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潜行镇中
将墨宸安置在“落枫渡”附近一处更加隐蔽、且有溪流可以稍微掩盖气息的天然岩穴后,林风四人(林风、阿箐、柳轻眉、“夜枭”)不再耽搁,借着逐渐升高的日头和林木的掩护,向着青石镇方向潜行。
这一次,他们不再走大路,而是选择了更加曲折、甚至需要攀爬岩壁的荒僻路径。“夜枭”作为向导,展现出了对地形惊人的熟悉,总能找到最隐蔽、最难以被察觉的通道。他的潜行技巧也令人叹为观止,若非刻意留意,林风甚至觉得他随时会消失在光影与枝叶的缝隙里。
柳轻眉经过短暂的休整和那碗安神汤的作用,体力恢复了不少,更重要的是,她对自身那种特殊感知的掌控,似乎比之前更加得心应手了一些。她不再是被动地接受混乱信息的冲击,而是能尝试着主动去“屏蔽”那些过于嘈杂的“环境低语”,专注于感知特定的“痕迹”——比如追踪者残留的“死气”,或者墨宸提到的、可能属于葛丹师或赵府护卫的特定气息。
阿箐则一边赶路,一边在心中反复默记着赵府的地图和计划细节,同时检查着随身携带的各种药粉、药剂和那几样充当门面的“奇药”。她需要确保在见到葛丹师时,自己的表现和一个懂些粗浅医术、性格内向(甚至伪装成哑巴)的学徒相符。
林风走在队伍最后,负责断后和警戒。他的伤势依旧困扰着他,每一次较大的动作都会牵动肋下,带来清晰的痛楚。但他将大部分心神都放在了观察环境和防备可能的追踪上。昨夜“巡猎者”的出现,让他不敢有丝毫大意。他能感觉到,这片山林虽然表面恢复了白日的生机,但那种稀薄的、令人不适的“死气”依旧如同背景噪音般存在,提醒着暗处潜藏的危险。
临近午时,他们终于抵达了青石镇外缘。他们没有立刻进入镇子,而是潜伏在镇外一片茂密的芦苇荡里,隔着那条绕镇而过的支流,观察着对岸的情况。
白日的青石镇比黎明时分热闹了许多。镇口关卡处,进出的人流明显增多,那两个乡勇依旧懒散地抱着长枪,偶尔盘问一下看起来可疑的陌生人。镇内街道上行人熙攘,叫卖声、车马声、人语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喧嚣的市井景象。
但仔细观察,还是能发现一些不寻常的迹象。镇墙几个瞭望塔楼上,值守的乡勇似乎比昨日多了两个,而且站姿更加挺直,目光不时扫视着镇外。镇内几条主要街道上,偶尔能看到三三两两、穿着统一灰色短打、腰佩短棍的汉子在巡逻,他们的眼神锐利,步伐沉稳,显然是经过训练的护院或私兵,绝非普通乡勇可比。
“赵府的狗腿子。”“夜枭”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恨意,“看来昨晚的事,已经让他们提高了警惕。不过,大部分人手应该还是集中在赵府内部和附近。”
“按照计划,”林风收回目光,“‘夜枭’,你先潜入,找到葛丹师,并确认他午后散步的路线和具体时间。我们在镇外这里等你的消息。记住,不要打草惊蛇,如果情况有变,立刻撤回。”
“夜枭”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他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将可能会反光的金属物品都用黑布裹好,然后如同一条无声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入浑浊的河水,向着对岸潜泳而去。他的水性极佳,动作几乎没有带起什么水花,片刻后就消失在对岸茂密的水草和乱石之后。
林风三人则继续隐藏在芦苇荡深处,耐心等待。正午的阳光炽烈,透过芦苇的缝隙投下斑驳的光斑,空气闷热潮湿,蚊虫嗡嗡作响。柳轻眉有些不适应这种环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咬牙忍耐着,学着林风和阿箐的样子,尽量让自己与环境融为一体。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刻都充满了不确定性。林风的心弦始终紧绷,目光不时扫过对岸和周围的芦苇丛。阿箐则闭目养神,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和状态,仿佛一尊入定的石像。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对岸水草一阵微不可察的晃动,“夜枭”的身影重新出现。他再次潜泳回来,身上的衣物几乎湿透,但眼神依旧冷静。
“怎么样?”林风低声问道。
“葛丹师的小院在后花园东南角,很僻静。”“夜枭”快速汇报道,声音压得很低,“我绕到后墙观察了,确实只有两个普通护院在门口打盹。葛丹师本人……似乎心情不佳,午饭后在院子里摔了个药罐,骂骂咧咧的,说什么‘药材不对’、‘火候难控’、‘再这样下去老夫不干了’之类的话。看样子,他对赵府那位执事的‘病’和炼丹的要求,确实有很大怨气。”
这是个好消息。心怀怨气的目标,更容易被利用。
“他散步的路线呢?”
“和墨头儿说的一样,从后花园假山开始,沿着那条被藤蔓遮掩的小径,绕到他的小院后门。时间……大概在未时初(下午一点左右),他习惯饭后走一刻钟消食,然后回小院准备炼丹。”“夜枭”顿了顿,“不过,我注意到,今天后花园里,多了两个暗哨,藏在假山山洞里和一棵老槐树上。应该是赵府加强戒备后新增的。”
暗哨!这增加了接近葛丹师的难度。
林风略一思索:“暗哨的位置能避开吗?”
“假山洞里的那个,视野主要覆盖前院方向,如果我们从侧面接近小径,有机会避开。老槐树上的那个……视野很开阔,但注意力似乎更多放在花园入口和主路上。”“夜枭”分析道,“我们需要制造一点小动静,短暂吸引槐树上暗哨的注意力,或者……利用葛丹师本身作为掩护。他散步时,暗哨的注意力通常会更多地放在保护他或监视他上,对周围的细微动静可能会松懈。”
“那就按原计划,在葛丹师散步到小径中段、靠近那丛茂密蔷薇花架时动手。”林风做出决断,“那里距离两个暗哨都有一定距离,而且花架能提供遮挡。‘夜枭’,你负责解决可能出现的意外,并确保葛丹师‘配合’。阿箐,轻眉,你们准备好,一旦葛丹师被控制,立刻上前,按照我们商定的说辞行事。”
阿箐和柳轻眉点头。柳轻眉深吸一口气,再次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那套粗布衣裙和脸上涂抹的暗色草汁。
“行动时间,未时初刻。现在,我们分批进入镇子。”林风看了看天色,“‘夜枭’,你带路,我们从西南角的破损墙垣处潜入,那里靠近贫民区,守卫最松懈。阿箐,轻眉,你们跟着我,保持距离,装作互不相识的流民或乞丐。”
计划进入执行阶段,四人的眼神都变得更加锐利和专注。
在“夜枭”的带领下,他们沿着河岸向下游走了一段,避开镇口,来到一处镇墙年久失修、坍塌了一小段、被荒草和垃圾堆满的地方。这里果然无人看守,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
“夜枭”率先翻过残墙,确认安全后,打了个手势。林风示意阿箐和柳轻眉跟上。三人依次翻过墙头,落入镇内一条肮脏狭窄、弥漫着酸腐气味的后巷。
青石镇的光鲜只属于主街,这些背街小巷才是它真实的另一面。低矮破败的房屋,堆积的垃圾,无所事事的闲汉,还有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孩童。林风三人混杂其中,并不显得突兀。
他们按照计划分散开来,隔着一段距离,装作漫无目的地向着镇子西北角的赵府方向慢慢挪动。林风扮作一个瘸腿的乞丐,拄着一根木棍,步履蹒跚。阿箐和柳轻眉则像一对逃荒的母女,衣衫褴褛,低着头,紧紧靠在一起,偶尔向路人乞讨一点残羹冷炙。
“夜枭”则早已消失在巷陌阴影之中,不见踪影。
越靠近赵府所在的区域,街道变得稍微整洁了一些,行人的衣着也光鲜了不少,但巡逻的灰衣护院也明显增多。林风能感觉到,有几道审视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但大概是见他们形容狼狈,不像是威胁,很快便移开了。
他们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迂回曲折地接近了赵府的后街。这里更加僻静,高墙大院阻隔了市井的喧嚣,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来自赵府内部的、模糊的人语或器物碰撞声。
未时将近。
林风靠在一处墙角阴影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赵府那高高的后墙,以及墙外那条相对干净些的巷道。按照“夜枭”的描述和地图标记,葛丹师散步的那条藤蔓小径的出口,就在这段后墙的某个隐蔽处。
阿箐和柳轻眉则在不远处一个废弃的柴草堆旁蹲着,假装休息,实则紧张地等待着信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正午的暑气尚未完全消退,空气沉闷。巷道里几乎没有行人,只有远处主街隐约传来的市声。
忽然,赵府后墙一处被浓密爬山虎覆盖的地方,传来极其轻微的、枯叶被踩碎的“咔嚓”声。
紧接着,那片爬山虎的叶片无风自动,向两边分开了一条缝隙。一个穿着青色绸衫、身形微胖、头发花白、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背着手,皱着眉头,慢悠悠地踱步出来。正是葛丹师!
他看起来约莫六十上下,面容清癯,但此刻脸上写满了烦躁和不耐,嘴里似乎还在低声嘟囔着什么。他沿着墙根,向着巷道深处、那片开得正盛的蔷薇花架方向走去,步伐不快,显然是在散步消食。
林风精神一振,目光紧紧锁定葛丹师,同时用眼角的余光,迅速扫向可能藏有暗哨的位置——假山方向被高墙挡住,看不见;但那棵靠近后花园入口的老槐树,树冠茂密,在午后阳光下投下大片的阴影,确实是个绝佳的瞭望点。他隐约能看到,树冠枝叶间,似乎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反光,像是金属或玻璃?
葛丹师走到了蔷薇花架下。这里花枝繁茂,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既能遮挡部分来自槐树的视线,也提供了动手的绝佳遮蔽。
就是现在!
林风没有动。他知道,“夜枭”会出手。
果然,就在葛丹师停下脚步,伸手去拂弄一朵蔷薇,似乎被花刺扎了一下,低声咒骂时,他身后的阴影里,仿佛凭空多出了一道黑影!
“夜枭”如同鬼魅般贴近,一只手如铁钳般捂住了葛丹师的口鼻,另一只手中的黑色短刺,已经抵在了他后腰的要害处!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无声无息!
葛丹师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瞬间瞪大,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他想要挣扎,但“夜枭”的力量和技巧让他动弹不得,那冰冷的短刺更是让他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蚀心教’的走狗,听着。”“夜枭”冰冷嘶哑的声音,贴着葛丹师的耳朵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不想死,就乖乖配合。敢喊,或者耍花样,立刻送你上路。”
葛丹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中惊恐更甚,但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夜枭”松开了捂住他口鼻的手,但短刺依旧抵着要害。葛丹师大口喘息着,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现在,转身,像没事一样,带着你的‘新学徒’,回你的院子,准备炼丹。”“夜枭”低声道,同时对着不远处的阿箐和柳轻眉做了个隐蔽的手势。
阿箐立刻拉着柳轻眉,从柴草堆后走出,低着头,快步走到葛丹师身边,装作恭敬畏惧的样子。
葛丹师惊魂未定地看了看这两个突然出现的、穿着破烂但还算干净的“学徒”,又感受到后腰那冰冷的刺痛,哪里还敢多问,只能强自镇定,对着她们点了点头,哑声道:“跟……跟上。”
他转过身,尽量保持步伐平稳,但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他带着阿箐和柳轻眉,沿着原路,向着那片爬山虎覆盖的隐蔽小径入口走去。“夜枭”则如同影子般,无声地坠在最后,监视着一切,并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变故。
林风依旧躲在墙角阴影里,目送着他们消失在爬山虎之后,心中稍稍松了口气。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但他知道,最危险的环节,才刚刚开始。进入赵府,接近丹房,面对那位神秘莫测的执事和血纹护卫,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握紧了藏在破旧衣衫下的刀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接下来,轮到他制造“混乱”,为阿箐她们的行动创造机会了。
他抬起头,望向赵府那巍峨的院墙,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
混乱,即将开始。
