听着,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孤云剥完最后一颗栗子,用帕子擦擦手,轻声道:“洛前辈的剑法,终于有传人了。”
“嗯。”李寒点头,“他找了三十年,总算找到合适的弟子。”
两人声音不大,但邻桌那年轻侠客耳朵尖,闻言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他们:“二位也懂剑?”
李寒微笑:“略知一二。”
年轻侠客约莫二十出头,背着一柄铁剑,剑柄缠着红绸,显然是初出茅庐,正是满腔热血的时候。他见李寒衣着朴素,手上无茧(李寒的茧在右手虎口,此刻放在桌下),便有些轻视:“这位大哥,剑道可不是‘略知一二’就行的。你看那叶轻舟,十六岁便名动天下,这才是真正的天才!”
沈孤云抬眼看了年轻侠客一眼,没说话。
李寒也不恼,只是温和道:“小兄弟说得对。天才难得。”
年轻侠客见他态度谦和,反倒不好意思了,挠挠头:“其实……其实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咱们这些普通人练剑,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那些天才。”
“为何要比?”李寒问。
“啊?”
“剑是自己的,道也是自己的。”李寒缓缓道,“与他人比高下,不如问自己:这一剑,是否对得起手中的剑,对得起心中的道。”
年轻侠客一愣,若有所思。
这时,说书先生老陈头话锋一转:
“说完了少年英雄,咱们再说说老一辈。三年前那场补天之战,九位宗师各赴禁地,重固两界壁垒,救了这天下苍生。如今三年过去,这些宗师们又在做什么呢?”
茶楼里安静下来。
人人都竖起耳朵——补天之战虽已传遍江湖,但细节秘辛,仍是茶余饭后最吸引人的谈资。
老陈头喝了口茶,慢悠悠道:“先说武当清虚道长,回山后便闭了死关,说是要参悟‘太极真意’,至今未出。少林玄苦大师倒是活跃,上月还在嵩山开坛讲法,说‘佛门亦有金刚怒目,护法便是修行’。”
“唐门门主唐隐,带着孙女唐雨云游四海,据说在苗疆找到了能解‘腐骨砂’的奇花,救了整整一个寨子的人。”
“宇文破军将军依旧镇守雁门关,不过如今关外太平,他闲时便在关城教孩子们习武,说是‘武道传承,从娃娃抓起’。”
“至于那最神秘的‘稷下学宫’宫主农夫子……”老陈头顿了顿,卖了个关子,“有人上月在南疆见过他,竟然真在田间种地!一老农打扮,谁能想到那是触摸到‘破碎虚空’边缘的绝顶高手?”
众人都笑了。
“那背刀客李寒呢?”有人问,“还有流云剑沈孤云,他们后来如何了?”
角落里的两人,动作同时微微一顿。
老陈头叹了口气,神色难得正经起来:“李少侠啊……补天之战,他燃烧‘道痕’,启动皇陵核心阵眼,武功尽失,已成废人。至于沈姑娘,据说辞去掌门之位,陪李少侠云游天下去了。”
茶楼里一片唏嘘。
“可惜了……一代英豪,落得如此下场。”
“不过有沈姑娘相伴,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是啊,江湖儿女,能得如此知己,夫复何求?”
年轻侠客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老先生,那李寒的斩雁刀呢?那可是一柄传奇之刀啊!”
老陈头摇头:“不知。有人说刀随人走,李少侠带到哪里去了。也有人说,刀已封存,等待下一个有缘人。更有人说……刀在沈姑娘手中,她要以流云剑派之力,守护此刀传承。”
众说纷纭。
李寒低头看了看桌脚——那里靠着一个用粗布层层包裹的长条物什,形状似刀。
沈孤云轻轻按住他的手。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有笑意。
说书继续,话题转到了江湖新秀、门派纷争、奇闻异事。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时而惊叹,时而哄笑。
日头渐斜,茶客陆续散去。
李寒和沈孤云也起身结账。经过柜台时,老陈头正在收拾惊堂木,抬眼看到他们,忽然一怔。
他的目光在李寒脸上停留片刻,又在沈孤云腰间那柄古朴长剑上顿了顿。
“二位……”老陈头迟疑道,“可是远道而来?”
李寒微笑:“路过长安,听先生说书,很精彩。”
老陈头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最终拱手道:“江湖路远,二位珍重。”
“先生也珍重。”
走出茶楼,秋风扑面,带着长安城特有的烟火气。
街上人来人往,贩夫走卒,书生仕女,演绎着红尘百态。
“接下来去哪?”沈孤云问。
李寒想了想:“听说城西有家老字号,羊肉泡馍做得极好。去尝尝?”
“你现在的身子,不能吃太油腻。”
“闻闻味道也好。”
两人并肩而行,渐渐融入人流。
老陈头站在茶楼门口,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斩雁刀冷,流云剑寒……江湖啊,终究是年轻人的了。”
他摇摇头,转身回店。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刀虽未出鞘,剑虽未鸣,但江湖处处,皆是传说。
二、蜀中唐门
一个月后,蜀中,唐家堡。
作为天下用毒第一、机关无双的唐门总部,唐家堡依山而建,气势恢宏。堡内机关密布,毒阵重重,寻常人根本不敢靠近。
但今日,唐家堡正门大开,张灯结彩,像是在迎接贵客。
堡前广场上,唐门弟子分列两旁,个个精神抖擞。为首的是个鹅黄衣裙的少女,正是唐门小天才唐雨。三年过去,她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沉稳。
“雨姐姐,你说李前辈真的会来吗?”旁边一个少年弟子小声问。
唐雨点头:“爷爷亲自去信邀请的,应该会来。”
她望向山道方向,眼中满是期待。
三年前补天之战,若非李寒和沈孤云及时赶到,唐门万毒窟阵眼恐难保住。这份恩情,唐门上下铭记于心。
更不用说,李寒燃烧道痕、武功尽失的事传开后,唐隐更是叹息许久,说“江湖欠他一个交代”。
日上三竿时,山道上终于出现两个身影。
一青一白,并肩而行。
“来了!”唐雨眼睛一亮,快步迎上。
“唐姑娘。”李寒微笑拱手。
沈孤云也轻轻点头。
唐雨看着李寒——他气色比三年前好些,但依旧面色苍白,脚步虚浮,确实已无武功在身。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净,仿佛能看透人心。
“李前辈,沈姐姐,爷爷在‘百草堂’等候多时了,请随我来。”
三人入堡。
唐门弟子纷纷行礼,目光崇敬——即使李寒武功尽失,但他做的事,值得所有武者敬重。
百草堂是唐门研药之处,满室药香。堂中,唐隐正与几个长老研究一张药方,见三人进来,连忙起身。
“李少侠,沈姑娘,一路辛苦!”
“唐门主客气了。”
寒暄落座,唐隐仔细打量李寒,皱眉道:“李少侠的脉象……还是老样子?”
李寒点头:“经脉枯萎,丹田碎裂,武功是回不来了。不过性命无碍,已是万幸。”
唐隐叹息:“老夫钻研医术毒术一辈子,竟对此束手无策,惭愧。”
“门主不必挂怀。”李寒淡然道,“能活着看到这太平江湖,李某已很知足。”
唐雨忍不住道:“李前辈,爷爷最近研究出一种‘续脉丹’,虽不能让你恢复武功,但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您一定要试试!”
“有劳唐姑娘费心。”
唐隐又道:“此次请二位来,一是叙旧,二是有件事……想请沈姑娘帮忙。”
沈孤云抬眼:“何事?”
“唐门典籍记载,蜀中剑冢深处,有一处‘洗剑池’。”唐隐神色郑重,“池水能温养剑意,修复剑魂。三年前补天之战,流云剑全力施为,剑魂恐有损伤。老夫想请沈姑娘去剑冢一趟,以池水养剑。”
沈孤云沉默片刻,看向李寒。
李寒微笑:“去吧。我在唐门等你。”
“你一人……”
“唐门安全得很。”唐雨抢着道,“沈姐姐放心,我会照顾好李前辈的!”
沈孤云这才点头:“好。”
事不宜迟,当日午后,沈孤云便随唐隐前往剑冢。唐雨则留下来,陪着李寒在唐家堡闲逛。
唐家堡占地极广,分“毒堂”、“机堂”、“药堂”、“武堂”四部分。唐雨带着李寒一一参观,如数家珍。
“这是‘千机阁’,收藏天下机关图谱。这是‘万毒楼’,存放各种毒物解药。这是‘百草园’,种植奇花异草……”
走到武堂时,广场上正有数十名年轻弟子在练功。有的练暗器,有的练毒掌,有的操演机关。
李寒驻足观看,目光落在角落一个少年身上。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身材瘦小,正在练习“暴雨梨花针”的手法。但他手法生疏,每次发射,钢针都散乱无力,惹得旁边几个弟子哄笑。
“唐小七,你又浪费钢针了!”
“就是,练了三个月,连个靶子都打不中!”
少年脸色涨红,咬着牙,继续练习。但越是着急,手法越乱。
唐雨皱眉,正要呵斥那几个嘲笑人的弟子,李寒却抬手制止。
他走到少年身边,温声道:“手腕太僵了。暗器讲究‘轻、巧、快’,你试试放松手腕,用腰力带动。”
少年一愣,抬头见是个陌生人,又见唐雨跟在后面,连忙行礼:“见过李前辈,见过雨师姐。”
“按李前辈说的试试。”唐雨道。
少年依言,深吸一口气,放松手腕,腰身微转,再次出手。
这一次,钢针虽未全中靶心,却密集了许多,有了点“暴雨”的意思。
“好多了!”少年惊喜。
李寒点头:“记住这种感觉。练武不是苦熬,要‘悟’。悟其意,而非形。”
旁边几个弟子见状,都围了过来。
“李前辈,我练毒掌总感觉内力不畅,是怎么回事?”
“李前辈,机关术的‘连环扣’该怎么解?”
“李前辈……”
众人七嘴八舌。
李寒耐心一一解答。他虽武功尽失,但武学见识仍在,往往一针见血,让众弟子茅塞顿开。
唐雨在一旁看着,心中感慨。
这就是宗师的眼界——即使没了武功,对“道”的理解,依旧远超常人。
日头偏西时,众弟子才依依不舍散去。
唐雨陪李寒回客房休息,路上忍不住问:“李前辈,您不觉得可惜吗?一身绝世武功,就这样没了……”
李寒看着天边晚霞,轻声道:“武功是刀,道是执刀的手。手在,刀没了,可以再铸。但若道没了,有再高的武功,也不过是个武夫。”
他顿了顿:“而且,我现在过得很好。有她陪着,看山看水,听风听雨。江湖还是那个江湖,只是换了个角度看而已。”
唐雨似懂非懂。
但她能感觉到,李寒说这些话时,眼中没有遗憾,只有平静。
那是一种历尽千帆后的通透。
夜里,唐雨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去书房找爷爷唐隐留下的医书——她想找到彻底治愈李寒的方法。
正翻阅时,门外传来轻微响动。
唐雨警觉:“谁?”
门被推开,是沈孤云。
她风尘仆仆,显然刚从剑冢赶回。腰间流云剑光华内敛,剑魂确实温养了不少。
“沈姐姐?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剑冢的事……”
“办完了。”沈孤云走进书房,“李寒呢?”
“在客房休息。”唐雨注意到她神色有异,“出什么事了?”
沈孤云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黑色令牌,非金非铁,触手冰凉。令牌正面刻着一个诡异的图案——九颗星辰环绕一只眼睛。
天机令!
唐雨脸色大变:“这……这是从哪里来的?!”
“剑冢洗剑池底。”沈孤云声音冰冷,“有人故意放在那里,像是……在等我去取。”
“难道天机阁还有余孽?!”
“不止余孽。”沈孤云眼中寒光一闪,“这令牌是新的,铸造时间不超过三个月。而且令牌中,封存了一道讯息。”
“什么讯息?”
沈孤云没有回答,只是握紧流云剑:“我要见李寒。”
三、夜谈
客房里,油灯如豆。
李寒披衣坐在桌边,手中拿着那块天机令,眉头紧锁。
沈孤云和唐雨坐在对面,神色凝重。
“令牌里的讯息,我破解了。”沈孤云缓缓道,“只有八个字:‘天机未灭,中秋再会’。”
“中秋?”唐雨掐指一算,“那不就是下个月?!”
李寒放下令牌,闭目沉思。
三年了。
补天之战后,所有人都以为天机阁彻底覆灭。阴无命身死,各处据点被剿,典籍被焚,残余党羽销声匿迹。
可现在,这块新铸的天机令,证明他们不但还在,而且……在谋划着什么。
“剑冢的守剑长老怎么说?”李寒问。
“他说三个月前,曾有人夜闯剑冢,与值守弟子交手,伤了三个人后逃脱。”沈孤云道,“当时以为只是寻常盗剑贼,现在想来,恐怕就是去放令牌的。”
“能闯剑冢,伤唐门弟子,全身而退……”唐雨倒吸一口凉气,“此人武功,至少是宗师级别!”
李寒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天机阁还有宗师?”
“或许不止一个。”沈孤云道,“令牌上的星辰图案,与三年前的略有不同——多了一颗很小的暗星,藏在九星之间。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第十颗星……”李寒喃喃,“难道他们找到了第十处禁地?”
房间内陷入沉默。
若真如此,事情就严重了。
九大禁地是上古战场,封印着恐怖存在。但九乃数之极,天地法则所限,理应只有九处。
若真有第十处……
“必须通知其他宗师。”李寒当机立断,“唐姑娘,麻烦你传信给你爷爷,还有清虚道长、玄苦大师他们。沈姑娘,你联系洛前辈和宇文将军。农夫子前辈行踪不定,只能看缘分了。”
“那你呢?”沈孤云看着他。
“我去一趟长安。”李寒道,“皇陵是补天大阵核心,若天机阁真有动作,那里最可能出事。”
“不行!”沈孤云断然拒绝,“你现在的身子,去皇陵太危险!”
李寒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正因我武功尽失,他们才不会防备。而且……有些事,我必须去确认。”
他目光坚定,不容置疑。
沈孤云与他对视良久,最终败下阵来,咬牙道:“我陪你去。”
“不。”李寒摇头,“你要去南海,找静慧师太。她虽不肯出山,但若知道天机阁未灭,或许会改变主意。多一位宗师,就多一分胜算。”
“可是……”
“放心。”李寒微笑,“我会小心的。而且唐姑娘会派人暗中保护,对吧?”
唐雨连忙点头:“我已经传令下去,调集唐门精锐,护送李前辈去长安。到了长安,还有我们唐门的暗桩接应,安全无虞。”
沈孤云这才勉强同意。
三人连夜商议细节。
天快亮时,一切安排妥当。沈孤云即刻动身前往南海,唐雨调集人手,李寒则准备次日启程。
分别前,沈孤云将流云剑解下,递给李寒:“带着。”
“这是你的剑……”
“剑在人在。”沈孤云看着他,“等我回来,你再还我。”
李寒接过剑,入手沉重。他如今内力全无,挥不动这柄名剑,但握在手中,却感到一种温暖——那是剑意共鸣,是心意相通。
“珍重。”他轻声道。
“你也是。”沈孤云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白裙在晨风中飘动,很快消失在雾气中。
唐雨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江湖儿女,聚少离多。每一次分别,都可能成永诀。
但她知道,这是他们的选择,也是他们的道。
日头升起时,李寒带着流云剑,在唐门高手的护送下,离开唐家堡,向东而去。
马车颠簸,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手中,还握着那块天机令。
冰凉,沉重,仿佛握着一段未尽的恩怨。
三年平静,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独战天下的背刀客。
他只是一个武功尽废的普通人。
那么,普通人,该如何守护这片江湖?
李寒睁开眼,看向窗外。
山河依旧,江湖未老。
路还长。
四、长安旧事
十日后,长安城。
李寒没有住客栈,而是住进了唐门在城西的一处暗桩——家不起眼的绸缎庄。掌柜姓孙,五十来岁,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商人,实则是唐门外堂执事,武功不弱。
“李前辈,长安这三个月,确实有些异常。”孙掌柜禀报,“皇陵那边,守陵军换了一拨人,新来的统领姓赵,据说是兵部赵侍郎的侄子。但据我们调查,赵侍郎根本没有这个侄子。”
李寒点头:“还有呢?”
“城里多了些陌生面孔,操着各地口音,但举止训练有素,像是在等人或者等信号。另外……”孙掌柜压低声音,“上月十五,有人在城南废庙,见到几个黑衣人聚会,其中一人腰间,挂着类似的令牌。”
他取出一张草图,上面画的正是天机令的样式。
李寒接过草图,仔细看了片刻:“聚会时间、地点固定吗?”
“好像是每月十五,子时,在废庙。今天正好是十五。”
“好。”李寒放下草图,“今晚,我去看看。”
“前辈!”孙掌柜急道,“您现在的身子,太危险了!还是让手下人去……”
“他们认得你们唐门的路数。”李寒摇头,“我去,反而不会引起怀疑。一个武功尽废的普通人,能有什么威胁?”
孙掌柜还想劝阻,但见李寒眼神坚定,知道劝不动,只能道:“那我安排人手在外接应。若有变故,前辈务必发信号。”
“有劳。”
是夜,月圆。
城南废庙原是前朝一座小寺院,香火断绝多年,早已破败不堪。残垣断壁间,荒草萋萋,夜枭啼鸣,格外阴森。
子时将近,李寒藏身在一堵断墙后,屏息凝神。
他穿着深灰色布衣,背着用布包裹的流云剑——虽然挥不动,但背在身上,至少能唬人。
月光如水,洒在废墟上。
约莫子时正刻,几道黑影如鬼魅般飘入废庙,落在中央的空地上。
一共五人,都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其中一人腰间,果然挂着一块天机令。
“人都到齐了?”挂令牌那人开口,声音嘶哑。
“齐了。”另一人道,“长安城十二处暗桩,都已就位。只等中秋信号。”
“很好。”挂令牌者点头,“主上有令:中秋之夜,子时三刻,同时起事。目标——皇陵、兵部、六扇门、城门四卫。务必制造混乱,掩护主力进入皇陵。”
“皇陵里到底有什么?”有人问。
“不该问的别问。”挂令牌者冷声道,“做好自己的事。事成之后,主上不会亏待各位。”
几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便准备散去。
就在这时,李寒脚下一块碎石松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谁?!”挂令牌者厉喝,目光如电,扫向断墙。
李寒心中一凛,知道藏不住了,索性从断墙后走出。
月光下,五人将他团团围住。
“普通人?”有人疑惑,“没有内力波动。”
挂令牌者盯着李寒,忽然眼神一凝:“等等……这张脸,我好像在哪见过……”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画像,展开对照。
画像上,正是李寒三年前的模样——青衫背刀,眼神锐利。
“背刀客李寒?!”挂令牌者惊呼,“你不是武功尽废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李寒平静道:“路过而已。各位继续,就当没看见我。”
“路过?”挂令牌者冷笑,“李寒,你可是主上点名要的人。既然送上门来,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挥手:“拿下!要活的!”
四人同时扑上。
李寒不会武功,但三年江湖行走,眼力还在。他看出四人合击的破绽,侧身、弯腰、翻滚,险险避开第一轮攻击。
但第二轮,避不开了。
一柄短刀已到咽喉。
就在此时,一道银光破空而至!
“叮!”
短刀被击飞。
一道白影落在李寒身前,长剑如雪,剑气森寒。
“沈孤云?!”挂令牌者脸色大变,“你不是去南海了吗?!”
沈孤云持剑而立,白衣在月光下如仙子临凡。她没有回答,只是冷冷看着五人:“天机阁余孽,今日当诛。”
“撤!”挂令牌者当机立断。
但沈孤云的剑更快。
九霄流云剑施展开来,剑光如瀑,瞬间笼罩五人。不过三招,四人毙命,只剩挂令牌者被剑气所伤,倒地不起。
沈孤云剑尖指着他咽喉:“说,你们的主上是谁?中秋之夜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挂令牌者惨笑:“你们……不会知道的……主上他……早已不是凡人了……”
他咬破口中毒囊,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沈孤云收剑,转身扶住李寒:“你没事吧?”
“没事。”李寒摇头,“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去南海吗?”
“放心不下你。”沈孤云轻声道,“走到半路,越想越不对劲,便折返了。刚到长安,就听说你今晚要来废庙,急忙赶过来。”
她看着李寒,眼中满是后怕:“若我来晚一步……”
“不会的。”李寒微笑,“我知道你会来。”
两人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孙掌柜带着唐门高手这时才赶到,见状连忙请罪。
“不怪你们。”李寒摆手,“这些人训练有素,你们来早了,反而打草惊蛇。”
他走到挂令牌者尸体旁,取下天机令,又搜了搜身,找出一封密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中秋子时,皇陵地宫,迎主归位。”
落款是一个古怪的符号——像是一只眼睛,瞳孔中却有九颗星辰。
“迎主归位……”李寒眉头紧锁,“难道阴无命没死?还是……另有其人?”
沈孤云沉声道:“不管是谁,中秋之夜,必须阻止他们。”
“还有一个月。”李寒收起密信,“足够我们准备了。”
他望向皇陵方向。
夜色中,那座千年帝陵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危险。
三年前的补天之战,仿佛就在昨日。
而新的风暴,已然来临。
这一次,他手中无刀,身边有剑。
足矣。
---
【下章预告:中秋将至,各路宗师齐聚长安。皇陵地宫的秘密逐渐揭开,天机阁真正的“主上”究竟是谁?李寒武功尽失,又将如何面对这场生死之战?而沈孤云的流云剑,是否真能斩断这段延续千年的恩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